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玉郎

江玉赫回到房中时,外间不知何时已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雨点敲打在窗棂,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白日里主持中馈,应付各房心思,夜里还要筹谋算计,联络内外。

尤其临近清明,杨氏一族还要举行的祭祖大典,名义上需他这位主母主持。

大典准备的事宜繁琐又复杂,加上那批充军的粮食后续,新接手的几家暗中铺面的账目……桩桩件件,勒得江玉赫心神俱疲。

他走到窗边,想关严些,指尖触到木框,一阵细微的眩晕感却蓦地袭来。

是了,春螺今日新抓的安神药,还没来得及煎。这身子,到底是大不如前了,在杨靖手下那些年,损耗太过。

“备水,沐浴。” 他对着空荡荡的内室吩咐。春螺方才去料理杨慕江的事,尚未回来,但外间应有小丫头候着。

然而,回应他的,并非侍女,而是一道......男声!?

“是”

极轻,仿佛贴着耳廓响起的——

“玉郎......”

那声音熟悉得令人毛骨悚然!低沉,醇厚,带着亲昵。

江玉赫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他猛地转身,背脊撞上窗棂,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烛火被他带起的风激得剧烈一晃,室内光影乱舞。

“谁?!”

他厉声喝问,飞快地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

空无一人。

只有烛火跳动,只有雨声潇潇。

方才那一声呼唤,又虚幻得如同午夜梦回时的错觉。

是幻听?

不!不可能!

“玉郎”这个称呼,除了已故的杨靖,这世上绝无第二人,敢如此唤他!

可杨靖已经死了!是他亲眼看着咽气,亲自“送”走的!尸体早已入土,怕是都已开始腐朽!

寒意,如同毒蛇,顺着脊椎一寸寸爬上来。江玉赫手指收紧,骨节泛白,手心里却全是冷汗。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风裹挟着湿冷的水汽从未关严的窗缝钻入,吹得烛火明明灭灭,将他苍白的脸映得鬼气森森。

“出来。” 江玉赫的声音沉了下去,压住了最初的惊悸,“藏头露尾,算什么东西?”

房间里依旧寂静,只有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们的孩子?”

“什么?”

“竟然你不喜欢他,那就在这里陪着我吧,夫人......”

夫人?!

“夫人。”

“夫人!!!”

江玉赫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杨瑞担心焦急的脸。

春螺在一旁焦急地说:“夫人您可算是醒了,方才奴婢怎么都叫不醒您,还好三少爷及时进来,您才没事。”

江玉赫示意杨瑞放下自己,随后便看到书房上满天的火光。

这么热,怎么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低头看向地面,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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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都是梦吗?

江玉赫转头问春螺,“方才发生什么了?”

春螺眼眶微红,“您方才伏在案上睡着了,奴婢看您睡得沉,怕您着凉,便去旁边小房取薄毯。谁知......谁知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回来就看见书案边的烛台不知怎的倒了,火一下子就窜了起来!奴婢怎么叫您都叫不醒,急得没办法了,只好冲出去喊人......”

她急促地喘了口气,继续道:“外头当值的婆子小厮听见动静赶过来,正乱着呢,三少爷恰巧过来,说是三夫人又新得了些上好的血燕,让他务必再送一盅过来,给夫人您压压惊补补身子。”

“三少爷刚到院门口就瞧见里头乱嚷走水,他问清您还在里头,想也没想就冲进来了!幸好三少爷机敏,用茶水泼湿了衣袖掩住口鼻,将您救了出来......”

江玉赫听着春螺急切的叙述,目光转到杨瑞被烟熏火燎的脸,“今夜多亏了瑞哥儿,若非你来得及时,又这般果敢,我恐怕……”

他没有说完,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后怕与谢意。

杨瑞被他看得脸上一热,方才冲进火场的莽撞劲儿过去了,此刻反倒有些手足无措,连连摆手,耳根微微泛红:“伯母言重了!这都是侄儿应该做的!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一直沉默站在几步外的杨慕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江玉赫对杨瑞温和道谢,看着杨瑞那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又看着自己沾了泥水、孤零零站在阴影里的衣摆。

明明......他也在担心,他也想冲进去,可为什么......被看见、被感谢的,永远不是他?

他向前挪了半步,低低唤道:“母亲,您可还有哪里不适?需要请大夫再来看看吗?”

江玉赫似乎这才注意到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杨慕江身上。

少年站在光晕的边缘,半明半暗,脸上干干净净,没有掌掴的红肿。

为了应证心中的猜想,他忽然抬起手,朝着少年的面颊伸去。

杨慕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住了,有些无措地看着江玉赫伸过来的手。

然后,那温暖的指尖,轻轻触上了杨慕江的脸颊。

触感温热,带着少年人皮肤特有的细腻,没有红肿,没有伤痕。

江玉赫的指尖停顿了一瞬,随即,稍稍用力,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杨慕江的脸颊。

“疼不疼?” 他问。

杨慕江彻底僵住了。

上传来脸上传来的,是属于江玉赫指尖的温度。不疼,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的亲密。

母亲......从未这样碰过他,从未。

哪怕是责骂,是冷眼,是漠视,也从未有过这样,温柔的接触。

一股陌生的热流,瞬间从被触碰的地方炸开,迅速蔓延至整张脸,乃至耳根脖颈。

是疼?还是不疼?他该回答什么?

“我......” 他喉结滚动,声音艰涩得仿佛锈住,“不、不疼......”

“明明是我救的人,他疼什么......”

杨瑞站在一旁,不由得嘀咕。

瞧着像是在吃味,江玉赫一时无语,他不想比自己小10岁的杨家孩子计较,也不想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他难得哄人,问:“那瑞哥儿,疼不疼?”

杨瑞没料到江玉赫会突然将话头转向自己,还用了这般哄慰的语气。

他先是一愣,随即傲娇道:

“还行,就燎了一下袖口,不碍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方才冲进火场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闪烁的眼神,却泄露了他心底的雀跃。

伯母,在关心他呢!还是当着杨慕江的面!

江玉赫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唇角弯了一下,不再多言,只对春螺微微颔首。

春螺会意,上前一步,对杨瑞福了福身,温声道:“三少爷英勇,夫人心里都记着呢。您也受了惊吓,快回去换身衣裳,仔细着凉。夫人这里有奴婢照料。”

杨瑞得了“关怀”,又被“记着”,心里那点小得意更是膨胀,又偷偷瞥了一眼旁边沉默垂首的杨慕江,这才心满意足地对江玉赫行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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