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易察觉的欲色。

在你和陈薄徨两头的高压严密监控之下, 总算是寻到了机会。

那支商队的人与裘锋之间交易往来已有两年,早形成了一套严密且成熟的方案。

他们一般会先在宁州接头,地点常有变化, 最近的一次是在鬼市。

敲定具体事宜后,商队会带上货物从宁州出发, 一路上打点好了, 不会受阻, 最后抵达青阳县正式交货。

这便是全部的流程。

“你们交易的货物里有官盐。”

“私贩官盐乃死罪,你可知晓?”

昏暗的地牢里, 牢房中两侧各站着一位手持火把的侍卫,整座牢房一半盈着细微的光,一半是黑到浓稠的暗。

陈薄徨坐在你身侧,清仪的五官被火光映照得更加深邃,加之他审人时会压着眉,面色沉寒,看起来比平日里气场更为凛然。

这间牢房里关押的是那支商队的二把手, 也是今夜与裘锋手下会面的人。

你的人在青阳县那边亦抓捕了裘锋, 正日夜兼程地往宁州押送,不日便能抵达。

在那之前,你们得将二把手的嘴撬开, 问出些有用的消息。

二把手不甚在意地瞧了你们一眼:“要杀要剐, 悉听尊便。”

“如今的世道行商甚是艰难,既然我敢走这条路,挣些过命钱, 那便不怕死!”

“别把话说得这么大义凛然。”

你冷眼回敬,“你们以高价私自贩卖官盐,会让多少人丢掉身家性命, 这一点不必我多说。你们是拿了钱逍遥快活去了,那无辜百姓的命,谁来偿还?”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兴许还能及时止损,将功补罪。”

陈薄徨见他不接话也不恼。

“裘锋在青阳县的产业不止一处布庄。”

“你们借着寻常贸易的借口遮掩真实行径,将官盐运至地方布庄粮行之类的地方经销脱手。但不走明面上的流程,也不碰现银。”

陈薄徨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有力,将二把手的面色压得越来越难看。

“我猜——你们将私贩官盐所得之财尽数兑成上等的丝绸或是字画,那些与你们有不法交易的涉案官员名下没有大额的银钱入账,仅偶尔会多出些置产,对外只说是亲友所赠。”

“可这些东西会随着年岁的增长越积越多,于是你们想出了新的处理办法。”

“让远房亲友在其余州县开设新的布庄粮行,将所得的绸缎、粮食之类的物品进行正常售卖,所得现银归入亲友名下,再暗中让亲友以借贷或友赠之名,将银两真正收入自己库房中,而不会惹人生疑。”

陈薄徨声调陡然拔高,生出一股压迫感,“何人从官府里暗运私盐?何人平的账?又是何人放你们自由出入各城关卡?”

语毕,牢房之中陷入寂静。

二把手抬首,收起了糊弄过去的小心思,认真凝望着陈薄徨:“你知道的挺多啊。早几日便听说宁州来了京城的大人物,今日一见,果真不俗。”

“你又是京城中哪位大官啊?”

“如今是本官在审你。”陈薄徨语气依旧冷淡,字字铿锵,“你以为你即便不说,官府便查不到么?宁州上下哪位官员近年来私产增多、与外州频频往来,一查便知,你又能帮着遮掩到几时?”

“早些将你知晓的都说出来,戴罪立功才是良策。”

这是你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亲眼看着陈薄徨审问犯人。

从前玩游戏时当然没有这个情节设定,你每次都只能看到最后的结果。

而昨日审那个少年时,他根本不肯开口,陈薄徨也就没拿出正式审问的架势。

真是和他平时完全不一样啊,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牢房之外,陈薄徨敛去周身的冷肃,恢复了寻常的样子。

他与你站在曲廊之中,终是忍不住问道:“御史大人为何一直这样看着我?”

“就是…觉得你这种样子还挺有意思的,以前从来没见过。”陈薄徨已经回到了你熟悉的模样,但你还是一直盯着他看,目光舍不得收回来。

“方才你说的头头是道,都快把他们底牌给掀了。你是怎么知道那些贪赃枉法的手段的?”

“派出去的人查到了些东西,加之曾经在化州查案时见过这种手段,不算新奇。方才在牢房里审问时,第一句话不过是试探,话方出口便瞧见那人神色有异,便知猜测属实,故而继续说了下去,好让他彻底相信,我们手中有些证据。”

陈薄徨回忆着那位二把手的神态,“他神色游移,言语轻飘,心性应不牢,不消半日便肯将自己知道的都吐出来。”

“大多数囚犯乃穷凶极恶之徒,没有所谓的良心。对他们和颜悦色无法感化,只会起反作用。”他语速稍快,仿佛急着同你解释些什么,“故作厉色,疾言疾语,如此一来,那些罪犯才会心生畏敬,问起话来也更简易。并非是我…本性恶声恶气。”

你突然意识到什么,反过来笑问:“陈薄徨,你是在担心什么吗?”

“我当然没有觉着你那样有何不妥,刑讯拷问合该如此,于情于理都是这般。”

“相反地,我倒觉得别有意趣。”

“只是有点……意外罢了。”

意外你这般性温如玉的人,竟也会有如此锋锐的时刻。

不过陈薄徨为官数十载,他又怎会是个无时无刻温柔的人。

延鼎二年,站在奉天殿上的那位温煦少年,正是刺入旧秩序的一柄利刃。

你很快便自洽了。

他闻言,眉目间仍有淡淡忧色,挥之不去。

你看不下去,索性走至他身前,距离又贴近了些,“陈薄徨,我可没有跟你客气,我说的是真心话。你怎的还自疑起来了?”

此处曲廊两侧虽有栏杆遮挡一二,但说起话来无异于露天旷野。

想在御史府内安插眼线并非易事,你却不可不防。眼下四周无人,不过谁知暗中有没有耳朵?

于是你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你们两人能听见,既不会暴露身份又能很好地调戏他。

“君无戏言。所以你根本无需为此忧心。毕竟你可是——”你看着他皎若玉山的容色,“我的近幸宠臣呀。”

谈及这个称呼,陈薄徨的思绪如同在一片沉凝的晦涩中被烫了一下。

他呼吸一滞,视线落在你身上,瞬息便移开,很快又转了回来。

他默然片刻,最终同样无奈地小声

喊道:“……陛下。”

当年他初入朝堂,曾于群臣百官面前亲口否认了这般风月言论。

天下读书人皆愿以才学取仕,以正道科举立身为官,心怀社稷,志在黎民,当以偏门斜封为耻。

他亦在此列。

彼时他与你之间确是清白不假,但陈薄徨心里也曾想过,若是某日你有心将这传言落实,他也并不抵触排斥。

…甚而还有些暗悄悄的欣喜。

无数次朝堂上的对望中,无数个你们相谈的深夜里,他都是这般想的。

即便非正,即便不该。

“我与陛下,一见如故。”

这句话并非陈薄徨的托词。

或许当年奉天殿上初见,他此生命定的轨迹便被嵌合在了你朝他投过来的第一眼中。

你一见他的反应,心知自己调戏成功,忍不住笑了起来,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陈薄徨轻叹,就着这般稍显亲密的距离,轻抬右臂作拂袖态,青色袖袍之下,他俯身同你唇瓣相贴了两息,随后擦过分开。

唇上的温热一触即分,但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已悄然缠上你的唇齿,好似一场润物无声也无痕的春雨。

明明眼睛看不见雨丝,耳朵也未曾听见任何雨声,但只要你一呼吸,云低风软,雾漫天地。

你脑子懵了一瞬,没想到他竟然会在青天白日里,光明正大地于屋外行此举,这下轮到你不知所措了:

“…这是在外边,又是白天,你怎么——”

“以尽近幸宠臣之本职。”

……

他竟拿你方才的话来堵你!

你难以置信地仰头去看他。

陈薄徨眼中带着笑意,还有些暗沉沉的、不易察觉的欲色。

他一身气度过于平和,若非此刻你们二人的距离实在过近,你瞧不出来那点暗藏眼底的情动。

…总觉得已是这人收敛后的结果了,若是此刻你们二人在房门紧闭的屋内,他必定不会这般蜻蜓点水地轻吻便止。

“御史大人!陈大人!”留在牢房中当值的侍卫兴冲冲跑出来,撞破这场朦胧暧昧烟雨,“那人肯开口了!”

*

陈薄徨理整好衣衫,同你一道坐回原位。

方才那番言论确实给这位二把手上了不少压力,他终于肯松口说些什么。

“我们商队里的伙计,个个都能干无比,这几年生意做下来,就没有不如意过。”

“章志文是老大,也就是我们商队里的一把手,和什么人交易、交易什么货物,一应都是他去办。”

“我则负责听他命令,调度人手。不太重要的事交给其他人,重要的则我自己亲自去。”

“我们在青阳县有桩长期营生,接头人嘛,也就是裘锋。不过我没见过他,只见过他派来的亲信。至于那些在官府里为我们行方便的人,我只知道一个,还是某次偶然间听来的。”

你和陈薄徨听到这里,同时抬眼。

那位二把手顿了一下,道出一个名字:

“州判——周平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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