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他的君王

天授三年,秋。 南境群山深处最后几个互相攻伐的小部族,在一场持续年余的混战后,竟出乎意料地统一了。

新的首领名叫“赤那”,在蛮语中意为“狼”,据说勇悍绝伦,更兼有罕见的统合力与铁血手腕。

消息传回京城,朝堂震动。是战是和,争议不休。

最终,新帝江玉赫力排众议,决定先遣使“结交”,一探虚实。毕竟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南境亦需喘息。

若这新统一的“南诏”国,当真愿止戈修好,对双方都是喘息之机。

使团以礼部侍郎为首,但明眼人都知道,真正的核心是两位特殊人物。

新任兵部职方司主事陆卓翊,以及以“南诏王侍卫长”身份神秘出现的阿勒罕。

陆卓翊是主动请缨的。他因北境军功和家族余荫,加上沈书豫某种程度的关照,在兵部谋了个不大不小的实缺。

得知使团名单可能有阿勒罕,他几乎是立刻去求了江玉赫。

理由冠冕堂皇:熟悉军务,可评估南诏军力;曾与南蛮交手,了解其习俗。可心底那点不可言说的私念,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要亲眼看看,那个据说已经“死了”的南蛮子,到底怎么回事,又凭什么能让陛下另眼相看?

而阿勒罕,同时也是“与中原颇有渊源、通晓双方语言习俗”的特使身份前来。

赤那在国书中直言:“侍卫长阿勒罕,曾于贵国羁留,深知天朝威仪,亦可证我南诏结交之诚。”

接风宴设在宫中一处临水的轩阁。秋月皎洁,湖面波光粼粼。

江玉赫端坐主位,一身常服,神色是惯有的平静淡漠,只在使团入殿,目光与阿勒罕对上时,凝滞了一瞬。

阿勒罕的视线几乎是贪婪地锁在江玉赫身上。

三年了。三年生死相隔,三年在南方群山的血火中搏杀,三年对着模糊的记忆和刻骨的思念煎熬。

他的“主人”,他的“药”,如今就坐在那至高之处,依旧美得让他心尖发颤。

他按捺住立刻冲上去的冲动,随着使团恭敬行礼:“南诏使者阿勒罕,参见天朝皇帝陛下。”

他用了最正式的称呼,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江玉赫。

江玉赫微微颔首:“使者远来辛苦。入座吧。”

宴席开始,丝竹悦耳,觥筹交错。礼部官员与南诏正使说着场面话。

阿勒罕几乎没怎么动筷,他的注意力全在江玉赫身上。看他偶尔举杯,淡色的唇轻触杯沿;看他微微侧耳倾听臣子回话,长睫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看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手指修长,在宫灯下泛着冷白的光泽......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让阿勒罕心跳如擂鼓,口干舌燥。

他必须用尽全部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不移开视线,不做出任何失态的举动。

当然,下面其实已经失态了。

陆卓翊坐在稍远的位置,将阿勒罕那毫不掩饰的目光尽收眼底。他握着酒杯的手指缓缓收紧,指尖泛白。

心中那股酸涩的怒意和嫉妒,像毒藤般疯狂滋长。

就是他!这个粗野无礼的南蛮子!竟然真的没死!还用什么“侍卫长”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回来了!

看他看陛下的眼神!那是什么眼神?!一个臣子,一个外邦使者,也配?!

宴至中途,江玉赫以更衣为由暂离。他离席前,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阿勒罕,又极快地掠过陆卓翊。

阿勒罕心头一跳。陆卓翊则垂下了眼。

片刻后,一名小内侍悄步走到阿勒罕身边,低语几句。

阿勒罕眼中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他强作镇定地对正使说了句“出去透透气”,便跟着内侍悄然离席。

陆卓翊见状,也默不作声地放下酒杯,起身离席。他知道陛下今夜可能会私下见阿勒罕,他也知道,自己或许不该跟去,可脚步像是有自己的意识。

他远远跟着,看见阿勒罕被引着,走向御花园深处那片僻静的澄音亭。

秋夜风凉,亭中只悬一盏孤灯。江玉赫负手立于亭边,墨发被晚风微微拂动。

阿勒罕的脚步在亭外停住,他呆呆地看着那抹清瘦孤绝的背影,喉咙发紧,一时竟不敢出声,怕惊扰了这梦境般的不真实。

“来了?” 江玉赫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阿勒罕这才大步走进亭中,在距离江玉赫几步之遥处停下。他想靠近,想触碰,想确认这不是梦,可残存的理智和对“陛下”身份的敬畏,让他死死钉在原地。

“主人......” 他终究没忍住,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调,低低唤出了那个久违的称呼。

江玉赫缓缓转过身。

“在这里,没有‘主人’。” 他淡淡道,“只有天朝皇帝,和南诏使者。”

阿勒罕用力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委屈:“不。在阿勒罕心里,您永远是主人。我的命是您的,魂也是您的。南诏的侍卫长是赤那给的,可阿勒罕,只是您的。”

他说得直白而热烈,像南境永不熄灭的野火,毫不掩饰地将一颗滚烫的、赤裸的忠心捧到江玉赫面前。

这三年,他在血雨腥风中拼杀,爬上如今的位置,除了部落生存,心底最深处,何尝没有一丝妄想?

有朝一日,能以稍微“配得上”一点的姿态,重新站到主人面前,告诉他自己还活着,变得更强了,可以保护他了。

江玉赫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炽热与忠诚,心头那潭死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黑石山之后,你如何活下来的?又怎成了南诏的侍卫长?”

阿勒罕立刻像得到主人询问的大狗,眼睛更亮,语速略快地讲述起来。

如何被同部落残余战士所救,如何在瘴气山谷中养伤,如何因缘际会救了当时还是一个小部落头人之子,如何在赤那统一各部族的征战中屡立奇功,最终成为其心腹。

“......赤那信任我,因为我没有部族,只认他一个首领。他不知道,我早就认定了主人。” 阿勒罕看着江玉赫,眼神虔诚,“阿勒罕活着,变强,都是为了有一天,还能回到主人身边。”

他的话简单,甚至粗糙,却有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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