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少盐

他放下汤匙,抬眸看向周明德,状作神色疑惑:“周大人府上的厨子手艺甚好,这几道小菜清新爽口。只是本官一路南下,听闻水患后,南方诸物时有腾贵,扰攘民生。不知杭州近来市面可还安稳?寻常柴米油盐,供给可还顺畅?”

他问得随意,目光却落在周明德脸上。

周明德放下公筷,脸上那抹客套的笑容淡去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沉郁。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慢慢饮了一口,似在斟酌言辞。

厅内一时寂静。连埋头苦吃的杨瑞也察觉气氛有异,抬头看了看。

片刻,周明德才放下酒杯:“江大人所问,正是下官......亦是杭州百姓心头之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几盘看似平常的菜肴,“不瞒大人,杭州城表面看来,商铺照开,市井依旧,似无大乱。然而内里柴米布帛,价格时有浮动,尚在情理。唯独这‘盐’之一项......”

他停了下来,似乎在犹豫该说到何种程度。

江玉赫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下文。

周明德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朝廷邸报、地方奏章,自然都说盐价平稳,供给充足,灾后秩序已然恢复。然则下官身在杭州,所见所闻,却并非如此。官盐铺子倒是日日开门,挂牌价也确与朝廷定例相差无几。可那盐......”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要么成色不佳,掺了沙土;要么限量发售,去得晚些便告罄。百姓若想买到足量、干净的好盐,要么出高价从‘特殊’渠道,要么就只能忍受那劣质盐,或是像今夜这般,在饮食上多加‘将就’。”

周明德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桌上菜肴:“便是下官这御史府,每月能分到的官盐配额,也是有限。厨房用度,不得不精打细算。”

“市井黑市,‘黑盐’流通,价格虽比官盐挂牌价高,却比实打实能买到的好官盐‘便宜’,且要多少有多少。这其中关窍,下官不敢深想,亦无力深查。”

他话已说得相当直白。官盐有名无实,质次量少;黑市私盐反而“物美价廉”,大行其道。

这背后的水有多深,利益链条牵扯多广,不言而喻。而他这个监察御史,不是不知,而是“不敢深想”、“无力深查”,道尽了其中凶险与无奈。

江玉赫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周明德的话,印证了他们之前的猜测,也将江南“匪患”与“私盐”之间的联系,勾勒得更加清晰。

劫官盐,贩私盐,控制盐价,牟取暴利......这已不是简单的匪盗,而是动摇国本、祸害地方的大蠹!

“周大人所言,本官明白了。” 江玉赫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盐乃国之大政,民之命脉。如今杭州盐政如此,百姓受苦,朝廷蒙蔽,实乃你我臣子之失。陛下遣本官南下,正是要厘清此中积弊,肃清奸宄,还江南一个朗朗乾坤。”

他看向周明德,目光恳切而坚定:“周大人久在江南,熟知地方情弊,手中想必也掌握了些许线索。不知......可愿助本官一臂之力,将此间毒瘤,连根拔起?”

这是正式的邀请,也是将周明德拉入己方阵营的试探。周明德是本地的监察御史,若有他真心相助,查案将事半功倍。但若他有所保留,或本身也牵涉其中.......

周明德离席,后退一步,对着江玉赫,郑重地一揖到地:

“江大人!下官等这一天,已等了太久!盐务之弊,盘根错节,牵涉甚广,下官独木难支,屡遭掣肘,甚至屡遇险情。今有大人持节而来,陛下明鉴万里,下官岂敢不竭尽驽钝,以供驱使?但凡大人所需,下官所知,定当和盘托出,绝无隐瞒!”

他语气激动,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与终于得见曙光的期盼。

江玉赫起身,虚扶一下:“周大人请起。有大人此言,本官心甚慰。此间凶险,你我皆知。今后,还需同舟共济,谨慎行事。”

“下官明白!” 周明德直起身,脸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大人,诸位,请先用膳。稍后,下官将这几月暗中查访所得的一些卷宗、证词,并那几处可疑的私盐流转节点、可能与匪徒勾结的官吏名单,一一呈与大人过目!”

饭厅内的气氛,因这番对话而陡然变得不同。菜肴依旧,但每个人的心思,都已不在吃饭上。

然而,就在这同盟初缔的关键时刻——

“砰!砰!砰!”

前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拍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瞬间打破了小厅内凝重的气氛。

紧接着,一个嚣张跋扈的粗嘎嗓门穿透夜色,清晰地传了过来,伴随着更多杂乱的人声和火把的光影晃动:

“开门!快开门!监察御史府就了不起吗?爷们儿奉命搜查逃犯!”

“周大人!对不住啦,深夜搅扰!实在是事出有因,有个不长眼的在城北伤了我们陈家的人,还顺走了贵重物件!老爷发了话,全城搜查!”

“有没有见过四个外乡人?其中一个,穿蓝衣服的,长得......长得那叫一个......啧,反正是顶顶扎眼的小白脸!旁边还有个彪形大汉,看着就凶!一共四个,有没有躲到你们府上?!”

“快开门!让爷们儿进去瞧瞧!若没有,自然不打扰周大人清静!”

拍门声、叫嚷声、火把噼啪声混作一团,越来越近,显然来人不止三五個,且气焰极为嚣张,连“监察御史府”的名头都未能让他们有丝毫收敛。

口口声声陈家、搜查逃犯、伤了人、顺走东西,却绝口不提查案、钦差。

是那个“陈三爷”的人!而且来得如此之快!他们果然在杭州城势力不小,竟敢夤夜直闯监察御史府搜人!虽借口拙劣,但如此阵仗,显然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厅内众人脸色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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