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沈编修

楚枭盯着江玉赫看了片刻,半晌,才缓缓靠回软枕,重新拿起那本半掩的书卷,目光落回书页上:

“朕知道了。”

“你回去吧。”

江玉赫知道这是同意的意思。

江玉赫离开后,紫宸殿内重新恢复了帝王独处时应有的寂静。

楚枭靠回软枕,指尖在书页上停留片刻,却未再翻动。他随手将书卷搁在一旁,目光转向御案一侧堆积如山的奏折。

他伸手取过最上面一本,一连批了几本,都是寻常政务。直到他又拿起一本。

目光落在奏折开头的署名和事由上时,楚枭眉梢动了一下。

署名:新科探花,翰林院编修,沈书豫。

事由:劾伴读江玉赫蛊惑君心、紊乱宫闱、有违祖制疏。

楚枭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往下看去。这沈书豫是今科殿试一甲第三名,文章写得花团锦簇,策论也颇有些锐气,他有点印象,是个面容清俊、眼神明亮的年轻人。

没想到,第一份正式的奏折,竟是弹劾江玉赫。

折子写得文采斐然,引经据典,从夏桀妹喜、商纣妲己,说到前朝男宠祸国的旧例,字字如刀,将江玉赫比作祸水妖孽,指责其以罪臣之身,秽乱宫禁,伴读皇子却行蛊惑之事,不仅玷污尚书房清静之地,更长此以往,恐动摇国本,损害圣德。

请求陛下“远佞幸,肃宫闱,逐江玉赫出宫,以正视听”。

楚枭看得不疾不徐,甚至看到某些过于激烈的比喻时,唇角还弯了一下,像是觉得有趣。

这沈书豫,倒是个不怕死的愣头青。这份折子,恐怕不止代表他一人,背后或许有清流一派的授意,或是某些对江玉赫出入尚书房早已不满的朝臣的试探。

他将这份折子放在一边,又拿起下一本。同样是弹劾江玉赫的,来自一位年迈的御史,措辞更老辣,不再提“男宠”等字眼,而是紧扣“祖制”“礼法”,认为罪臣之后,无才无德,仅凭颜色侍君,已属荒唐,更遑论教导皇子,实乃本朝未有之荒谬,请求罢其“侍读”虚名,严加管束。

再下一本,是某位宗室郡王的折子,语气委婉些,但意思明确:江玉赫身份敏感,常伴君侧已引物议,如今更涉足皇子教育,恐非皇子之福,亦非朝廷之福,建议陛下酌情安置。

楚枭一本本看下去,大约有七八份之多,都集中在这两日。

看来,江玉赫去尚书房“协理”的消息,激起了不小的涟漪。这些折子,有的尖锐直白,有的迂回劝谏,但核心都是一个:江玉赫不该待在现在的位置,更不该接近皇子。

他将最后一份折子合上,随手丢回那摞弹劾奏章的最上面,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然后,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参茶,抿了一口,目光幽深地望着殿内跳跃的烛火。

这些声音,他早就预料到了。甚至,某种程度上,是他默许,或者乐见其成的。将江玉赫放到尚书房,固然有一时兴起的成分,也未尝没有搅动一池静水,看看各方反应的意思。

果然,跳出来的,有耿直的清流,有倚老卖老的言官,有明哲保身的宗室。

“蛊惑君心……紊乱宫闱……” 楚枭低声重复了一遍折子上的话,眼底掠过一丝嘲弄。这些人,只知道盯着江玉赫那张脸,盯着他那尴尬的身份,却看不到,他人身上满身的才华。

他们怕的,或许根本不是江玉赫“蛊惑”他,而是怕有朝一日,这枚他们眼中的玩物,会反过来,沾染上不该沾染的权力,或者,成为某种打破平衡的变数。

楚枭的手指在御案光滑的紫檀木面上轻轻敲击着。那个沈书豫倒是个有意思的。

文章犀利,胆子也大,背景似乎也干净,是江南寒门出身,尚未被京城各路势力浸染。或许,可以看看。

至于这些折子......

楚枭抬眼,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江玉赫刚刚为了一个婢女来求他,模样恭顺。这些弹劾,他暂时不打算让江玉赫知道。

没必要。那人现在心里装着别的事,这些朝堂上的口诛笔伐,于他而言,恐怕还不如一个故人的消息来得实在。

但,也不能全然无视。

楚枭沉吟片刻,扬声唤道:“高无庸。”

一直在殿外阴影中躬身侍立的大太监立刻悄步进来:“陛下。”

“这些,” 楚枭用下巴点了点那叠弹劾江玉赫的奏折,“留中不发。”

“是。” 高无庸眼皮都没抬,恭声应道。留中不发,意味着皇帝看了,但既不采纳,也不驳斥,更不下发议论,是一种冷处理,也是某种态度。

“另外,” 楚枭顿了顿,指尖在其中一份奏折上点了点,正是沈书豫的那份,“这个新科探花,沈书豫。明日让他递牌子,朕见见。”

高无庸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遵旨。” 陛下要见这个上书痛斥江玉赫的愣头青?这是要重用,还是要敲打?

楚枭没再多说,挥了挥手。高无庸会意,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叠弹劾奏折单独收拢,放到一旁,然后无声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楚枭重新靠回软枕,闭上眼,指尖揉着眉心。

翌日,天光晴好。沈书豫得了旨意,早早便在宫门外递了牌子,心中既忐忑又激荡。

这是他入翰林院后首次蒙圣上单独召见,虽知是因了昨日那道言辞激烈的弹劾奏疏,但君心难测,是祸是福,尚未可知。

他跟着引路内侍,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御书房外。

内侍进去通禀,他垂手立在廊下,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过快的心跳。

片刻,内侍出来,示意他进去。

沈书豫整了整崭新的青色官袍,迈步踏入。他不敢抬眼乱看,径直走到御案前数步,撩袍跪下,叩首:“臣翰林院编修沈书豫,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平身。” 楚枭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

“谢陛下。” 沈书豫依言起身,依旧微垂着头,目光恭敬地落在御案前地上。

眼角余光,却瞥见御案一侧,似乎还立着一道身影,正微微俯身,墨发盖住了他的侧脸,手持墨锭研着墨。

是伺候笔墨的宫人?沈书豫并未多想,重新凝神,等待圣谕。

“沈书豫,” 楚枭开口,声音平淡,“你昨日那道奏疏,朕看过了。”

沈书豫心头一紧,忙道:“臣愚钝,然拳拳之心,皆为社稷,若有言辞过激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他早已打定主意,即便触怒龙颜,也要坚持己见。

“文采不错,引经据典,也颇有些胆气。” 楚枭似乎并未动怒,语气甚至带着一丝闲谈般的随意,“只是,你口中那‘蛊惑君心’、‘紊乱宫闱’之人,此刻就在你眼前。不妨,抬起头看看?”

沈书豫一愣,下意识地,顺着楚枭话语的指引,抬起了头,目光带着疑惑,看向了御案侧方那个研墨的身影。

那人闻声,也恰好停下了研墨的动作,微微直起身,侧过脸,回望过来。

四目相对。

沈书豫的瞳孔,在看清那张脸的一刹那,骤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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