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橘子林

雨一停, 山里的空气就格外好闻。

屋内,长公主深吸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适才看向她。

方桌另一侧, 裴琳琅正板着脸。

长公主啧啧两声,“本宫还是喜欢你两个月前的样子,现在一点也不可爱了。”

“我变得不可爱是因为谁, 长公主不知道?”

长公主还是笑着, 甚至看着更为愉悦了, “本宫知道你不喜欢本宫, 不过本宫可是非常喜欢你, 不然也不会在你失忆的时候如此照顾你。本宫的心意是真的。”

裴琳琅只觉得想笑。

她明白长公主为什么会如此照顾她, 是因为当年她的有所保留, 长公主发现东西虽然制成, 却无法使用。

她差了关键性的一物,于是又想起她的用处来。

当然, 也可能还有其它原因, 就譬如萧家。

“殿下当然应该喜欢草民, 毕竟草民的‘死’让殿下意外获得了萧家的支持。”

这件事是裴琳琅推测的。两年前长公主与萧皇妃虽然冲突不多, 但还算不上和睦,后来孩子死了,萧皇妃几次折腾无果, 倒也没出什么大事,只是皇家与萧家益发君臣异梦。后来,差不多是岑衔月要成亲那阵子的事, 萧皇妃忽然间消停了下来, 又吃了半年的斋, 就再也不曾提起这件事。

事到如今,萧皇妃早已消失在民间传闻之中,这两个月的时间里,裴琳琅亦是不曾听闻,可萧家那一双姐妹却活跃了起来,她们开始频繁出席长公主所敕办的宴席。

裴琳琅猜想长公主也许跟萧皇妃说了什么,透露了什么内情,毕竟帝师起家的家族最是看重所谓仁德。

长公主的反应也正验证了裴琳琅的猜想。

话音落下,那长公主粲然一笑,“不错,小琳琅变聪明了。”

裴琳琅冷嗤,“多谢殿下夸奖。”

她装模作样地低了低头,敬长公主一杯茶。

饮下半杯,裴琳琅复又抬头看向长公主,“毕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

长公主失笑,“其实不光如此,虽然你的‘死’没有掀起什么风浪,却独独惹怒了京城几位颇有些名望的女仕。那些个自视清高的文人此前对我可是相当蔑视,对亏了你,她们终于肯低头为我延揽清议了,这也算是好事一桩,你觉得呢?”

裴琳琅反应平平,一是她根本不认识京城有些什么女仕,二是,她不愿去想过去的事,尤其那时的她还是差点死在这个长公主的手里,实在不是一段愉快的回忆。

“殿下说得是。”她只吐出这么敷衍的几个字。

长公主对于她的反应似乎颇为失望,手指还是像过去那样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特别缓慢。

她审视地看着她,须臾,眼眸笑眯起来,“你似乎一点也不想知道两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想知道,但是不想从殿下的口中知道。”裴琳琅说得毫不犹豫。

这个话题是她更加不愿涉及的,顿了顿,立马改换口风,“我知道殿下想要对我说些什么,殿下不必拐弯抹角,直接说,草民答应了。”

“答应什么。”

“收尾工作草民可以继续做,但为以防再次死在殿下的手里,这次草民不能对长公主全盘托出,草名只能保证一定会在完工之后,把东西全权交由长公主。”

“只要殿下能保证草民无虞,草民心中还有许多造物未出,都可尽数献于殿下。”

说完,裴琳琅适才直接对上长公主的目光。

一室沉默。

长公主容清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的眼中没有特别的情绪,只是看着她,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

也不能说是忌惮,裴琳琅觉得八字还没一撇,她现在忌惮自己太早了。

不知过去多久,长公主终于启唇,“裴琳琅,你究竟是谁?你是从哪里来的?又是如何知道哪些造物?”

裴琳琅怔了一下,但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垂下目光,眼底是那杯清澈见底的茶水。

茶面微漾,叶片悬浮。

还是她爱喝的普洱。

裴琳琅已经记不清自己为什么喜欢喝普洱,是因为小时候她娘连口茶水都不舍得给她冲泡,只在特殊的日子里才得以喝口有味的,还是说这是她上辈子带过来的习惯?

“罢了,你既不愿说,我也不强求。”长公主又作出释然的模样。

不知道是真释然还是假释然,裴琳琅信不过她。

“你的条件本宫答应了,但是相对的,你得收下本宫给你的侍女,本宫需要知道你的去向,你的进度,以及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保证?还生命安全?裴琳琅差点没笑出声,她想不出是世上除了这位长公主,还有谁是觊觎着她的这条小命的。

哦对了,还有沈昭,她记得沈昭两个月前曾动手刺杀她。罢了,暂且不去想这个人。

说完这些,长公主便差人将饭菜摆了上来。

虽都是素菜,可观内的小道鱼贯而入,阵仗看着简直比她那公主府还要铺张奢华。

可惜裴琳琅最近的胃口一直不怎么好,她没怎么用,而是莫名注意到外头那场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

雨一停,风又起来,呼呼的簌簌的声响在树林之间漾开很远。

裴琳琅又想到雾气之中那段背脊、下巴以及微微张开的嘴唇。

她们现在应该正在树林之间闲逛散步。

“你确定不想知道两年前的事?”

长公主不知想到了或者注意到了什么,忽然停下筷子,抬睫看向她。

她意味不明地笑着。

裴琳琅微微蹙眉,夹起一筷子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东西就往嘴里塞。

“不想知道。”还是这个答案。

***

关于和岑衔月的打算,说是考虑,但其实裴琳琅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

两个月了,裴琳琅还是会时常想起过去的事情,想起在那场冬天里,自己悲惨的下场。

裴琳琅也猜到了,岑衔月大概是有她自己的原因的。她不是傻子。但那又如何呢?反正岑衔月做什么都有她的道理,没有差别。

话虽如此,裴琳琅最近却变得有些想要见岑衔月一面。两个月算是一个节点,从春天到夏天。但这应该并不算事想念,非要说的话,而是视奸的一种。

她想要知道对不起自己的前任过得怎么样,又是何如和别人同游的。

她会接受岑攫星的撮合么?这一点也很是让人好奇。

***

阴天的山野比京中天地更暗一些,岑衔月与萧宛莹散着步,没两步,萧宛莹就因为看不清脚下的石板路而一把抱住岑衔月的手臂。

她惊呼一声,贴着岑衔月,然后在站定之后跟她道谢,“谢谢岑姐姐。”特别俗套的桥段。

“不客气。”岑衔月已经表现得很是冷淡了,可是她的教养不允许她将此当作没听见,那太失礼。

可是她回了,萧宛莹就会双眼亮晶晶地看相她,然后坚持不懈地跟她搭话,说岑姐姐,你的声音好好听啊,说岑姐姐,我读过你的诗哦,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也好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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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她说的话是:“你还记得么?我们在将军府见过的,那晚的事可真热闹真轰动,我至今都记忆犹新呢!”

以及:“岑姐姐,我听说你好女风,这是真的假的?听说你正为了一个女子和跟沈大人和离,你真的好厉害啊!”

她大概终于忍不住了,将心底的疑问尽数问出了口,还都是一些让岑衔月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的尴尬问题。

岑衔月微微蹙眉,“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这个自然是、”说至一半,萧宛莹才终于反应过来,话音顿住,磕磕巴巴不知如何回答,“额……都是我听说的,也没有谁。”

还能是谁说的,都是白问。

岑衔月向后面岑攫星所在的方向看去。树木之间,岑攫星与萧宛清的身影隐约可见,她们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两个人跟做贼似的,脑袋凑在一起鬼鬼祟祟地说着什么。

“你们是不是正在聊天?”

“好像是。”

岑攫星好奇眯眼,“你说,她们在聊些什么呢?”

萧宛清不悦凝神,“再过去一点不就能听见了。”说着就要冲上去。

“不行不行!”岑攫星连忙拉住她,“要是被发现了该怎么办!”

“发现就发现了,还能怎么办,你给我松开!”

“我不松!萧宛清,你冷静一点,我知道你担心你妹妹,但孩子总要长大的,你看你妹妹那不是挺开的。”

“她开心那是因为她皮痒了!让我揍她一顿就知道开不开心了!岑攫星,要是我妹真喜欢上你姐,我绝对饶不了你!”

“喜欢上我长姐是令妹的荣幸。”

“荣幸个屁!”

萧宛清开始骂岑衔月,一面挣扎一面说岑衔月不端不正,胆大妄为,说别以为我不知道,没出嫁之前她就跟你们家里一个妹妹不清不楚了,这样的人一定会带累她家妹妹。

岑攫星一听也恼了,“你才不端不正胆大妄为!我告诉你,你这是诽谤!”

两人扭打在一起,丝毫没有注意一旁另有一道身影朝着前方走去。

前面,岑衔月与萧宛莹来到一片橘子林,这个时节橘子已经长出来了,但尚未成熟,枝头坠着一颗颗青色的小灯笼,一看就苦涩不堪,可是萧宛莹不信这个邪,偏要提着裙子下地里去摘。

岑衔月心不在焉了一路,看向那片橘子林,似想到了什么,蓦然回神将她拦住。

刚下过雨,地里泥泞,萧宛莹身上穿了一身看好的裙子,轻轻盈盈跟个小仙女儿似的,岑衔月自小当姐姐当惯了,何况萧宛莹确实比她小,便说:

“你站着别动,我去找找有没有成熟的,你在这里等着我。”

“无妨的岑姐姐,我没你想的娇贵。”萧宛莹笑哈哈,什么裙不裙子,她一点不在乎。

岑衔月却不听,“我去给你找,听话。”

说完,岑衔月便毫不犹豫沿着田埂下去地里。

萧宛莹看不出来这些细里,一时整个人竟都呆住了。

萧宛莹从小顽皮惯了,才会无所谓这些,可岑衔月不一样,她是正经的大家闺秀,是纤纤素手,是袅袅腰身,怎么能下地里去呢?

那厢岑衔月很快钻进树木之间,左右好像是翻找些什么,终于寻到一棵,干净利落地沿着原路回来,萧宛莹方眼光一动,恍然回过神来。

之间岑衔月手里只拿了一个橘子,也是青色的,但外皮看着比其它的果子更为柔软,岑衔月捏了捏,“这个看着还行,我剥给你尝尝。”

她一点不含糊,徒手便将那个橘子剥开来。

剥完,岑衔月的手指上已经溅了一圈黄绿色的汁液,萧宛莹一见,适才想起得用手帕替着。

匆匆将丝绢掏出来,岑衔月已掰出一瓣递到她的嘴边。

“我没事,你先尝尝。”

萧宛莹更呆,看看橘子,又看看岑衔月,嘴里咕咕哝哝:“岑姐姐,你真的好温柔、人好好啊,难怪岑攫星她那样喜欢你。”

“这没什么,我毕竟是姐姐。”岑衔月见她不接,又亲手将橘子递到她的嘴边喂进去,“你姐姐对你难道不是这样的?”

萧宛莹咀嚼了一会儿,五官微微皱起来,摇着头,“她一点也不温柔,什么都爱跟我争抢,而且她只大了我一岁,我不爱叫她姐姐的。”

岑衔月闻言却笑了,“你们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关系自然比我们更为亲厚。”

“这叫亲厚么?”

萧宛莹不理解,可岑衔月没跟她多作解释。

“还想吃么?我再去给你摘一个。”如此说着,却不等萧宛莹回答,就再次钻进林子里。

萧宛莹迟迟在她身后应了一个好。

这次岑衔月比上一回熟练得多。

她一面拨开枝叶,一面环顾四周,往橘子林的深处钻去,脚下不知为何有些急。萧宛莹在她身后喊,让她慢着些。岑衔月没有答应,她顿住脚步奇怪地环顾周围,方留意西北方还有一个角落未寻过。

那个角落近山面,受着光,树荫底下就显得更黑。

继续走,果然,岑衔月在一棵树后看见了一抹熟悉身影。

那身影正竭尽全力将自己蜷缩进黑暗里,看着比寻常更为瘦小。

岑衔月踏着泥泞的地面以及枯枝败叶,脚步更加地慢下来。

啪嗒一声,不知哪里的哪截树枝断了,那抹身影略微一抖。

岑衔月走过去,静静立在她的身后,抬起手,手指一点一点靠近,最后只小心翼翼停留在她发髻的位置。

岑衔月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滑下来,搭在她的肩膀上。

“琳琅……”

她最终还是将她的名字说出了口。

裴琳琅浑身都僵住了。

她在做些什么?自己又在做些什么?裴琳琅看着周围,自己是来找岑衔月的么?

不对!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

她只是好奇,真的只是好奇而已!

裴琳琅想让她滚开,更想逃离,但是没能如愿。

因为下一刻,身后的岑衔月就将身体靠近,缓慢而彻底地抱住了她。

“琳琅……”

她再次呼唤她的名字,腔调沉醉和缱绻。

岑衔月的体温让裴琳琅浑身一震。

几乎是条件反射,裴琳琅踅身一把推开了岑衔月的身体。

猛然一下,岑衔月摔进泥地里。

“我可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给长公主摘橘子的!”

说完,裴琳琅着急忙慌地跑开。

沿着田埂一路越过萧宛莹的面前,这一回,萧宛莹终于把她的模样看清楚了。

萧宛莹见转,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用那种发现新大陆的惊喜语气指着裴琳琅,“你、你是那个!将军府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咝,怎么就是想不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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