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怪物

钟厌第一次知道自己是怪物,是因为母亲的话。

他比同村的孩子都要更早开智,他能记住很小时候的事,也懂得更多。

三岁之前的母亲是正常的,又或者说不正常。

她不会打骂自己,会让自己吃上饭,村子里的人说自己是怪物,应该杀死,母亲却发了疯似的保护了自己。

他们搬了家,去了一间偏僻破败的房子。

什么都没有,钟厌依旧感到满足。

母亲照顾他,但不会碰他,也拒绝他的接近。

她浑浑噩噩,像是受到了某种诅咒,偶尔在夜深时忽然哭闹,大叫着“放过我”,在第二天白日又恢复成那副行尸走肉的状态。

三岁后,母亲的“诅咒”消失了。

她一日比一日清醒,看向自己的眼神是恐惧和厌恶。

钟厌天生对那样的情绪敏感。

他感觉出母亲想要杀死自己,但她无法下手,她做不出最后一步,或许是因为愚蠢的良知,或许是因为那个诅咒还没有彻底离开。

唯一一次,母亲颤抖着将毒药洒进粥中。

也是唯一一次,钟厌又吃到了母亲做的温热的食物。

可毒药对钟厌无效。

母亲看他的眼神更加惊惧。

钟厌窝在没人的角落,他藏起来,不招惹任何人,依旧会有人把他揪出来,没有任何理由的,打他,骂他。

他们知道他怕冷,也怕热,于是把他推进冬天的冰水里,用火去烧他。

钟厌的身体总能恢复的很快。

那些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愈发变本加厉叫他怪物。

他试着反击,那些孩子的家长会冲出来,扇他的耳光、打断他的腿。

没有人为钟厌冲出来。

怪物活该被打。

村里的那些孩子说,母亲找到了人贩子,母亲想要卖掉他还钱,他们嘲笑他没人疼爱,钟厌却觉得自己终于能够解脱了。

下一刻,钟厌在一片嘲笑和谩骂声中被砸石头,被踹下了土坡。

这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可这一次,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开了。

关于本能的记忆开始涌入。

原来他真的是怪物。

他是蛇。

狠毒、善妒、睚眦必报。

任何招惹过他的人都要死。

月色下,残破的房子中,女人蜷缩在墙角里,身上盖着一块儿破被子,她阖着眼,狼狈不堪,脸上的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直到一声稚嫩的童音打破宁静。

“娘亲。”

那声音清亮,却宛如来自地府,女人猝然睁开眼睛,浓黑夜色下,幼童站在月光中,目不转睛望着她,一双蛇瞳竖立,唇边吐出黑色的信子。

女人吓傻了,张大了嘴,想喊却发不出声。

“娘亲。”

钟厌面无表情,缓慢往前走,女人后背抵着墙角,全身颤抖,无路可退,只能在嗓子里发出“咯咯”的悲鸣。

布满鳞片的黑色蛇尾在不知不觉间缠上女人的脖颈,钟厌整个人都变成了蛇,一双幽绿色的眼睛直勾勾的,泛着银光,盯紧了眼前的猎物。

蛇尾逐渐收力,女人用手抠住蛇身,腿用力的扑腾,最终还是失力地翻起白眼,近乎昏厥。

钟厌化成人形,冷漠地看着口吐血沫的女人。

“你想杀死我么?娘亲。”

女人已经说不出话,眼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之色,她缓慢抬起手,手掌勾了勾,像是在叫钟厌过来。

于是幼童便乖乖走上前,等待母亲吩咐。

女人用冰凉的手背抚过钟厌的脸颊。

徐无槐为他捋顺了头发,此时的男孩漂亮的不像话,清亮的月光都逊色一筹。

记忆里,母亲的手第一次抚摸他的皮肤,钟厌静悄悄感受着,下一瞬,女人瞪圆了眼睛,将手捅进了钟厌的喉咙,不知何时劈烂的指甲扎进了他的舌头。

她唇齿打颤、用嘶哑地声音叫喊,血沫喷出来——

“怪物!怪物!”

钟厌的表情出现了半刻的委屈,紧接着瞳孔立起,上下颌轻轻一合,毒牙刺进了女人手掌的皮肤。

她很快没了动静,面目狰狞,唇边淌下黑血,死不瞑目。

钟厌只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人贩子在门口呆站着等待。

“你去杀了所有人。”

钟厌吩咐。

“把他们的舌头全部都拔下来。”

男人木然点头。

……

徐无槐是被一团毛茸茸的黑东西拱醒的。

这一觉睡得太沉,醒来时却不觉得身体有多轻松,他撑着沉重的脑袋起身,视线聚拢时,认出了那团毛黑团子是狗。

徐无槐恍然,“大黑?”

“汪!”小黑狗摇尾巴。

徐无槐笑着摸了摸小狗头。

天色还没大亮,暗蓝色的光从洞口照进来,徐无槐下意识认为钟厌还没起来,一扭头却发现身边没人。

他一个激灵蹿起来。

“阿宴!?”

一股很淡的血腥气飘进鼻腔,徐无槐恍惚一瞬,心里泛起几分不安。

“阿宴呢?”

他问系统。

【不知道哇(流口水)】

根本指望不上!

徐无槐忙要往外走,小小的身影却出现在洞口,男孩的衣服湿透了,头发又乱回去,遮住了眼睛,怀里裹着两条正在扑通的鱼。

徐无槐怔住,钟厌抬头看他,一大一小,面面相觑。

赖床的大人哑然问:“你去……捉鱼了?”

“嗯。”小钟厌点头,默默走进来,把鱼扔在石头上。

徐无槐觉得自己真该死啊。

修士不需要按顿吃饭,也不会有太强的饥饿感,可钟厌还是个孩子。

他从昨晚应该就没有吃过东西了。

秉承着他惯用的表扬策略,徐无槐忙走过去,蹲下揉了揉钟厌的脑袋,说:“阿宴很棒。”

又抬起袖子给他擦身上的水,歉然道:“抱歉,你是不是饿了,我给你做饭。”

钟厌乖乖被擦干,沉默地点头,随即,又似不经意地抬了抬手,露出了一块儿很新的伤口,皮肉翻开,血被水冲淡,又有新的血渗出来。

“怎么弄的!?”徐无槐紧张地握住孩子的小臂。

“捉鱼的时候。”钟厌沉沉说。

徐无槐皱眉,指尖凝聚法术,却又觉得头晕无力,只好放弃,去撕自己半死不活的袖子。

系统总算有点儿用了。

在脑子里叽哇乱叫。

【对了,老大,你还有个储物戒也可以用哇!】

【里面肯定有伤药什么的,别再断袖了!】

徐无槐听见断袖两字,两眼一黑,抿着唇在脑中问:“储物戒在哪儿?”

【就在你手上哇!】

还没等徐无槐反应,小钟厌却突然擒住他的手。

男孩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手腕上的伤口亮出来,讨好似的说:

“哥哥,舔舔,就好了。”

--

(幼崽钟厌)

村子里的孩子受伤了,大人很紧张。

我把手腕划伤了。

哥哥也很紧张。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