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萍水相逢，不必记挂
从玉宝阁出来时，天色依旧阴沉，细密的冷雨将青石板路洇得发亮。江玉赫站在檐下，素银掩耳的流苏随着他偏头望向外间街道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本欲抬手招一辆街边等候的寻常马车，毕竟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与杨肃同乘一辆车回去。
然而目光所及，玉宝阁门前却已稳稳停着一辆挂着杨府徽记的乌木马车。车夫见他出来，立刻恭敬地跳下车辕，摆好了脚凳。
江玉赫脚步一顿，侧眸看向亲自送到门口的冯掌柜。
冯掌柜垂手立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恰到好处地传入江玉赫耳中：“小人见夫人是与二爷同车前来，想着夫人回府时或许需要一辆‘新’车，便擅自做主，让人回府另调了一辆过来。车夫是府里的老人，嘴严，夫人尽可放心。”
江玉赫闻言，目光在冯掌柜低垂的头顶停留了一瞬，随即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倒是贴心。”
这话听似夸奖，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冯掌柜腰弯得更低了些，没有接话。
江玉赫不再多言，扶了扶耳畔微凉的银饰，踩着脚凳上了马车。车厢内陈设简洁，却收拾得干净妥帖，角落的小几上甚至还温着一壶热茶，茶香清浅，正是他平日偏好的口味。
车帘落下，马车轮轴刚刚转动，一阵略显激烈的争执声便透过雨幕，从玉宝阁对面一家典当铺里传了出来。
“掌柜的，这方砚台乃是家传，端溪老坑，绝非俗物！您这价钱……实在是……”
“去去去！什么家传不家传，这品相，这成色，顶天就这个价！爱当不当，别耽误我做生意！”
江玉赫本已放下车帘的手微微一顿。他撩开一角，循声望去。
只见典当铺窄小的门脸前，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捧着一方用旧布包着的砚台，与尖嘴猴腮的掌柜争得面红耳赤。那书生身形单薄，背着的书箱也显得破旧，在冷雨中更显狼狈。
江玉赫的目光在那书生的长衫上停留了一瞬。算算日子，春闱已过，正是各地举子齐聚京城，等待殿试或铨选的时候。
这般年纪，这般打扮，又典当心爱之物……多半是盘缠用尽，困顿于此。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怀抱经世济民的抱负，在朝中挥斥方遒，意气风发。
那时他还是江老太傅最寄予厚望的幼子，前程似锦，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沦为他人禁脔，在这深宅后院里与人虚与委蛇，步步惊心？
江玉赫下了车。
恻隐之心？不，或许只是对那早已湮灭在时光里的，属于“江玉赫”而非“杨夫人”的些许年华，一点微不足道的凭吊。
细密的雨丝打在油纸伞面上，发出沙沙轻响。侍女为江玉赫撑着伞，主仆二人缓步走近那争执不休的两人。
书生正与掌柜理论得激动，忽觉头顶雨丝一停，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他下意识抬头，便撞进了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
撑伞的侍女身侧，站着一位身着素色衣衫，身形清瘦的公子，对方气质清冷出尘，宛如雨中新绽的玉兰。
那书生何曾见过这般人物，一时竟看呆了，原本因争执而涨红的脸，此刻又因这猝不及防的惊艳和自己满身狼狈而烧得更厉害，连话都忘了说，只讷讷地抱着砚台站在原地。
“这位……公子，”典当铺掌柜倒是机灵，见来人气度不凡，立刻换上笑脸，“可是要典当什么宝贝？”
江玉赫的目光掠过掌柜谄媚的脸，落在那书生怀中的砚台上。他未答话，只对身后跟着的冯掌柜略一颔首。
冯掌柜会意，上前一步，对那书生温声道：“小兄弟，我家公子想看看你这方砚台。”
书生这才回过神，慌忙将砚台递上，动作间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冯掌柜接过，仔细看了看石质、雕工，又轻轻叩击听声，片刻后，对江玉赫低声道：“公子，确是上好的端溪老坑石，有些年份了，应是家传古物。”
江玉赫微微点头，这才开口：“你要当多少？”
书生听他声音，又是一怔，只觉得这声音也如人一般，好听却带着疏离的凉意。他定了定神，道：“回、回公子……我想当五十两银子。”
他说完，又怕对方嫌贵，急忙补充，“这砚台是曾祖遗物，在下若非实在……断不会拿出来典当。”
“五十两？”旁边的掌柜又想插嘴讥讽。
江玉赫却已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他看着那书生窘迫中带着期盼的眼神，缓缓道：“这方‘紫玉生烟’，石品上佳，雕工古拙，是前朝制砚大家陆子冈早年的手笔。五十两，辱没了它。”
书生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既惊且喜。惊的是对方竟能一眼认出砚台来历，甚至点出制作者；喜的是遇到了识货之人。
江玉赫对冯掌柜道：“给他二百两。”
“二百两？！”书生和典当铺掌柜同时惊呼出声。
冯掌柜已利落地取出两张百两面额的银票，递给那犹在震惊中的书生：“公子既然识货，自然不会亏待于你。这砚台，我们公子收了。”
书生捧着银票，手抖得厉害，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却因情绪激动而语无伦次。
江玉赫看着他，“银钱乃身外之物，学识风骨方是立身之本。望你善用此银，莫负家传之物，亦莫负胸中所学。”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书生望着那即将消失在马车旁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与感激。
他猛地追上前几步，也顾不得礼仪，扬声问道：“在下沈书豫，敢问恩公高姓大名？他日若有寸进，定当报答！”
江玉赫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清泠的声音随风传来，带着雨丝的凉意：
“萍水相逢，不必记挂。”
话音落下，他已扶着侍女的手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沈书豫站在雨中，望着那辆华贵却低调的马车驶入长街尽头，久久未曾动弹。
他本欲抬手招一辆街边等候的寻常马车，毕竟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与杨肃同乘一辆车回去。
然而目光所及，玉宝阁门前却已稳稳停着一辆挂着杨府徽记的乌木马车。车夫见他出来，立刻恭敬地跳下车辕，摆好了脚凳。
江玉赫脚步一顿，侧眸看向亲自送到门口的冯掌柜。
冯掌柜垂手立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恰到好处地传入江玉赫耳中：“小人见夫人是与二爷同车前来，想着夫人回府时或许需要一辆‘新’车，便擅自做主，让人回府另调了一辆过来。车夫是府里的老人，嘴严，夫人尽可放心。”
江玉赫闻言，目光在冯掌柜低垂的头顶停留了一瞬，随即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倒是贴心。”
这话听似夸奖，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冯掌柜腰弯得更低了些，没有接话。
江玉赫不再多言，扶了扶耳畔微凉的银饰，踩着脚凳上了马车。车厢内陈设简洁，却收拾得干净妥帖，角落的小几上甚至还温着一壶热茶，茶香清浅，正是他平日偏好的口味。
车帘落下，马车轮轴刚刚转动，一阵略显激烈的争执声便透过雨幕，从玉宝阁对面一家典当铺里传了出来。
“掌柜的，这方砚台乃是家传，端溪老坑，绝非俗物！您这价钱……实在是……”
“去去去！什么家传不家传，这品相，这成色，顶天就这个价！爱当不当，别耽误我做生意！”
江玉赫本已放下车帘的手微微一顿。他撩开一角，循声望去。
只见典当铺窄小的门脸前，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捧着一方用旧布包着的砚台，与尖嘴猴腮的掌柜争得面红耳赤。那书生身形单薄，背着的书箱也显得破旧，在冷雨中更显狼狈。
江玉赫的目光在那书生的长衫上停留了一瞬。算算日子，春闱已过，正是各地举子齐聚京城，等待殿试或铨选的时候。
这般年纪，这般打扮，又典当心爱之物……多半是盘缠用尽，困顿于此。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怀抱经世济民的抱负，在朝中挥斥方遒，意气风发。
那时他还是江老太傅最寄予厚望的幼子，前程似锦，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沦为他人禁脔，在这深宅后院里与人虚与委蛇，步步惊心？
江玉赫下了车。
恻隐之心？不，或许只是对那早已湮灭在时光里的，属于“江玉赫”而非“杨夫人”的些许年华，一点微不足道的凭吊。
细密的雨丝打在油纸伞面上，发出沙沙轻响。侍女为江玉赫撑着伞，主仆二人缓步走近那争执不休的两人。
书生正与掌柜理论得激动，忽觉头顶雨丝一停，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他下意识抬头，便撞进了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
撑伞的侍女身侧，站着一位身着素色衣衫，身形清瘦的公子，对方气质清冷出尘，宛如雨中新绽的玉兰。
那书生何曾见过这般人物，一时竟看呆了，原本因争执而涨红的脸，此刻又因这猝不及防的惊艳和自己满身狼狈而烧得更厉害，连话都忘了说，只讷讷地抱着砚台站在原地。
“这位……公子，”典当铺掌柜倒是机灵，见来人气度不凡，立刻换上笑脸，“可是要典当什么宝贝？”
江玉赫的目光掠过掌柜谄媚的脸，落在那书生怀中的砚台上。他未答话，只对身后跟着的冯掌柜略一颔首。
冯掌柜会意，上前一步，对那书生温声道：“小兄弟，我家公子想看看你这方砚台。”
书生这才回过神，慌忙将砚台递上，动作间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冯掌柜接过，仔细看了看石质、雕工，又轻轻叩击听声，片刻后，对江玉赫低声道：“公子，确是上好的端溪老坑石，有些年份了，应是家传古物。”
江玉赫微微点头，这才开口：“你要当多少？”
书生听他声音，又是一怔，只觉得这声音也如人一般，好听却带着疏离的凉意。他定了定神，道：“回、回公子……我想当五十两银子。”
他说完，又怕对方嫌贵，急忙补充，“这砚台是曾祖遗物，在下若非实在……断不会拿出来典当。”
“五十两？”旁边的掌柜又想插嘴讥讽。
江玉赫却已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他看着那书生窘迫中带着期盼的眼神，缓缓道：“这方‘紫玉生烟’，石品上佳，雕工古拙，是前朝制砚大家陆子冈早年的手笔。五十两，辱没了它。”
书生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既惊且喜。惊的是对方竟能一眼认出砚台来历，甚至点出制作者；喜的是遇到了识货之人。
江玉赫对冯掌柜道：“给他二百两。”
“二百两？！”书生和典当铺掌柜同时惊呼出声。
冯掌柜已利落地取出两张百两面额的银票，递给那犹在震惊中的书生：“公子既然识货，自然不会亏待于你。这砚台，我们公子收了。”
书生捧着银票，手抖得厉害，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却因情绪激动而语无伦次。
江玉赫看着他，“银钱乃身外之物，学识风骨方是立身之本。望你善用此银，莫负家传之物，亦莫负胸中所学。”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书生望着那即将消失在马车旁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与感激。
他猛地追上前几步，也顾不得礼仪，扬声问道：“在下沈书豫，敢问恩公高姓大名？他日若有寸进，定当报答！”
江玉赫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清泠的声音随风传来，带着雨丝的凉意：
“萍水相逢，不必记挂。”
话音落下，他已扶着侍女的手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沈书豫站在雨中，望着那辆华贵却低调的马车驶入长街尽头，久久未曾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