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别不要我

杨慕江委屈地抿了抿唇,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闷头上了车。

母亲不喜欢吵闹的孩子。

车帘落下前,他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闹。

杨慕江认得那声音,是杨家旁支那几个小子,以杨肃的次子杨瑞为首,平日里在学里就爱抱团嬉闹,最近不知怎的,总爱在他周围打转。

杨慕江掀开车帘子,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江哥儿!”杨瑞比杨慕江小一岁,平日最是顽劣,今日却规规矩矩作了个揖,眼睛却直往马车里瞧,“这位是……伯母?”

坐在马车最里的江玉赫抬眸。

杨瑞先是一惊,原来的那次落水还心有余悸,但是又被对方直直看着,竟也跟着身旁的人红了脸,支吾道:“我、我们正好同路,想问问江哥儿明日堂考的事……”

他身后几个少年也都跟着点头,一个个站得笔直,目光却都黏在江玉赫身上。

江玉赫心里失笑,这些人,平日里在学里闹腾得先生头疼,府里也是鸡犬不宁,仗着家里有些权势,看杨慕江如今“没爹撑腰、娘又是男人”,又开始轻慢。

此刻却个个束手束脚,你推我我推你,脸上露出的笨拙腼腆,倒真有几分乖孩子的影子。

这杨家要是能自己内部消化就好了,免得流落到世间祸害人。

江玉赫看向杨慕江,想看对方怎么处理。

杨慕江看着车外那些探头探脑、心思各异的脸,又感受到身旁江玉赫那无声的目光,一股连日积压的委屈和烦闷猛地冲了上来。

他忽然伸手,将车帘用力一扯,彻底隔断了内外的视线,对车外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不必问了,明日堂考,孙先生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回府!”

他听见杨瑞在外面“哎”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马车已经缓缓动了起来,留下那群少年站在原地。

一直到车渐渐没入街道深处。杨瑞身边的人开口道:“那就是……江……江伯母?长得可真……”

“真什么?”杨瑞撞他一下。

少年“啧”了一声,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觉方才惊鸿一瞥,心里头莫名有些说不清的痒,往日那些斗鸡走狗的顽劣心思,此刻竟都消散无踪,只余下一点懵懂的、小心翼翼的张望。

车厢内一片寂静。杨慕江攥紧了手指,他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既生硬又失礼,传出去只会让那些人更有话柄。

若是从前,有父亲在,他或许还能肆无忌惮几分,可现在……他偷偷看了一眼江玉赫。

江玉赫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随着马车行进微微晃动的帘子上,侧脸平静无波,对他那堪称无礼的逐客令,也并无半分不赞同或责备的意思。

杨慕江心里那口气松了下来,可紧接着,一种更空茫的失落感无声地漫了上来。

他宁愿江玉赫说他两句,哪怕只是淡淡地瞥他一眼,也好过这般彻底的漠然。不责备,是因为不在意。不关心,所以无所谓。

车停了。江玉赫先下了车,直接往府里走。

杨慕江眼里有些温热,他跳下车,匆匆说了句“我回屋温书了”,便头也不回地往里走。走到月门边时,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玉赫还站在原处,几个小厮正围着他禀事,他微微垂着眼听,侧脸在渐暗的光线里模糊了轮廓,却依旧好看得让人心头发紧。

杨慕江快步离开了。

他几乎是冲回自己院落,房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杨慕江背靠门板滑坐下去,牙齿把下唇咬得生疼,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起初是无声的,后来便成了埋头的呜咽。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学里同窗们交头接耳的窃笑,先生们欲言又止的叹息,下人们躲闪的眼神……所有的一切,都在反复提醒他:

你娘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你爹可能不是你的亲爹,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随时都可能被夺走。

如果……如果那些传言是真的呢?

如果他真的不是父亲的儿子,那这偌大的杨府,这“嫡长孙”的身份,这锦衣玉食的生活,甚至“母亲”……都将不再属于他。

这比任何羞辱和孤立都更让他恐惧。

他从小就被送到母亲身边,禁止和林氏见面,可能到底是生母,他还是把林氏当成娘亲。

娘亲是和母亲不一样的,娘亲是血脉连成的爱,母亲是父亲连成的爱。

现在娘亲没了,母亲看起来也不要他了,如果他真的血脉不纯,会被赶出家门,连看母亲一面都会成为奢望。

哭了许久,杨慕江擦干眼泪起来,去写课业,没有完成课业会被夫子骂的。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江玉赫沐浴完毕,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和淡淡的草药香,熄了灯,躺上床榻。

连日筹谋与应付,精神与身体疲乏至极,他很快便在锦被中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细微的窸窣动静,让他清醒。多年在危机中练就的本能,让他几乎在睁眼的同时,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将身上覆盖的薄被朝那床边的黑影兜头甩去!

借着薄被暂时阻隔对方视线的刹那,江玉赫足尖蓄力,毫不留情地朝黑影腰腹处狠踹过去!

“呃!” 一声短促压抑的闷哼响起,黑影猝不及防,被这凌厉的一脚踹得踉跄后退,重重撞在身后的桌椅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江玉赫已翻身下榻,指尖悄然摸向枕下暗藏的匕首,眼神锐利如鹰隼。

待借着月光,看清那人的面容,江玉赫不可置信地喊出对方名字。

“杨慕江!?”

少年捂住巨疼的胸口,看到光脚的江玉赫,本能的关心脱口而出,“母亲,地上凉。”

江玉赫的匕首依旧握在手中,尖端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冰冷的寒芒。

他盯着疼地蜷缩在地,却还下意识关心他“地上凉”的杨慕江,心头涌起被打断休息的烦躁。

“大半夜不睡觉,你跑到我房里来,鬼鬼祟祟,是想干什么?”

他没有上前搀扶,也没有立刻叫人来,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如刀,审视着这个名义上的儿子。

杨慕江的出现太不合时宜,也太古怪。白日里在马车旁还算维持着表面乖巧,此刻却深夜潜入,行为诡异,若非他反应快,这匕首现应该在对方胸膛了。

杨慕江被那冰冷的质问刺得瑟缩了一下,腹部的剧痛让他冷汗涔涔,可比起疼痛,江玉赫眼中毫不掩饰的厌烦更让他心如刀绞。

“我、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白日里想好的那些“温书晚了路过”、“担心母亲安寝”的借口, 最终,挤出三个字。

“我害怕……”

有了开头,后面的话便像决堤的洪水,带着哭腔,不管不顾地倾泻而出。

“母亲……我真的害怕……” 杨慕江跪坐在地上,仰着脸,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学里的人都那样说我,说我不是爹的儿子,说我娘是那种女人,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脏东西,下人们也在背后指指点点,我走到哪里,都觉得有人在议论......”

他哽咽着,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恐惧和委屈全部倒出来。

他脸色更加惨白,“我怕……我怕他们说的是真的,如果我不是爹的儿子,那我……我是不是就要被赶出去了?我是不是就不能再姓杨了?我是不是就不能再叫您母亲了?”

他向前膝行了两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是伸出一只手,虚虚地向n着江玉赫的方向:

“母亲......您别不要我……我只有您了......娘亲没了,父亲也没了......如果您也不要我,我就真的......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我以后会更乖,更用功读书,什么都听您的……求您了,别赶我走......让我留在您身边,哪怕....哪怕只是远远看着您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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