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妖狐低语,摄人心魄。

这支商队的领头人穿着一身厚重的狐裘大衣, 毛边绒帽下是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精明强干。

骤然听见你们的谈话声,也只是微微抬了下眼, 随后便再无任何动作,似乎只是乍听一耳, 浑不在意的模样。

苏暄说话的声音恰到好处, 不高不低, 瞧着当真像一位行走市井的商人正在与人抱怨近来的苦楚。

“盘查甚严,关市之征又不知为何屡屡上涨, 两面压迫下,生意真是越发不好做了…”

你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还故弄玄虚地压低了声音:“如此,想要生意还能做下去的话,便只能去鬼市……”

你们二人窃窃私语,后续对谈之声刻意压得极低,若非有心相听, 且听者有武力傍身, 耳力尚可,否则是不可能听清你们的谈话内容的。

一方戏唱罢,戏中人自不多留, 陆续退场。

从龙泉驿站出来后, 你转头去看苏暄,挑眉道:“苏大人算无遗策,速速切中要害。竟知晓宁州关卡过税近来有异。是如何探查到的?”

商人携货物过关卡的税收朝廷有明文规定, 州县自发抬价的行为不可能摆在明面上,查账目是无法查出来的。

这不过是你们到宁州的第二天而已,苏暄动作竟如此迅速, 探查的方式也异常精准。

他并未回话,转而笑道:“御史大人又是如何知晓宁州有此鬼市的?”

你避重就轻道:“一些手段和情报罢了,不值一提。”

苏暄颔首:“我亦然。”

……

竟然一点话都没套出来!

算了。

你不急着这一时一日,没继续追问苏暄。

不知驿站中那条鱼是否已然上钩,但无论此行结果如何,这宁州鬼市,你们是必得去一趟的。

你将上马车之前,转过头看他:“苏副手,既是商谈要事,怎的不与我同乘一辆马车?”

做戏当然要做全套,谁知道暗处有没有多出来的耳朵眼睛正肆意窥探。

苏暄本欲转身而去,听见你的话后脚步一顿。

他前几日曾瞧见陈薄徨从你的马车上下来,那时自己心中便甚是奇异,亦有不愉。

马车是隐私之物,非亲人挚友不可擅进、同乘。更何况——此乃帝王车架。

足以见你对陈薄徨的信任。

如今你既亲口相邀,他自是不会推辞。

你在宁州的行头并不张扬,更何况今日来龙泉驿站本就为了做戏,马车也不奢华,外观简单,旁人瞧着心底不会起疑。

你们二人对坐其中,一时静默无言。

你放下车帘,出声问道:“方才驿站中……你那番话听起来倒当真像个江湖生意人。”

“苏大人深藏不露啊。”

苏暄闻言轻笑:“御史大人比我更像。”



这两件事能相提并论吗。

你又不是个实打实的皇帝,在现代世界过的也只是普通人的生活,演起这种戏当然是信手拈来,毫无难度。

但苏暄却是自小长于世家,学的是六艺经学,谈吐举止皆有礼数约束,怕是没什么机会接触这些东西。

他说话依旧滴水不漏,你也懒得去继续探口风,便就此作罢。

马车驶出一段路后,你们二人方分道扬镳,各自去办要事。

待到了子时末,才一同在宁州北门外的义冢处汇合相见。

夜半时分,寒风阵阵,远处的深林中惊起一片不知名鸟雀的怪叫,鬼市门外的守夜人手中提着的灯笼随风乱颤,其内幽幽烛火无律地跳动着。

阴气十足,令人不寒而栗。

欲进鬼市,先迈鬼门关。

——鬼门关,便是鬼市之门的名称。

一开始听见这个名字的你:。

这大门起个名字也是阴气森森的哈。

不是说生意人一般都挺信奉神鬼之说的吗?

起这么个名字,不怕影响日后发财之路?还是另有什么说法啊。

你和苏暄隐没在不远处,瞧见有一对夫妻相携而来,直往鬼市,在门口处徘徊片刻,似有犹豫,最后下定决心,迈步欲进门。

还没迈进去,便被挡了回来。

看守鬼门关的守夜人面上皆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光是看一眼便有些唬人。

其中一位伸出手来相拦,未有任何情绪波动,甚至不曾正眼瞧他们,仿佛真是自幽冥而来:

“戴面具者,方进鬼门关。”

面具?

你和苏暄相视一眼。

*

宁州地处北部,比起其余州县,黑夜往往长过白日。

没想到都这个点了,城中竟还有店铺开着,还刚巧是家有面具售卖的铺子。

深更半夜有人进来,掌柜也并不多意外,笑脸相迎:“客官想买些什么东西?”

“想买两副面具。”

你目光扫过旁边的墙壁,四五列形制各异的面具稳稳当当挂在上面。

毫无装饰的白玉面具、鲜红妖艳的

血蝶面具、翅翼金灿的凤凰面具,还有一张阴森恐怖的骷髅面具。

苏暄瞧着你挑挑练练半天,骤然眼前一亮地拿起一张蓝白相间的狐狸面具,翻来覆去欣赏了一会,瞧着颇为满意。

随后那张面具被你一把扣在他脸上。

你幸灾乐祸地哈了一声:“狐狸。”

苏暄生来一双狭长眼,眼尾上挑回勾,似狐又非狐。

但若是他启唇一笑,那便真是像了个十成十。

此刻他的五官几乎尽数被面具覆盖在下方,只一双眼睛透出来,略有惊愕,正无措地看着你,不复往日的玲珑。

好一只呆狐狸。

“苏——妲己。”你凑近了些,小声挪揄。

苏暄的怔愣只存在一刹那,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他没有羞恼或者愤然地将面具摘下来,只用手扶着它,将其调至一个更为合适的角度。

蓝衣公子风度翩翩,夜间光线幽微,就连月亮也不甚明朗。

只店中燃着一盏朦胧小灯,那便是唯一的光源。

他侧站在一旁,周身一半被烛火映照,一半隐没在黑暗之中。

狐狸面具在身,笑容妖冶,掩去大半人气,一眼望去真似鬼魅。

“你也戴这个罢。”

声音含着笑,分明近在耳畔,却又仿佛被拉得很长,回荡在你身侧。

妖狐低语,摄人心魄。

你鬼使神差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也是一张狐狸面具,只不过是鹅黄色的。

你动作微滞,本想再挑些其他样式的看看,不料余光瞥见苏暄已拿着银两去掌柜处付了钱。



动作这么快。

你掂了掂手里那个被他塞进来的面具,轻盈非常。

罢了,就戴这个好了,反正你也只是为了去一趟鬼市,不需要额外花费太多心思挑选。

你们折返回鬼市大门口。

临行之时,苏暄垂眸问道:“鬼市在深夜开设,不受官府管辖,鱼龙混杂,其间恐有变数。”

“大人当真要亲自走一遭?”

你仰起头,不假思索道:“自然。”

“潜渊隐在暗处,必要时会现身。”

此地是连盏像样的油灯都没有的。

月色又寡淡,稀薄近无。

苏暄面上又覆有面具,神色如何你无从知晓。

他长久沉默着,你几乎快以为他中了什么邪。

最后终是听见他道了句:

“好。”

守了规矩,你们二人顺利进了鬼门关。

鬼市之内还算熙攘,无论买卖都需佩有面具,反倒是少了寻常商市的喧闹烟火气。

道路被分成两半,以供来往客人分流行走,不至于拥堵。

你目光一一扫过行走经过处的摊位。

鬼市之内没有市场价一说,售价几何皆由卖家自行规定,愿意买的自不会对价格有异议,交易双方你情我愿。

有些东西是寻常之物,有些东西却是罕见至极,更有甚者,摊位上只有一块黑布包裹着什么东西,看不甚清楚。

——显而易见,卖家不欲直接展示货物,有心购入者需至另外的无人之处进行交易。

你和苏暄并肩慢慢走着。

忽而,前方小跑来一位神色匆匆的买家,捧着个木漆盒子,急切慌张地穿梭在人群里,路过你身边时力道过大,差点将你撞翻在地。

天地转旋之间,你似乎瞧见了那人身上一抹青色飞扬。

苏暄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托住你摇摇欲坠的身子。

你扶着他的手臂慢慢站稳,目光追着那道仓惶离去的背影,略有思索。

“…夜市之中何事至于匆忙。”你低声说着,嘱咐道,“派人跟着,且多留意。”

苏暄立即应下:“是。”

分明隔着面具,可他带着热意的呼吸依旧尽数散在你耳后,温度几乎烫化你的神智。

声音朗润,距离又这样近,即使说的只是一个单字也足以令人情难自抑的面上一热。

你身形凝滞,这才发觉自己竟还靠在苏暄怀里。

你当即从他怀里挣脱,佯装气定神闲道:“方才多谢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幸而你面上亦有面具遮挡,不然还真叫他看个一清二楚。

鬼市的名字、选址以及开设时间听起来虚张声势,叫人听了见了便有些怕。实际走进来后才发觉,并非想象中那般可怖。

你这不就见着一个卖糕饼铺子的小摊。

难不成是怕人半夜逛鬼市逛累了想吃东西,故而开了个这样的摊子?

——有几分道理,老板还挺有商业头脑嘛。

卖家见你在此驻足,急忙揽客:“姑娘看着可还喜欢?”

他瞧了眼你身后的苏暄,“一份十个,买些与夫郎一同尝尝吧。”

你断然否认:

“不不不…我与他并非夫妻。”

卖家一愣,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急忙赔笑。

“瞧我这眼力见,真是不该不该。”

“方才姑娘险些摔倒,是这位公子相扶的。你们又同带着相似的狐狸面具,我这才误认成了夫妻。”

他包起两块糖糕,“语出冒犯了,权当给二位赔罪。”

你欣然收下,分给了苏暄一块。

糖糕刚出锅不久,还噌噌冒着热气,夹杂着些许甜香,钻进你鼻子里。

行至半夜你也确实有些饿了,迫不及待地尝起来。

糖糕刚一入口,清香四溢,嚼起来绵软,咽下去后有一股回甘。

你两眼放光,朝着苏暄呼唤:“很好吃,你也快尝尝。”

语罢便又咬了两口。

苏暄嗓音温醇,笑意难藏:“好。”

他依言尝了一口,随后朝着卖家点点头:“劳烦再包两份。”

正想自己再买一份的你:…

苏暄动作咋总是这么迅速。

不过他既买了,你便不买了。

怪不得这老板这么大方呢,是笃定了你们尝过后一定会再去买一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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