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碎丹

魔尊眼底的淡然顷刻无存。

他知晓钟厌疯癫,却没想到他疯到这个地步,爱欲如此之深,却是得不到就杀掉?连徐无槐的身体也不在乎了么?

他看向钟厌同样断裂的腕骨,冷道:“你是蛇,身体异于常人,不惧疼痛,但他不同。”

魔尊冷笑,“折腕之痛并非我担,而是他受,他在我身体里已经疼哭了,你想看一看么?”

他说着眨动双眼,一只赤红眼球化为黑色,眼底满是痛色,泪水瞬间溢出。

钟厌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笑容更加痴狂诡谲。

“哥哥哭起来很漂亮呢。”

这等病态,饶是魔尊都甘拜下风。

他费尽心思诱徐无槐来,夺了他的身体,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魔尊神色复杂地看向钟厌,心中思量对策,后者忽地将他拉近,低头舔在腕间的伤口上,黑色的蛇信子剐蹭过刺出的白骨。

“哥哥的骨头也很漂亮”

“既然哥哥不在了,那就吃掉哥哥吧”

“然后,一起死,”他勾开唇角低笑,“一起死!”

魔尊拧眉,在徐无槐眉宇间折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下一瞬,握住他的人忽然松了手,少年身形变换,巨大的蛇身瞬时压满了空间,半墙的火光骤熄,黑暗中,只一双绿瞳宛若鬼火。

蛇身盘旋在墙壁房梁之间,与黑暗融为一体,黑磷闪烁间,妖气冲天,顿时破开了魔息屏障。

屏障已毁,很快苍梧的人就会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完颜苍惊道:“大人!”

话音才落,肩上压下一阵巨痛,完颜苍眼前一黑,黑蛇咬住他的肩膀将他提至空中,重重甩了数下,毒牙深刺骨髓,周边皮肤立刻黑化腐烂,他呕出一大口黑血,瞬间没了意识。

魔尊看过去,身未动,气息却明显重了几分。

蛇瞳直勾勾看向他,喉咙里溢出几声怪异的嗤笑。

“你怕了?”

魔尊淡然道:

“你不怕么?”

“我们彼此都有人质。”

下一刻,他的大腿便被黑磷刺穿骨头,身型一歪,险些跪倒。

钟厌的声音幽幽,没有半点温度。

“你的算盘打错了,我不需要一具空壳。”

“既然哥哥死了,那你也要死,他也要死。”

不等魔尊说一句“徐无槐还没死”,毒牙便刺入更深,巨痛之下,完颜苍被迫清醒,他被悬在半空,身体颤抖着,气息奄奄对魔尊道:“……大人……走……”

“……苍、梧……快……走……”

数道强烈灵力波动已经朝他们奔来,徐无槐的这副身体太弱,根本不足以迎击,唯一的方法就是先离开此地。

可是……

魔尊看向蛇瞳,沉默数秒,冷笑一声:“果然是冷血的妖物。”

“把他还给我。”魔尊沉声道。

蛇未动。

魔尊周身黑气崩散,血液倒转涌出,阵法逆行,徐无槐顿时成了血人,等全部血流殆尽,另一侧倒地的祁迩缓慢起身,徐无槐双眼一闭,软塌塌往地面栽去。

蛇尾将他轻卷入身体之中,毒牙张开,将完颜苍甩出,被魔尊接住。

“……大人……”完颜苍体内的毒素几乎将他半边身体都腐蚀成了黑色,魔尊沉沉看了一眼,对钟厌道:“蛇毒解药。”

钟厌已经化为人形,他紧紧抱着徐无槐垂死的身体,冰冷的触感已经让他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甬道之外,数道脚步声奔来。

钟厌对魔尊道:“送我们离开,苍梧后山。”

魔尊并未废话,抬手在空中划动数下,空间阵法将成,他看向钟厌,后者抑住眸中杀意,将一枚黑磷抛与他。

阵法落成,钟厌迅速带着徐无槐离开。

魔尊将手中黑磷喂給完颜苍,毒气渐散,他勉强睁开眼,哑声道:“大人……您不该管我的……他并非不在乎……”

“没关系,”魔尊淡淡道,“心魔尚在,总有机会。”

……

意识短暂恢复时,徐无槐的第一感觉是痛苦。

丹田内源源不断涌进灵力,护着他心脉的最后一口气,徐无槐觉得身体在摇晃,如同骤雨狂风中的半叶浮木,沉浮皆不由他。他知道自己应该是马上要死了,奇怪的是,脑中没有出现任何的生前走马灯,只有一片空白。

大概是将死之人总有一次体面告别的机会,身体渐渐恢复了些热度,他缓缓睁开眼,钟厌的面容撞进那片空白中。

他在哭。

滚烫的泪珠滑落在徐无槐颈间,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去擦那泪水,却瞥见自己的手腕处刺出的白骨,差点儿一口气直接梗了过去。

钟厌轻捧住那只手,不敢触碰骨血,眼底的痛苦几乎要把他撕扯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该死,是我该死,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好多对不起。

还混了点儿别的。

徐无槐极慢地呼吸着,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也不知道这句“对不起”由何而来,将死的身体也容不得他思考更多,他只是尽力睁大眼睛,顺从本能,对钟厌小声道:“……不哭了。”

钟厌点头,泪水依旧断闸似地往外涌,他将徐无槐抱进怀里,边哭边笑道:“哥哥,我能救你的,相信我,相信我。”

徐无槐完全没了意识。

身体迅速转冷时,钟厌猛地攥住心口,脖颈微仰,喉间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痛吟。

妖丹崩裂,一分为二,撕心裂肺的痛楚席卷四肢百骸,却不抵心头愧意。

他伤到哥哥了。

但好在,他也救下哥哥了。

他还能挽救,还能挽救……

蛇妖素来最善修复,钟厌第一次为自己的身份而感到心安,他缓缓低头,轻吻在徐无槐唇上,妖丹却似乎不愿为人族所用,钟厌眸中戾气横生,他催动血脉之力将那半颗妖丹崩碎成粉,强行灌进了徐无槐的身体。

生机调转,钟厌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他身体剧烈颤抖着,唇边溢出血色,强行震碎分离妖丹,与扒皮抽骨无异。

可现在还不能倒。

他盯着徐无槐,垂死之身生机渐显,胸前的那道贯穿伤不再渗血,皮肉开始愈合,手骨、腿骨,那些被他狠心击碎的地方也在复原。

钟厌扯开笑,缓缓俯身,将额头轻抵在徐无槐颈间,感知着他身体逐渐变暖的温度,轻喃自语。

“……哥哥……”

“我不会放过那两个魔的,他们都得死”

“哥哥……”

他轻捧起徐无槐的手腕,亲吻着,又放在心口。

“对不起……”

“我只能这么做……”

“妖丹给了你一半……”

“你就是我的、我的。”

“我们永远在一起。”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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