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跑了

江玉赫话音刚落,正欲转身,忽听“月满楼”那扇气派的朱漆大门内,传来一阵喧哗与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浓烈的酒气,一个身影歪歪斜斜地撞开了门帘,跌了出来。

“嗝......谁、谁啊?在外头吵吵嚷嚷的?扰了小爷、小爷我的雅兴!” 出来的是一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身穿一袭质地上乘但已被酒渍浸染得斑驳的宝蓝锦袍,腰间玉佩叮当乱响。

他面色潮红,眼神迷离,脚步虚浮,显然已酩酊大醉,全靠身后两个同样带着酒气、家仆打扮的人勉强搀扶着。

那拦门的伙计一见此人,脸色微变,连忙躬身堆笑:“哎哟,陈三爷,您怎么出来了?外头风大,仔细着了凉!没什么事儿,就是几个过路的想投店,小的已经打发了。”

被称为“陈三爷”的醉汉却好似没听见伙计的话,他醉眼惺忪,目光在门口几人身上胡乱扫过,最后,竟直勾勾地落在了正要离开的江玉赫身上。

江玉赫戴着青色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和些许光洁的额头。他身形清瘦,穿着半旧靛蓝布衫,立在暮色朦胧的街灯下,自有一股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清冷气韵。

那醉汉眯着眼,看了片刻,忽然嘿嘿笑了起来,挣脱开搀扶他的家仆,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指,虚虚点向江玉赫,舌头打结,含混不清地道:

“小、小娘子......蒙着脸作甚?来,来......陪三爷、三爷我喝、喝一杯......嗝......保管比你跟着这几个穷酸强......”

他显然是醉得厉害,竟将身形清瘦的江玉赫错认作了女子。

此言一出,门口几人脸色皆变。

杨瑞本就憋着火,此刻更是勃然大怒:“放你娘的狗屁!你眼睛瞎了?胡吣什么!再敢满嘴喷粪,小爷我撕了你的嘴!”

凌云峰眼神骤然冷厉如冰,上前半步,将江玉赫完全挡在自己身后,按在刀柄上的手已然收紧,周身散发出凛冽的寒意。

那醉汉身后的两个家仆见状,连忙想要上前劝阻自家少爷,又慑于凌云峰的气势,一时不敢妄动。

那月满楼的伙计更是吓得脸都白了,连连作揖:“三爷!三爷您喝多了!看错了!这是位公子!公子!”

他又转向江玉赫几人,连连赔罪,“几位客官,对不住,实在对不住!陈三爷他喝多了,胡言乱语,您几位千万别往心里去!快请吧,快请!”

月满楼伙计的赔罪声带着惶恐。凌云峰挡在身前,如山岳般沉稳的背影透着未散的寒意。

江玉赫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和蓄势待发的力量。他上前半步,抬手,轻轻按在了凌云峰紧握刀柄的小臂上。

“凌兄,” 江玉赫的声音透过面纱响起,“不过醉汉胡言,莫要因小失大。我们走便是。”

他语气淡然,仿佛刚才那番侮辱只是拂过耳畔的微风。这话既是说给凌云峰听,让他克制,也是说给那伙计和陈三爷的家仆听,表明他们不欲纠缠的态度。

凌云峰的手臂在那微凉的指尖触碰下,僵硬了一瞬,随即缓缓松弛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怒意与杀机,深深看了江玉赫一眼,终于,向后退了半步,让开了道路,只是那目光依旧如冰冷的刀锋,犹自嘿嘿傻笑的陈三爷。

“走。” 凌云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示意杨瑞和柳林舟。

杨瑞虽然依旧气鼓鼓,但也知道轻重,愤愤地瞪了一眼,准备转身。

柳林舟早已提起药箱,神色平静无波,仿佛眼前闹剧与他无关,只等江玉赫迈步。

然而,就在江玉赫微微颔首,准备转身离开这月满楼门口的是非之地时。

一阵不知从哪个巷口钻出的晚风,倏然而至,打着旋儿,扑面而来!

这风来得突兀且迅疾,吹得“月满楼”檐下的灯笼一阵乱晃,光影摇曳。

也吹起了江玉赫脸上那方轻薄的青色面纱。系在耳后的细带本就为了便捷未曾系死,在这股突如其来的风力拉扯下,竟倏地松脱。

那方遮掩容颜的青色薄纱,如同被无形之手撩起,翩然翻飞,脱离了江玉赫的脸庞,在空中划出一道柔曼又诡异的弧线,不偏不倚,竟直直朝着几步外的陈三爷脸上糊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石火之间。

面纱轻柔地覆盖在了陈三爷因醉酒和惊愕而微微张开的脸上,挡住了他迷蒙的视线。

而就在这面纱飞起、落下、遮蔽住陈三爷双眼的短短一刹——

没了面纱的遮掩,江玉赫的容颜,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初临的暮色之下。

仿佛月下乍现的精魅,或是谪仙临世误入凡尘,只一眼,便足以夺人心魄,令周遭喧嚣瞬间褪色,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抹绝色。

正准备驱散看热闹人群的伙计呆住了,陈三爷那两个家仆倒抽一口冷气,眼睛发直。

就连周围几个胆大凑近些的闲汉,也瞬间失声,目光黏在那张脸上,移不开分毫。

而首当其冲的陈三爷,虽然视线被面纱短暂遮挡,但就在面纱糊上他脸的前一瞬,眼角的余光,已经将那张绝世容颜深深烙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呃……?” 陈三爷含糊地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下意识地抬手,有些粗鲁地将糊在脸上的轻薄面料一把扯下。

柔软冰凉的绸纱擦过他的脸颊,极淡的冷香从鼻间进入。

他醉眼迷蒙地看向前方。

然而,眼前哪里还有那抹靛蓝的清瘦身影和那张令人神魂俱震的脸?

方才站立之处,空空如也。只有晚风卷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掠过青石板路面。

凌云峰在面纱飞起的瞬间,没有任何犹豫,手臂一揽,已迅捷无比地将尚未完全回过神的江玉赫带向自己身侧。

同时,他低喝一声:“走!”

柳林舟几乎在凌云峰动作的同一刻,已闪身至还在发愣的杨瑞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低声道:“别看,走!”

杨瑞被拉得一个趔趄,茫然间只瞥见凌云峰用披风裹住江玉赫的残影,以及柳林舟凝重的侧脸,下意识地跟着就跑。

四人如同融入夜色的游鱼,在周围人尚未从那张惊世容颜的震撼中彻底清醒过来时,已然迅疾转身,没入了“月满楼”旁侧一条更幽深黑暗的小巷之中。

陈三爷手里攥着那方犹带冷香的薄纱,呆立原地,醉意似乎被方才那惊鸿一瞥驱散了几分。

他瞪着空荡荡的街面,又低头看看手中的纱,脸上混杂着茫然、惊艳、以及被愚弄般的愠怒。

“人......人呢?” 他哑着嗓子问。

伙计和家仆这才如梦初醒,面面相觑,哪里还看得见人影?

“跑、跑了......三爷,他们跑了......” 一个家仆结结巴巴道。

陈三爷脸色变幻,最终,他将那方青色面纱凑到鼻端,深深嗅了一下,那缕冷香越发清晰。

他眯起醉意未消却已燃起异样火光的眼睛。

À¼¤¨¸i¤­¶À§Õ¼Î “跑?在杭州地界……能跑到哪儿去?” 他喃喃道,将面纱胡乱塞进自己怀里,推开试图搀扶他的家仆,“去!给爷查!刚才那几个人……尤其是那个……穿蓝衣服的小娘、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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