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遗诏

帐篷里很安静。不知过了多久,帘子又被掀开。杨肃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粗陶碗,冒着热气。

“喝点。” 他把碗搁在江玉赫旁边的小案上,是稀薄的肉汤,浮着几点油星。

他自己拖了把粗糙的木凳坐下。他没看江玉赫,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脸色在明暗间有些莫测。

“江玉赫,” 他忽然开口,“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把你弄回来,不是我一时兴起。”

江玉赫没动那碗汤,也没抬眼。

“楚君越坐那位置,名不正言不顺。端王那份假诏书糊弄得了别人,糊弄不了我们这些家里在兵部衙门有根底的。” 杨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嘲,“先帝......楚枭,临去前真正属意谁,你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江玉赫抬眼望过去。

杨肃紧盯着他,不错过他任何细微反应:“当年紫宸殿侍疾,不止柳林舟一个太医在。楚枭最后那会儿,人是糊涂,可该交代的,趁着清醒那片刻,交代得清清楚楚。一份东西,他交给了绝对信得过的人,藏在了只有那个人知道的地方。”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那份真东西,上面写的名字,不是楚昱尧,不是楚君越,甚至不是任何一位皇子。”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上面写的是——‘唯贤唯德者居之’。若后继之君失德,或国本动摇,可持此诏,另择贤能,匡扶社稷。” 杨肃一字一顿。

“没有具体名字。但满朝文武,天下人心里,楚枭晚年‘失德’是为了谁?他‘动摇’的国本又是因为谁?他最后那点清醒时日,身边陪着的是谁?江玉赫,你别告诉我,你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

江玉赫终于有了反应。

“杨小将军,”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说这些,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还是觉得我能被你们‘择’上去?”

“我们没得选了。” 杨肃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露出不耐和厌倦,“楚君越看着温和,手段比楚枭还狠。他借着南征,把手伸进军中,清理异己,提拔他那派系的人。仗打不完,钱粮流水一样花,边境几州的百姓快活不下去了。我们杨家,还有几家老家伙,底子快被掏空了,人也快打没了。”

他看向江玉赫,眼神复杂:“我们需要一个能结束这场仗的人。一个名义上足够‘正’,能让楚君越下台,又能让各方勉强接受的人。你恨楚枭,楚君越也未必多待见你。但你身上流着江家的血,江相的门生故旧还有不少在朝在野。楚枭那份语焉不详的‘唯贤唯德’,可以有很多解释。而你,是唯一一个能把‘失德’和‘贤能’这两件事,都跟楚枭扯上关系,又显得顺理成章的人。”

“荒谬。” 江玉赫吐出两个字,闭上眼,仿佛多听一句都觉得累。

“是荒谬。” 杨肃承认得很痛快,“这天下事,多少是荒谬里成的?我们需要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哪怕只是个样子。你不需要懂兵,我们会打。你不需要理政,有人会做。你甚至不需要喜欢那个位置——我看你也不像喜欢。你只需要坐在那里,让我们有个名头,把该杀的杀了,该停的停了,该分的分了。”

他站起身,走到江玉赫面前,阴影笼罩下来:“作为交换,杨家,还有后面那些人,会捧你上去。南境的仗,会停。你那个蛮子......如果他还活着,黑石山,可以给他留一块地方。你母亲和妹妹,只要还找得到,下半辈子安稳无虞。”

条件赤裸而直接,像一场冰冷的交易。

江玉赫沉默了很久。久到帐篷外的风声都似乎停了。

“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他睁开眼,“坐在那位置上,和躺在楚枭床上,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一个笼子,换一批掌控我的人。”

“有区别。” 杨肃蹲下身,平视着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恳切,“那个位置,至少名义上,你是最大的。笼子还是笼子,但你是坐在笼子里看着别人的那个,不是被关在笼子里给人看的那个。江玉赫,你受了这么多,恨了这么多,就没想过把笼子攥在自己手里,哪怕一天?”

“而且,” 他补充,声音更低,“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光明正大活下去,甚至护住你想护的人的机会。楚君越不会放过你,凌云峰不会,那些藏在暗处对你虎视眈眈的人都不会。”

江玉赫看着他,看着这个与杨靖有几分相似、却眼神截然不同的青年。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杨肃似乎松了口气,站起身:“你先休息。具体的,路上慢慢说。我们得尽快离开南境,回京布置。”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江玉赫一眼,眼神复杂:“江玉赫,这条路,上去就下不来了。你......好自为之。”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

江玉赫依旧坐在床边,看着那碗早已冷透的肉汤。

油花凝结成白色的脂块,浮在浑浊的汤面上,像他此刻的人生,冰冷,凝固,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缓缓伸手,端起碗,将冷汤慢慢倒在地上。

褐色的液体渗进粗毡,留下一片深色的污迹。

然后,他躺下,面朝帐篷粗糙的布壁,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仿佛又看到阿勒罕那双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眼睛,听到他傻气又固执的声音:“主人,等阿勒罕回来。”

回不来了。

无论是阿勒罕,还是那个在黑石山崖壁上望着雾气、近乎麻木活着的自己,都回不来了。

从答应杨肃的那一刻起,他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通向那座天下间最华丽、也最冰冷的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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