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巴掌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帐内侍立的宫人纷纷低头,大气不敢出。

江玉赫扯了扯嘴角:“是吗?那可真是劳烦柳太医了。”

柳林舟没有接这带刺的话。

肩头的伤处已经肿起,淤紫一片,是用力过度导致的筋肉扭伤。

“只是用力过猛,筋肉扭伤,旧伤有些牵动,好在未伤筋骨。” 柳林舟诊断完毕,从药箱中取出活血化瘀的药膏,用指尖剜了少许,在掌心温热,然后才缓缓按上江玉赫红肿的肩头。

药膏清凉,起初缓解了火辣辣的痛感,但随之而来的揉按,却让江玉赫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

“忍一忍,瘀血需化开,否则日后更麻烦。” 柳林舟声音低沉,手上力道不减,稳稳地按摩着伤处。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药膏涂抹揉按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过了片刻,柳林舟似乎觉得气氛过于暧昧,又或许是想说些什么,他一边揉按,一边开口:

“你的伤,需静养,切忌再如此逞强。你......”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你如今身份特殊,更该谨言慎行,体察圣意。有些事,不必强争。顺着陛下的心意,于你或许能好过些。”

这话听起来像是规劝,是站在旧识立场上的好意提醒。但听在江玉赫耳中,却无异于嘲讽。

顺着楚枭的心意?好过些?

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关在华丽的笼子里,供人赏玩逗弄,就是“好过”?

一股邪火猛地从心底窜起,江玉赫猛地抬起头,眼眸迸射出寒光,直直射向近在咫尺的柳林舟。

“柳林舟,” 江玉赫的声音响起,“你在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些话?是陛下的说客,还是我江玉赫的‘故人’?”

柳林舟揉按的动作停了下来,抬眸与他对视:“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的身体经不起一再折腾。与陛下硬碰,吃亏的终究是你自己。”

“吃亏?” 江玉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笑了起来,“我现在这样,还怕吃什么亏?柳林舟,收起你这副假惺惺的嘴脸!你和楚枭,不过是一丘之貉!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我当成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现在又来装什么好心太医,摆什么知心故人?!”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牵动伤处,疼得他脸色更白,但眼中的怒火却燃烧得更旺:“顺着他的心意?怎么顺?像刚才那样,拖着这身伤,去给他的好儿子当陪衬,去博他一笑?还是像在紫宸殿的暖阁里那样,任由他......”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哽住了喉咙。

柳林舟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因江玉赫提及暖阁而生的刺痛与怒意。

“江玉赫!” 他打断他,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罕见的厉色,“你非要如此尖锐,如此不识好歹吗?我是在教你如何在宫中生存!难道你非要撞得头破血流,非要......”

“教我?” 江玉赫猛地挥开他仍放在自己肩头的手,他左手虽然无力,但右臂却是没事的——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柳林舟的脸上!

力道不轻,柳林舟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他保持着那个偏头的姿势,愣住了,仿佛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帐内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埋下,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江玉赫打人的右手也在微微颤抖,掌心火辣辣地疼。他急促地喘息着,死死瞪着柳林舟,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憎恶与快意。

“柳林舟,” 他喘着气,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冰棱,“我的生死,我的活法,轮不到你来教!更轮不到你来指点!我江玉赫就算死,也绝不会跪着,顺着任何人的心意,‘好过’地活!”

“现在,带着你的药,给我滚出去!”

柳林舟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怒,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江玉赫,看了很久。

久到江玉赫以为他会反击,或是拂袖而去。

然而,柳林舟最终什么也没说。他默默地收起药箱,站起身,对江玉赫微微欠了欠身。

“药膏一日三次,淤血需揉开。肩膀只是扭伤,静养勿动,七日可缓。” 他交代完最后的话,然后提起药箱,转身,顶着那鲜红的巴掌印走出了营帐。

他并未直接返回太医值守的营帐,而是朝着御帐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途中遇见几个低头疾行的宫人或侍卫,对方在行礼的间隙,目光触到他脸上的痕迹,无不悚然一惊,慌忙将头垂得更低,不敢多看一眼。

柳林舟恍若未觉,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行走的角度,让那半边带着指痕的侧脸,更清晰地沐浴在光线之下。

御帐外守卫森严,高无庸正垂手侍立在帐门一侧。见到柳林舟走来,尤其看清他脸上那触目惊心的巴掌印时,这位御前大太监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柳大人,陛下正在批阅奏章,您这是......”

“下官奉旨为江公子诊治已毕,特来回禀陛下。” 柳林舟对着高无庸微微颔首。

他因为侧过了身,左脸便完全转向帐门的方向,帐内之人若抬眼,便能毫无阻碍地看到。

高无庸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心头一跳,却不敢阻拦,只低声道:“容老奴通禀一声。”

片刻,帐内传来楚枭的声音:“让他进来。”

柳林舟整了整衣袖,迈步进入御帐。

帐内宽敞,楚枭并未坐在正中的御案后,而是斜倚在窗下的一张铺了白虎皮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闻声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柳林舟脸上,在那红肿清晰的五指印上停顿了一息。然后,他才缓缓移开视线,重新落回奏折上:“看完了?伤势如何?”

“回陛下,” 柳林舟躬身行礼,“江公子肩膀乃用力过猛导致的筋肉扭伤,旧伤略有牵动,但未伤及筋骨。已上药叮嘱静养,七日应可缓解。”

“嗯。” 楚枭淡淡应了一声,手指翻过一页奏折,随口问道,“你脸上怎么回事?”

柳林舟直起身,并未抬手去碰触那伤痕,甚至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站姿,确保楚枭能看得更清楚些。

“是臣不慎,触怒了江公子。” 他语气混合着无奈与包容,“江公子性子刚烈,伤病疼痛之下,情绪难免激动。是臣言语不当,未能体察。”

他顿了顿,补充道:“江公子......手劲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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