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自荐

翌日仍旧是一个大雨的天, 裴琳琅拿着东西准时来到公主府上。

同上回一样,裴琳琅在门口叫了人便被领进府去。入了内院,同上回一样没在当下见着真佛, 管事的说长公主正会着客人, 让她上偏厅等候。

偏厅还是上回那间,墙薄户浅,还是能够听见隔壁传来的说话的声音。不过这回隔壁却不是长公主与岑衔月的了, 乍听之下, 是长公主与一位裴琳琅不曾听过的陌生女性谈着诗词歌赋之类的天, 除了偶尔提及的“岑衔月”三字, 其余皆很是晦涩难懂。

裴琳琅简单听了两耳朵便不去留意, 她揣着怀里那物以及满肚子的新鲜措辞, 全程只端端正正坐着, 出奇安分。

岑衔月会在这时从外面进来是裴琳琅万万没有想到的。

彼时裴琳琅正一壁紧张地呷着茶水, 一壁反复熟背腹稿,不时, 便听门外传来丫鬟低低的告罪之声, 岑衔月在旁应了一声无妨, 紧接着, 就有两道身影应声从门外转进来。

岑衔月见厅内是她,脚步也是顿了一下。

对上视线,岑衔月挥手退下那丫鬟, 微微颔下首,提了半边裙子倩倩进来。

裴琳琅避开视线,闷闷将杯盏放回桌上。

可岑衔月径直来到她的身边, 还往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她们之间只隔着一张小方案。

不得不承认, 裴琳琅有些不自在。

上回沈昭那事, 到最后岑衔月也没跟她说明白。她不说,自己便也不愿继续问下去。说不问,但其实裴琳琅这心里别提多介意了,故这几日皆没上岑衔月院子找她。

岑衔月那样的身份,实在不好主动上她那小破院子,白日里又要忙自己的事,偶然见个几面也都匆忙。

不见也就罢了这样突然一碰上,简直让她始料未及。

谁知这边裴琳琅兀自怄着气,那边岑衔月却是完全没有那个自觉。

她也喝了茶水,却不找她说话,就默默等在那里。期间也有丫鬟来问她们要不要果点,可那岑衔月甚至不曾征求她的意见就给拒了。

公主府的果点那必然是全京城最好的,裴琳琅气得这就要张口驳她,声音没发出来又忙闭上嘴,不愿与她说话。

岑衔月悠悠看了她一眼,“小师傅饿了?”

裴琳琅装哑巴不吭声。

岑衔月跟丫鬟微微一笑,“她不饿,下去吧。”

她饿啊!她哪里不饿!她忙活来忙活去,一大早赶过来,早膳都没来得及吃!

裴琳琅不满地瞪她一眼,然隔壁的声音已不知何时止住,一位丫鬟这壁转来支会裴琳琅前去应会。

裴琳琅只得空着个肚子先行冲锋陷阵去。

因有岑衔月的缘故在前,裴琳琅原本心里的忐忑都淡了不少,她躬身递了物件,便静静侍立在旁,等候长公主看过东西后给她赐座上茶水。

这一面比裴琳琅想象中的要顺利,再次从公主府出来,裴琳琅神清气爽。

她预备上明珠那里吃点东西,然方出府门,只见岑衔月正打着伞立在马车跟前等她,

裴琳琅本不愿理会,可那岑衔月实在心机深沉,竟然提起香喷喷的糯米鸡朝她晃了晃,予以引诱。

正直夏日,包裹糯米鸡的不是油纸,而是荷叶,那荷叶带着一股特别的清香,把裴琳琅的魂都勾走了。

马车里,等裴琳琅将半只鸡吃下肚,才稍微感觉消了点气。

她看向一旁,岑衔月正将肉手撕成一瓣瓣喂给她,她这厢吃得满嘴油花,可手全程都是干净的。

对上视线,岑衔月似乎觉得挺好笑,忍俊不禁地问她:“不气了吧?”

裴琳琅哼哼两声,“你既然知道我生气,作何还要故意瞒着我?”

“卿卿实在冤枉我了,要真说了什么,我绝对跟你坦白了,可就是她什么也没说我才不知如何开口。”

裴琳琅哪里能信,她越想越生气,觉得那沈昭定然就是对岑衔月图谋不轨了,“不可能,她要什么都没说,至于特地把你叫住?你们男未婚女未嫁的,她竟然都不跟你避嫌!你说她安的什么心!”

岑衔月还是笑,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温柔似水,笑得裴琳琅满肚子火气没处发。

“你别笑了,我问你话呢!”

岑衔月看了她一会儿,终于舍得松口,“好吧,她确实跟我说了几句不明不白的话。”

“你看!你还说没有呢!”

“不过,”岑衔月又加重音停顿,“琳琅,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那么在意那沈昭,我才能把她的话告诉你。”

这话抓住了裴琳琅的命门,教她当即噎住。

“琳琅,那沈昭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她一来名次一般,二来家世也一般,唯一出挑的也就只有那张脸,可我看你好像对沈昭敌意颇深的样子,就好像……”

她又顿住,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似笑非笑,“好像你能确认我一定会跟她有些什么似的。”

“我、我才没有,我只是觉得……”

岑衔月只静静地注视着她,目光平静,却有着十分的力量。

有一瞬间,裴琳琅想着要不干脆跟岑衔月坦白了算了,但又很快止住那个念头。

也不是不能说,而是不想说,现在的生活太美好了,她害怕那些不确定性。

“你个阴险狡诈的岑衔月,明明是我在问你!怎么你还问起我来了!”

“行,你憋着吧,我不想知道了!”

***

这雨下起来就没个完,缠缠绵绵半个多月,好不容易小了,总觉得这回总该停了吧,结果转头又滴滴答答下大起来。

京城旁边几个小地方已经发起洪水,秦玉凤消息灵通,三天两头跟裴琳琅说哪里哪里死了人,哪里哪里泥石流。

“泥石流好啊,把青云观那棵破白玉兰给冲走。”

“你怎么知道昨晚泥石流差点冲进青云观?”

“还有这好事?然后呢?”

“都说差点了,当然是被那群姑子引开了。”

“啧,就差一点。”

秦玉凤拨弄了两下算盘,哭笑不得朝她看来,“你还真是飘了,个面团子现在竟然这么愤世嫉俗。”

裴琳琅愤世嫉俗是真,却不是因为飘了,相反,近来她这心里其实烦闷得很。

“我倒希望是我飘了。”

秦玉凤大摇其头,又说她如何如何不知足,都拿到宫里的牌子了,还想怎的。

裴琳琅大叹一口气,实在是有苦难言。

事情还要说到上回她上公主府与长公主会面,那日早上,裴琳琅这个面团子大胆地准备了好一番措辞,欲与长公主自荐。

关于自荐这件事她自是颇为犹豫了一番多。她也明白她该选择更为稳妥的道路,或者见好就收,等时机差不多了就全身而退。但有时人总是心存着希冀,以为自己能够改变些什么。

她想如果她真的能够做到,那么未来绝对要比现在好的多。

于是她跪下便道:“殿下,小人不才,手中虽只有斧凿绳墨,心中却另有一番天地。我愿以此身技艺为殿下效劳,造可远观敌情的千里镜,制可无声传信的机巧匣,炼可照彻人心的琉璃镜。所求并非富贵,唯愿助殿下劈开这世道对女子的重重枷锁,让深宫绣户之外,终有一日能见女子自在行走、畅所欲言之新天。”

特别伟光正、也特别造作的一段话,还是她从书里一字一句翻来然后背下来。

长公主听后很是稀奇,问她如何得来的想法,又是从哪学来的这一套,她自然皆以肺腑之言一一作答。

那主子虽然没有当即答应,只说略作考虑,可裴琳琅知道,这些大人物口中的考虑也不过是拖延几天罢了,若真要拒绝也不过一句话的功夫。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她都以为事情就这么成了的时候,这么些日,长公主那里却一直没有动静。

裴琳琅想来想去,甚至开始怀疑上回长公主跟她说的话是不是她的错觉,会不会其实她说一半就被长公主轰出去了。

没错,这么想才比较合理,她算个什么东西,自以为是说什么欲助长公主一臂之力,长公主听后都应笑死了才对,哪可能……

等等,该不会长公主把她那番话当玩笑了吧,还是说长公主是真的打算拒绝她,那么说只是给她留份颜面而已?

眼下看来只有这一个可能性了。

想着这件事,裴琳琅没忍住跟秦玉凤叹了一下午的气,秦玉凤实在听不下去,旋即把她轰到楼上去。

往二楼榻上一歪,继续叹气。

正所谓东边不亮西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裴琳琅还在哀叹看来只能继续给皇帝当狗腿子维持生计,下午,宫里就来人传召她。

自从上回小公主的百日宴结束,宫里就没再宣她了,说是给了她牌子,可她没名没份的,也不好天天往宫里跑。

今天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裴琳琅满心奇怪不知还要发生些什么,谁知进了宫,那狗皇帝竟然说要给她赐官。

***

那狗皇帝又絮絮叨叨说了一长串。

裴琳琅吓得呆愣在当场,半句没听清,但大意明白了,说是她皇姐——也不就是长公主——不知从哪里也认了一位颇有些本事的匠人,这厢特地跑来和他炫耀对方能做些什么、又有何过人之处。这皇帝兴许是担怕长公主又要作妖,这厢便报了几件东西问她认不认得,若都认得,这官位便赐给了她,让她即日做出来。

裴琳琅不是傻子,当然明白长公主这是有意借此捧她,因为皇帝口中那几件皆是上回她亲口报给长公主的东西。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那边长公主授了她的意,这边狗皇帝同样因此器重起了她。

而她,面团子裴琳琅可能真要借此平步青云了。

一切简直顺得不可思议。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皇宫的了,只感觉自己正在做一场荒唐但是愉快的梦,感觉自己正从很高很高的滑梯上滑下来,前面就是水池,下一秒她就可能飞起来,然后狠狠摔进水池里。

回到春熙酒馆,裴琳琅大概呆了有半天的功夫,一会儿笑一下,一会儿笑一下,秦玉凤说她疯了。

裴琳琅想她大概确实疯了,她明明感到一种极度的喜悦,但同样的,又有另一股不安惶恐的情绪拉扯着她的神志。

她其实没能意识到这其中的危机,她的大脑无法冷静思考,却又隐隐从中感受到身为一个普通人,周旋在两方势力之间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天渐渐黑了,暮色四合,就连雨声也只剩点滴碎响,可裴琳琅的大脑仍旧处在一个兴奋、甚至亢奋的状态下。

她如此回到岑府,并因魂不守舍,与岑攫星两两撞在一起。

那岑攫星向后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她自然就像过去那样,当即发怒起来,譬如气势汹汹地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不是没长眼,譬如说她是不是又要来找她姐姐,说不准!说你算个什么东西!大概就是这种类型的台词,裴琳琅都听腻了。

此时此刻,她只静静看着她一张一阖的嘴巴,不由自主想:如果可以的话,她是不是能够杀了岑攫星。

等未来她真正获得了权力的时候,她会想要杀了岑攫星么?

她恨她么?还是仅仅只把她当作一个小丑。

岑攫星被盯得浑不自在,本就气恼得很,见状,更是撸起袖子就要上去教训,“喂!你看什么看!你信不信我、”

还没下手,就有一道声音叫住她。

“攫星!”

岑衔月每次总能出现得这么及时,岑攫星丧气地收起手,“长姐……”

岑衔月微微点头示意,旋即看向裴琳琅。

裴琳琅亦抬眼向她看来,奇怪的是,那种倔强而戒备的眼神,岑衔月只在很小很小,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见过。

岑衔月微微蹙眉,忙转与岑攫星简单说了几句话。

来来回回只说时候迟了,让她赶紧歇息着去,岑攫星如何听不出来,她长姐这是故意在赶她,然后单独与裴琳琅说小话去。

岑攫星如何愿意就此罢休,近来她长姐忙,又有先前她娘的缘故在里面,更加与她生分起来,好不容易抓到机会,她必也要学着裴琳琅跟她长姐撒撒娇。

可岑衔月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娇还没撒出口,她就带着裴琳琅走了。

没一会儿,两人就隐没在夜色之中。

岑攫星哪里甘心,一跺脚,索性追上去。

谁知拐了几个弯,却在层层树影之中看见裴琳琅将她长姐抱着,然后……

那天杀得裴琳琅竟然吻了她的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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