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番外2:不记得

元和九年,秋猎。

林深叶茂,秋阳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投下斑驳的光影。

楚枭伏在一处隐蔽的灌木后,屏住呼吸,右臂传来阵阵刺痛,一道新鲜的伤痕正渗着血。

是刚才躲避一头受惊野猪时,被刮伤的。

更糟的是,他发现自己似乎迷路了,而且不远处传来带着腥气的呼吸声。

那头被他射伤一箭的黑熊,正用泛红的眼睛,在林木间搜寻着伤它之人的踪迹。

楚枭握紧了手中已无箭矢的弓,指尖冰凉。冷汗浸湿了内衫。他没想到一次寻常的秋猎,会因他误入这片偏僻林地,而陷入生死险境。

那几个故意将他引到这里的兄弟或同伴,此刻恐怕正在安全处等着听他的噩耗吧?

黑熊的鼻息越来越近,楚枭甚至能看清它胸口那撮被血染红的毛发。他缓缓向后退,脚下踩到一根枯枝——

“咔嚓!”

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林间却无比清晰!

黑熊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楚枭藏身的灌木!它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人立而起,庞大的身躯带着腥风,猛地扑了过来!

完了。

楚枭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个念头。他几乎能闻到死亡的气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从侧后方急速袭来!

紧接着是“噗”的一声闷响!

一支精铁箭镞,以刁钻狠准的角度,精准无比地没入了黑熊大张的口中,贯穿了它的咽喉!

黑熊庞大的冲势戛然而止,发出一声含糊痛苦的哀嚎,重重砸落在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楚枭的心脏还在狂跳,冷汗涔涔。他猛地转头,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一个人影从一棵粗壮的树干后转了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造型精良的牛角弓。

那人穿着便于骑射的墨绿色猎装,身姿挺拔,墨发高束,额间系着一条同色抹额。

他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鼻尖有细小的汗珠,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

是江玉赫。

比三年前在宫墙下初见时,长高了许多,身量拔节,五官轮廓也褪去了些许稚气,更显俊秀。

楚枭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没想到,会是他。更没想到,会在这种生死关头,再次被他救了。

江玉赫确定黑熊已死,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才快步走了过来。他看了看地上死去的熊,又看向手臂带伤的楚枭,眉头微蹙。

“你没事吧?” 江玉赫开口,声音比三年前沉稳了些,“伤得重不重?能走吗?这林子深,一个人不安全。”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手,似乎想查看楚枭手臂的伤口。

楚枭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不是防备,而是一种因为在意人太近而后退的反应。

江玉赫的手停在半空,也不介意,收回手,从自己随身的皮囊里翻出一小罐金创药和一段干净的布条,递了过去:“先简单包扎一下,止住血。我带你出去。”

“你......” 楚枭开口,声音因为情绪激荡而有些沙哑,“又救了我一次。”

江玉赫正在低头整理弓弦,闻言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又?”

他仔细看了看楚枭的脸,努力回想,眉头微微蹙起,“我们......以前见过吗?抱歉,我好像没什么印象了。”

他语气抱歉,但那份歉意也只是礼节性的,因为没能记住一个可能见过的人而产生的轻微尴尬,仅此而已。

没什么印象了。

这轻飘飘的五个字,狠狠扎进楚枭的心脏。这比这深宫里所有的冷眼和忽视,都更让他痛彻心扉,更让他心头那股阴暗的火,猛地窜了起来!

他记了他那么久,想了那么久。

可对方,连他是谁,都不记得了!

凭什么?

就因为他是不受宠的皇子?因为他母妃卑微?因为他没有显赫的外家,没有能让人记住的资本?

一种混合着强烈不甘、被轻视的愤怒,在楚枭胸中疯狂滋长。他看着眼前这张写满“毫无芥蒂的善意”的脸,忽然觉得无比刺眼。

他想让他,再也无法忘记自己。

“是吗。” 楚枭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暗色,接过了那罐金创药和布条,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刻意的疏离,“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多谢救命之恩。”

江玉赫不疑有他,爽朗一笑:“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走吧,我认得路,先带你出去治伤。你的同伴呢?怎么一个人在这深处?”

楚枭没回答,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阳光重新洒满肩头,可楚枭却觉得,比刚才身处险境时,更加寒冷。

他盯着前方那个挺拔潇洒的背影,眼神幽深。

江玉赫。

他在心底,一字一顿地,再次默念这个名字。

我记住你了那么久那么久。

而你......总有一天,也会用另一种方式,牢牢记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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