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沈监军

是了!一定是!江大人只是处境艰难,身不由己,无法回应,甚至不敢接受他的任何好意。

但江大人心里,定然是不愿看到他因为自己而耽误了仕途,损了前程!

那句“莫要误了自己”,听起来是拒绝,是撇清,可换个角度想,不正是在为他沈书豫的将来考虑吗?

怕他惹上是非,怕他卷入麻烦,怕他步了后尘?

这个念头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噗地点燃了沈书豫几乎沉到谷底的心。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迸发出光芒。

是了,一定是这样!江大人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怎会真的对他这个曾受恩惠的后辈如此冷酷?

方才那些冷淡的话语,定然是伪装!是为了保护他,也是为了自保。

在这深宫之中,江大人定然是步步惊心,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自己这般莽撞地表露心迹,看似情深,实则可能将两人都置于险地。

江大人用最冷淡的方式拒绝,才是最明智、也最无奈的选择。

沈书豫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他看着江玉赫那略显疲惫的侧脸,心中涌起无限怜惜和更为汹涌的决心。

江大人身处这般境地,却还在为他考虑......他沈书豫,岂能辜负这番“苦心”?又岂能,真的就此退缩?

他要更强大,更有力量,才能真正“护”得住想护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空有一腔热血,却连靠近都显得笨拙而冒犯。

“江大人,” 沈书豫之前的羞愧和绝望被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取代,“下官明白了。”

他退后一步,再次深深一揖,姿态比之前更加恭敬,带上了郑重:

“下官谨记大人教诲。定当勤勉为官,不负圣恩,亦不负......大人今日点拨之情。” 他将“点拨之情”四个字咬得稍重,仿佛在传递某种只有两人才懂的暗号。

“今日是下官唐突,打扰大人了。下官这就告退。” 他直起身,又深深看了江玉赫一眼。

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朝着宫外走去。

江玉赫站在原地,看着沈书豫那骤然变得坚定,“风萧萧兮易水寒”般悲壮气息的背影,蹙了蹙眉。

明白了?明白什么了?

他说的不够清楚吗?

这沈书豫怎么一副好像领悟了什么重大玄机,即将奔赴什么神圣使命的样子?

江玉赫回到自己宫里,日子照常过。

那瓶“离魂散”,他已经开始用了。每次不多,指甲盖挑那么一点,混在熏香里,或是趁楚枭喝茶时,指尖在杯沿极快地一蹭。药无色无味,做得极精巧。

起初几天,没什么动静。楚枭还是老样子,来他这里的次数不增不减,说话办事,看着与往常无异。批阅奏折,召见大臣,训斥皇子,一切如常。

江玉赫也不急。端王那边说了,这药要连用一段时日,效果才慢慢显出来。楚枭本就心思深沉,多疑善变,一时半会儿看不出差别,也正常。

他耐着性子等。

又过了些天,朝里传来消息。

北方边境又不太平,蛮族扰边,小规模冲突打了几场,互有胜负,但总体来说,朝廷这边似乎有点吃力。军报上说,粮草转运不畅,前线几个将领之间好像还有点龃龉。

这消息不算太意外。边患年年有,只是今年似乎格外麻烦些。

但紧接着的另一条消息,就让江玉赫有点意外了。

陛下点了新科探花,翰林院编修沈书豫,为北军监军,即日赴任。

监军?

江玉赫听到春螺报的这消息时,正在窗前看书。他翻书的手指顿住了。

北边战事吃紧,局势不明。监军这差事,听着有权,实则凶险。赢了,未必有多少功劳;输了,或出了什么纰漏,第一个背锅的就是监军。

更何况要和那些骄兵悍将打交道,一个毫无根基、刚入朝堂的文人......

这哪是提拔,这分明是……往火坑里推。

不,说火坑都轻了。简直是明摆着让人去送死。

沈书豫?那个在御书房外,红着眼睛说什么“倾慕”、“护他周全”的愣头青?

江玉赫放下书,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楚枭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沈书豫弹劾过他?可那事不是已经揭过了吗?楚枭当时还显得挺大度。

江玉赫想不明白,也懒得深想。沈书豫是死是活,与他何干?

那点雨中的旧缘,早被他自己那番莫名其妙的剖白冲得七零八落。他如今自身难保,没心思去担忧一个自作多情、前途未卜的朝臣。

只是这任命的时间点,有点巧。

他下的药,用了有段日子了。

楚枭最近似乎真的有些不同了。

批阅奏折时,偶尔会对着某份无关紧要的折子出神很久。训斥大臣时,火气比以往更盛,有两次甚至当场摔了茶盏。

夜里睡得似乎也不安稳,有一次半夜过来,什么也不说,只是坐在他床边,盯着他看了大半宿,眼神幽深得吓人。

这些变化很细微,外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江玉赫离得近,感受得到。

那药,开始起效了。

多疑,易怒,精神难以集中,决策可能也开始偏离常轨。

派沈书豫去北边监军,是不是这“偏离”的开始?

江玉赫垂下眼,重新拿起书。指尖在书页上摩挲,触感微凉。

如果是,那很好。说明他的“孝敬”,没白费。

沈书豫是死是活,不重要。重要的是,楚枭的“正常”,正在一点点被侵蚀。他脚下的根基,正在慢慢松动。

这就够了。

“让你留意的纯贵妃那边,” 江玉赫问道,“有什么动静?”

春螺往前半步,声音也压得低,吐字清晰:“回大人,贵妃娘娘这些日子,往御前递了两次膳,都是陛下素日喜欢的。还召了两次太医,说是心悸,陛下遣人去看过,赏了些药材。”

都是些后宫妇人寻常的争宠手段,不稀奇。江玉赫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示意她继续。

“还有,” 春螺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江玉赫脸色,才继续道,“贵妃娘娘的娘家弟弟,前几日进宫请安,在贵妃宫里待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

“哦?” 江玉赫抬眼,“知道说了什么?”

“具体的探听不到,” 春螺摇头,“但奴婢打点了贵妃宫里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宫女。她说,隐约听见里头有争吵声,贵妃娘娘的声音挺急,说什么‘北边’、‘机会’、‘立了功回来’、‘家里也好’……她弟弟声音低,听不清,但后来是甩了袖子走的,像是没谈拢。”

北边?机会?立功?

江玉赫心念微动。北边正在打仗,监军刚定了沈书豫。贵妃这是想让她弟弟也去北边捞军功?

贵妃的娘家是勋贵,但近年有些没落。她弟弟好像是在京营里挂了个虚职,没什么实绩。

想趁战事混点资历,说得过去。但听这意思,她弟弟似乎不情愿?

怕死?

江玉赫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什么温度。贵妃心急,想给娘家、给儿子楚昱尧添助力。

可她那个弟弟,听说是个吃喝玩乐的主,真上了战场,别说立功,别拖后腿就谢天谢地了。难怪谈不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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