第72章 青云直上

那时裴琳琅正在秦玉凤那里消遣。

那件该递出去的玩物早已经做好了, 只是还未组装起来,加上这阵子她还折腾了两件其它的物什,所以看上去一直很忙, 其实真没什么可忙的, 纯粹为了让自己看上去不是闲人一个。

早上她回了一趟偏院还因此被她娘骂了,说她一天到晚游手好闲给岑衔月添麻烦,转头逃到春熙酒馆, 又被秦玉凤数落, 问她有没有着落, 又有多少着落, 实在不行就由她女扮男装进宫。好在裴琳琅心情还算不错, 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

至于打算, 自然是有的, 只是没急着跟秦玉凤坦白, 而是悠哉悠哉来到二楼,故意卖她关子。

秦玉凤便急得追在她的后面一块儿上楼, 好像天快要塌了似的, 进入厢房, 屁股都还没沾上凳子, 就开始长篇大论讲述欺君之罪的下场如何。

裴琳琅只觉得她危言耸听,靠着窗台,没一会儿脑子里的思绪就飘了出去, 想到昨日岑衔月说的那些话,美得她忍不住嘿嘿傻笑。

秦玉凤一下顿住话音,眯眸睃了睃她, “发春啊你。”

裴琳琅谬赞状摆手, “哎哟, 也没那么夸张啦。”

“我并没有在夸你,裴琳琅,你到底听没听见我在说些什么!”

她更急,可裴琳琅还是慢悠悠,“听见了,当然听见了啊。”

“我是很想去啦,但是我也不想衔月不开心,”她理直气壮抬起脖子,“所以我打算换个名字易个容再去,这样也好脱身。”

“易容?直接让我女扮男装不是更省事?”

“忘了说了,我就算露馅儿也不想便宜你。”

秦玉凤脸色登时就黑了,嗤她道:“行,你就折腾去吧,千万别来麻烦我。”说着就站起身。

裴琳琅不管,仍旧笑嘻嘻,“慢走。”

秦玉凤见她竟然没有丝毫挽留之意,“你”了一声,只好悻悻转身出去。

正在此时,裴琳琅听见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说闹之声。

她往外探了探头,见春熙酒馆的门前,一伙人围住一个看不清是男是女的身影,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那人看样子应该是秦玉凤的客人。裴琳琅冲秦玉凤揶揄,“诶,你的客人好像中毒晕倒了。”

秦玉凤本就不想离去,正好借口回来,马不停蹄也往楼下探头。

这厢定睛一看,面上急色瞬间退去,“我这又不是黑店,人家那是饿晕的好么?”

秦玉凤说那人是前来讨水的客人,来的时候面色就不好,说是进京寻人,结果身上的盘缠被骗了一个一干二净,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顿饭了。

“你不管管?”

“我管什么,又不是我骗她的钱。”

“人要死了怎么办?”

“要死赶紧死去,真烦。”

其实那时裴琳琅只觉得秦玉凤这段京城寻人的说辞耳熟,好像在哪听过,但是并未多想。

她照旧与秦玉凤说笑,说易容好就好在事后能悄无声息地消失,我若出了什么事,也不至于连累你连累衔月和娘。

她故意说得感人,本意当然不是因此,而是为了不让岑衔月担心。若只去这一回,用的还是假身份,也就扯不上后续一系列的麻烦,她和岑衔月可以安安心心过自己的日子。这会儿见秦玉凤竟然面露动容,不禁没心没肺笑她真好骗。

秦玉凤啐她迟早窝里翻车也没放在心上,照旧消遣着往楼下看戏,想着等下要再没人管,她就下楼把人扶进来。左右她今天心情好,可以浅浅助人为乐一下。

直到人群中出现一个身穿襕衫的少年,裴琳琅才隐约意识到不对。

那少年瘦高,长得一脸女孩模样,路边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去大半了,她不像是正好路过,而像是为找什么人特地寻来的,一路上左顾右盼,见地上那人影,当即两眼放光迎了上来。

她扶起地上那人,着急地说着什么。裴琳琅听不清,可心里却有一种很不安的熟悉感,并且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看看人家,真不愧是读书人啊。”

说这话的人是秦玉凤。

她竟然还没走,托着腮乜斜着横她,特别让人不爽。

裴琳琅不服道:“我是没文化,但也不能说穿襕衫的就是读书人吧,说不定她只是穷呢?”

“这你可就错了,前阵子春闱我还见过她,来去匆匆的,八成就今年的考生。”

“哦,对了,春闱那阵子你忙着谈恋爱呢。”

“人家现在可是堂堂的进士了,你就算有那么些手艺,甚至将来得了圣上的青眼,都说士农工商,士农工商,你怎么跟人家进士比?”

“就算没考上名次,那也已经是贡士,将来是要当官的。”

“可你说说你呢,啧啧,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哦。”

***

西苑一大早就布置上了排场,但到下午节庆才正式开始,给的说法是初夏的早上还有些凉,怕小公主受了风寒。

裴琳琅由一位内侍领入场内,当下只闻金鼓震天,人声鼎沸,

各色的彩縚同五色长命缕迎风飘扬,河面上,六条金红浮标划开赛道,一座九龙彩门横跨碧波,再到那头,鎏金的龙舟整齐地泊在朱漆码头前,两侧高处布上坐席与华盖,来来往往的婢子正往桌上摆上菜色,各色人等皆喜笑颜开,真不可谓不热闹。

裴琳琅一壁进来,一壁左右张望,见一伙身着官服的诸位人等已齐聚在华盖下观礼,心中忖度:也不知会不会碰上岑家的老爷。

察觉到裴琳琅好奇的目光,前方领路的内侍悠悠道:“别看了,那里坐的是满朝文官,您不坐这里。”

裴琳琅啊了一声,又哦了一声,“那武官呢?”

“那儿呢。”

顺着内侍的目之所及处,一群体格颇为强健的人物正跃跃欲试要爬上舟去戏耍。

再往前走,手边有一处略显拥挤的坐席,内侍又说:“这里是今年入举的学子,国之栋梁。”意思是,这里也不是她该驻足的座位。

说着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师傅什么年纪,可曾读过书?”

“回公公的话,我、草民有双十了,书的话……只能说认得一些字。”

“也是,不然也不至于干这一行。”

“是……”裴琳琅低下头去。

“看着倒是挺年轻的,脸上怎么带着面具?”

“早年间毁了容,遮丑用的。”

那内侍沉吟着点了点头,淡淡说了声可惜了,不再问其它的。

最后,裴琳琅被带到墙边的一处角落,她的旁边是一些偷懒围观的公公,那内侍将其余人等驱逐干净了,回头让她在此等候,说一会儿陛下到了再来支会她。

裴琳琅回以点头,待人走后,这才仔细环顾周围。

说是环顾,其实压根没看进去多少。面对这满眼的富贵与热闹,她只觉得恍然如梦。

甚至在望见不远处那群意气风发的学子时,她的思绪很快就回到了春熙酒馆,眼前浮现楼下那两个万般陌生,但也熟悉至极的身影。

地上躺着的那名女子,是后来频繁出现在书中的暗卫,而那位搭救她,且在今年刚得了名第的举人正是沈昭。

沈昭吃力地扶起那女子,两人离开得很是狼狈。

不过这种狼狈不会持续很久,在此之后不出半年,她就能够通过迎娶岑衔月,从而攀上岑家这高枝。

青云直上。

也许是临河的缘故,又站在了阴翳之下,裴琳琅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瑟缩着抱了双臂,想要往阳光底下站一站,可是没一会阳光就溜走了,再往前,她就只能站进那群学子的领地之内。

裴琳琅只能站回原处。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忽然发觉身后那堵墙高得可怕,简直就像望不到头一般。

不知过去多久,眼熟的人物一个一个出现,岑老爷岑夫人还有岑攫星,然后是萧家那两姐妹。她们依次在她的面前路过,但是没有一个人认出她来。

唯一一个另外看了她一眼的熟人是岑衔月,她跟在长公主的身后入场,来到她面前的时候,很轻很轻地掠了她一眼,如同面对一个陌生人。

裴琳琅的视线跟随着她远去然后收回,假装无事发生。

说实在的,裴琳琅觉得龙舟比赛简直无聊透顶,不就是一群人划船嘛。

她靠着墙不知发了多久的呆,也没半个人来支会她一声,似乎是把她给忘了,但后来还差点被巡逻的侍卫赶出去,问她是谁,干嘛来的。

裴琳琅百口莫辩,脑中有两股思绪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行,赶出去就赶出去,我脚都快站麻了好么!

另一个声音说:裴琳琅,你应该发疯!这是你距离发财最近的一次,只要能让那个什么鬼皇帝注意到你!你就再也不是所谓的小喽啰了!

结果就是她什么也没干,只傻傻地愣在原地,被推搡被质问。

那侍卫恼了,手下一下用了力,将裴琳琅推地向后倒去。

没来得及摔倒裴琳琅的双肩就被一只手拦住,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我认识这位小师傅,可否容我将她带走?”

是女声。

却不是岑衔月,而只是一个裴琳琅不认识的婢子。

待侍卫走后,裴琳琅回头看去。

那婢子立马恭敬地退开一步,“请小师傅随我来。”

***

那婢子说她是萧皇妃母家的丫鬟,方才圣上正在观赛的兴头上,不好打扰,故耽搁了时候没来传唤,眼下龙舟比赛差不多快要结束,小公主也累了要睡了,这才马不停蹄赶来。

裴琳琅点头算是应了,那婢子似还不满意,前头走着,又说了一个妃子的名号,说那人嫉妒她家小姐,一直拖着圣上玩耍,才让圣上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去,各种怨声载道。

可是这话也不对,自己独生女儿的事怎好如此就忘了,到底还是不重视。

裴琳琅如此想,可面上一言不发,还是点头。

上了楼,又出了一扇门,前方就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平台。裴琳琅悄悄抬头往前看,迎面是一阵风,以及岑衔月那张冷然的侧脸。

岑衔月的神色严肃得可怕,嘴唇紧紧绷着。

她目视前方,并未注意到她。

“小师傅?”

裴琳琅怔了一下忙跟上去,“不好意思,紧张了。”

“不必紧张,我家小姐宽待你还来不及,又怎会为难你。”

“是……”

下方助阵比赛的金鼓已经熄声了,可裴琳琅心里的那阵鼓声却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

继续往前走,裴琳琅更紧张,脑中更乱。

她记得她曾答应过岑衔月,说她只来这么一次,从今往后再不与这些扯上干系。

她会简单平凡地渡过一生,岑衔月养着她。

眼下她却犹豫了。

她想到今天早上她娘对她的谩骂,“你就玩罢!戏耍去罢!你吊儿郎当一无是处!岑衔月迟早有一天会厌烦了你!”

裴琳琅不觉得岑衔月是那种人,但要说以后呢?这谁也说不准。

裴琳琅咽了咽口水。

她再次抬头,想要看一看她所面对的是什么,迎接她的又会是什么。

金黄的华盖迎风招展。

没等裴琳琅看清,就传来一声惊悚的尖叫。

“啊——!”

那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孩,好像正式萧皇妃。

***

听说那位小公主中毒了,那位萧皇妃一声尖叫,然后就哭得跟死了全家似的,下一秒就晕厥了过去。

现场乱作一团,各色服饰的人物不断在眼前来来去去,那位领她上来的婢子冲上去,空气中杂乱地回荡着一个声音:“来人啊!来人啊!”还有那个什么鬼皇帝,正被他的另一个妃子挽着手臂,整个人呆呆的。

他似乎想冲上去,可他身边的人娇滴滴地说:“陛下,奴怕……”

裴琳琅将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却没有什么波动。

她站在围栏边往下方看去,发现下面是她等候的那处墙角,而这里,就是她眼中一眼望不到头的墙的上方。

转眼间这里人就散了,裴琳琅刚回头,那皇帝假模假样安慰着身边人,不知道有没有留意到她,看了她一眼就被护送着匆匆下去。

接着……

后面的记忆不知为何变得很模糊,也许因为太过无聊的缘故,又是调查又是请太医,身处现场的她们一个都不许走。

问完话了,最先被放行的是几位坐得稍远的公主郡主,然后是岑衔月,她和长公主以及负责餐食的婢子被留到了最后。

皇帝问她叫什么,她跪着报了假名字以及来意,那狗皇帝才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似乎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一茬。

“可惜眼下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此事只能过阵子再说了。”

“是。”

裴琳琅低着头,狂跳的心脏终于沉沉落回原处。

她预备这就起身告退,那狗皇帝这时又说:“对了,那件为百日宴准备的玩物你今日可带了?”

裴琳琅顿了顿,沉默片刻才道:“草民明日就给陛下送来。”

狗皇帝叹了口气,“行,那便明日送来,也算是给萧皇妃的慰藉了。”

从皇宫出来的时候,时辰已经很迟了。

裴琳琅的眼前是黑漆漆阴沉沉的长街,以及那辆再眼熟不过的马车。

她宽了宽心,上前爬上去,冲着岑衔月卖笑说还以为她真的没有认出自己,差点就要伤心了。

岑衔月很是疲惫地冲她笑了笑,像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我们回去吧。”

裴琳琅嗯了一声,也不再说。

其实她也没有心情说笑,她也累也心情复杂。

她在想岑衔月是不是在今天碰见了沈昭,她对沈昭又有什么印象。

书中怎么写的来着,真不记得了,过去十多年,有时候她甚至怀疑自己真的会是现代人么?

她看了看岑衔月,低声问:“衔月,今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岑衔月怔了一下,“也许吧,也许确实发生了什么事。”

裴琳琅知道她其实在说萧皇妃那件事,可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到最后,岑衔月也什么都没告诉她,只在夜里睡觉的时候将她抱得很紧。

***

翌日,裴琳琅再次带着准备的礼物进宫。

这次她顺利地见到了狗皇帝,顺利被接过了礼物,狗皇帝问了她几句话,说是什么东西,会转交萧皇妃云云,然后赏了她一笔银子就让她回去了,从头到尾连打开也不曾。

裴琳琅很快就顺利回到了岑府,她抱着怀里沉甸甸的银锭子,一切如梦似幻,跟落在地上化开的雪似的,只留下一滩水。

日子一直平静了半个月,期间,裴琳琅陆陆续续听说孩子醒了,听说宫里杀了好些个太监婢子,还听说下毒的好像是长公主身边的丫鬟,苦于没有证据,狗皇帝只好就此跟她皇姐好声赔罪了一番。

但也只是听说,这些风闻距离裴琳琅很远很远。她又和她娘吵架了,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裴琳琅觉得也许她应该脚踏实过日子,不该奢望不属于她的东西。

如果将来真惹得岑衔月厌弃,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她能做的大概只有接受。

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现实,结果一个大雨天,秦玉凤又见鬼了似的跑来找她,说宫里又来人宣她进宫了。

【作者有话说】

我会在10章以内结束回忆,所以后面每章都是这个长度,顺便给老板们鞠个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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