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游魄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吱呀吱呀——

徐无槐枕臂卧在牛车草垛之上,二郎腿一翘,嘴里叼根草,哼着小调儿,看着落日,好不快活。

早知道死了这么痛快,早点死多好。

驾牛车的老头停下来,吆喝了声,问:“小哥,什么事儿那么高兴啊?”

徐无槐勾唇一笑,随口应:“我家娃昨日升了金丹,我能不高兴么,他可才16岁。16岁的金丹,知道是什么概念不?天才少年!懂?我跟你说吧……”

不等他说完,那老头又开始说起别的。

徐无槐皱起眉头,侧脸一看,才发现人家是在和别人聊,压根儿不是搭理他。

呵。

他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孤魂野鬼做这么久了,还是不适应这个孤单的世界啊。

这没谱儿的司爻,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丢了一魄,也不晓得来接他。

不过,要说这司爻神君也当真是不凡,人家孤魂野鬼游荡尘间,自己却是飘在时间乱序中,穿古越今。

好牛哇。

牛车迟迟不走,徐无槐懒洋洋吐了嘴里的草,跳下草垛,悠哉往苍梧后山飘去。

夕阳西下。

远远听见少年对话。

“走吧!阿厌,你晋升金丹,应当好好庆祝一番!”

16岁的问卿川拽着钟厌的胳膊,不出意外,被不着痕迹地甩了开。

问卿川并不在意,只是挠头,他身侧少女搭腔,对钟厌道:“是呀~阿厌,小师姐在云归仙坊都摆好宴了~”

钟厌并未看陈柔柔半眼,视线落在问卿川身上,淡淡一扫。

“不了,我今晚要看书。”

“啊?看书?”问卿川惊道,“师尊新留了什么课业么?”

钟厌没再理睬,转身回了竹屋。

徐无槐靠在不远处的歪脖子树下,点兵点将,先是指着问卿川道:

“小问,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傻了点。”

复又指着钟厌道:

“阿宴,你缺少礼貌,但比较好学,所以哥哥就不和你计较了。”

他跟着钟厌回到竹屋,百无聊赖,支着脑袋侧撑在床上,自言自语。

“阿宴,你好不容易晋升金丹,还不出去热闹热闹,在这么下去,真要在家里憋出毛了。”

钟厌只是安静地坐在桌旁,抽出张纸写写画画。

徐无槐知道他是在写自己的名字、画自己的画像,初看的时候难过至极,如今已经麻了,再者说,钟厌也把他画得太丑了些。

这孩子,实在是没什么艺术细胞。

也怪不得自己在竹屋里发现的日记本没有半张他的画像,要是真有,他怕是当时就要直接笑场。

夕阳余晖踏窗而入,穿过他的身体,落在桌边。

徐无槐轻笑着看桌旁的少年。

16岁的钟厌已经快要赶上他高,面容稚气未褪尽,却也是眉目清绝,英姿勃勃,笔直坐着,一笔一画,认真得不要不要的。

看了一会儿,眼睛痒,赶紧躺平了,明知道鬼不会哭,还是望着竹屋顶,下意识眨了好几下眼睛。

真是的,就不能出去早个恋什么的吗,非要抱着一个老男人的名字没日没夜地想。

哥哥又不会怪你什么的。

可思及此,又难免心口发酸,左右脑互搏中,徐无槐还是觉得16岁的年纪尚小,应该专注修仙,不宜早恋。

钟厌已经把纸笔收起来,拿了本书出来读。

徐无槐翻下床,探过头去,倒是要看看他苦读的是何名著典籍。

这一看,当即大惊失色,徐无槐的眼珠子差点儿蹦出来,鬼叫道:“钟厌!你究竟在看个什么!!!”

他盯着画本子里纠缠的玉体,面红耳赤。

“你给我住眼!”

钟厌自然是听不到,顺着书中纸墨,以指尖比划姿势,时而蹙眉,像是在思考。

徐无槐:?

“ber?你究竟在认真什么?”

“你到底在研究个什么?”

“你才16岁啊哥!!”

“那你19岁那年和我装纯算什么?”

徐无槐惊呆了。

合着他的小白兔从来就纯情过,唯一纯情的就是他自己!

“行,你就看吧!”徐无槐气得要死,咬牙切齿转过身去,“我也陪你够久了,这大好河山不看白不看,哥哥出去游山玩水了,再见!!”

说完就飘,气势汹汹,可还没踏出门,就听身后人一声轻哼。

“……哥哥……”

徐无槐顿住了步子,望着眼前那道竹门,沉默许久,终还是叹了口气,回头。

钟厌怔愣地看着无人之处,轻声说:“哥哥,时间好慢,阿厌快要记不清你的模样了。”

徐无槐站在一侧,静静看他。

半晌,走近,从身后将少年环抱进自己怀中,轻声说:“再等等,阿宴,还有三年,哥哥就来看你了。”

可三年后又如何呢。

还不是短短一个月而已。

那一次,只会更加痛苦。

徐无槐无奈地叹了口气:“阿宴,忘了我吧,好不好?算哥哥求你了。”

终究还是没能走成。

孤魂感知不清时间流逝,日月更迭似乎只在一瞬,又像是无限延绵。罢了,你等哥哥46年,哥哥也陪你46年,从今往后,两不相欠。

话虽如此,徐无槐却万般不愿经历那之后的33年。

他穿梭在时序洪流之中,曾进入到那段时间,魔域之中不见天日,永远都只有黑暗一种色调。

他目睹钟厌杀人嗜血,一步步走向深渊,他看到钟厌精心制作自己的木偶,再一点点撕烂,徐无槐无语凝噎,转身要走之际,却又听见钟厌的抽泣声。

他回头,暗牢之中,钟厌抱着那个被他折磨的支离破碎的人偶,恸哭不能自已。

徐无槐明白,钟厌并非是恨他。

他不过是得到了太少的爱,于是生出了太多的执念,他是蛇,狠毒、善妒、睚眦必报,万倍奉还。

他并非天生恶种。

即便是,又还能如何呢。

情根已定,再难割舍,他可以同他一起赎罪。

人心并非木头。

徐无槐想,自己不是木头么,怎么却偏偏生出了一颗心。

他想要抱一抱牢笼之中的人,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囫囵咽下痛楚,迈入笼中,同他一起坠入黑暗。

他又回到钟厌的16岁,至少在这个时间里,仍有一片阳光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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