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十指相缠。

这世上, 根本没有“朝格”这个人。

“朝格”是阿苍律杜撰出的人物,从前在北狄时为了藏锋,他才特意编织出这样一位谋士。

若是有心之人稍加细想, 便会发觉“朝格”这个名字,分明与阿苍律生母睦安公主之名类音。

两国订立了互不相干和睦共处的盟约后, 阿苍律便要启程回北疆了。

临别之时, 为表友善, 你特意亲自相送。

你命御厨将杏仁茶酥的做法写于纸上,阿苍律回去后可以试着复刻。

除此之外, 你还另外给他准备了一份礼。

“这是当年贵妃为睦安公主备的吉祥玉佩,只是可惜后来王朝动荡,它便遗落在了宫廷之内,因此尘封多年。”

“如今,它该去往它该去之人身侧。”

离国千里的魂魄,愿你得以安眠。

阿苍律沉默地接过锦盒。

这枚玉佩雕工极简,质地却上佳, 其上青黄交错, 清透温润。

“那便多谢陛下。”

他轻声道谢。

阿苍律飞身上马,单手握住缰绳欲奔,动作却蓦然停在半空之中。

“那日我在宴上说的和亲之法——”

你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及这事, 但很快便反应过来:“朕那日的话, 依旧作数。若是可汗有心带着整个草原入大楚后宫,届时朕必降阶而迎。”

阿苍律侧过身子,回首看了你一眼。自幼生长在草原里的人, 身形挺拔,望着人时带着一股天生的狂傲。

阿苍律的位置逆光,耀眼的日光自他身后覆盖而下, 使得他的神色朦胧不清。

你却能想象出来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你听见他扬了扬声:

“若真有那么一日,陛下可会许我皇夫之位?”

你还没开口说话,身侧的东方钧率先开口呵斥:“北狄王威名在外,年少称王。原是靠攀附他人得来的一切?”

阿苍律反击道:“怎么?怕我占了你的位置?”



你听出来了。

纯恩怨。

他俩好像多少还有点血缘关系吧?怎么现在像仇人一样。

阿苍律当然不会那样做了,这一点你和他都心知肚明,这番话不过是你来我往的试探而已。

东方钧肯定也知道,但是他一听阿苍律这样说心里就来气。

你拽了拽东方钧的衣袖,无声地摇了摇头。

这么多人在场呢,可别真吵起来了,到时候场面多不好看。

这阿苍律说起话来也是个爱推波助澜的,他那句“占了你的位置?”话音刚落,你就感受到几位大臣的目光频频朝你望过来。

你下定决心了。

过两日一定要在朝堂上彻底宣布,再拖下去你就要应付不了他们了。

至于公之于众后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到时候再看好了!

东方钧心下仍有不悦。

可是皇姐既已如此,他自然是会听话的。

他本就站在你身侧,这下又暗自凑近了些,借着宽大的衣摆遮掩,握住你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分说地将指节嵌进你的指缝。

十指相缠。

*

张墨自那日之后,便时常来紫宸殿寻你。

他来了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坐在一旁,安静地和你共处一室,待上几个时辰后便自行离去。

其实张墨还真给你这个二十一世纪的唯物主义者带来了一点震撼。

你还以为什么问天门啊、仙人台啊……都只是游戏里的设定而已,没想到他真的能窥探天机啊。

你从堆满奏折的御案上直起身,朱笔搁在一旁,伸了个懒腰。

好累。

不想批折子了。

“张墨。”

你喊他。

白发仙人闻声颔首,起身朝你走来,衣摆与发尾随着步伐飘荡,皆似苍穹之上的流云。

从前你玩游戏时,他分明是黑发。

张墨见你一直盯着他看,略有疑惑:“陛下?”

你有些犹豫要不要问。

那时刚穿进来,看见张墨一头白发,当真把你吓了一跳,怕触及他不愿回想的过往,你才没有问他为何白发。

如今……依你们的关系,应当可以问了吧?若是他当真不愿提及过往,那你也不会执意追问。

“你的白发——”

张墨似乎早有预料,他只是反问:“陛下当真要听么?”

他不愿行欺瞒之事。

当然啦当然啦。

你迅速点头。

“三年前,陛下于南郊遇刺身故,我为行招魂复生之术,以禁咒布阵,招致的反噬罢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不带任何情绪,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

不是哥们。

……?

好啊,原来是他把你搞进游戏里的!

你从前百思不得其解的真相,此刻轻而易举地呈现在你面前。

你毫无防备,甚至觉得有些荒诞不经。

张墨有点超标了吧?他到底为什么能成功啊?

你愣在原地,将张墨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你有一点生气。

张墨亦看出来了。

他语气依旧平静,述说着你的心理活动:“陛下不愿回来。”

……倒也不是不愿回来。

如果你能继续玩《帝王一试》的话,你当然也是乐意的,毕竟你真的在这上面花了很多精力。

但是你本人真穿进来了,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张墨,你有没有办法把我送回去?”

张墨身形凝滞一瞬:“…我并无万全的把握。”

那就是有可能。

你兴奋地问:“很麻烦吗?能不能试一下?”

你一激动,攥着他的袖子就想往殿外走。

余光触及到他飘扬的白发时,你蓦然顿住脚步。

张墨施行禁术后,招来了反噬。

可反噬仅仅是白发这么简单么?

你指尖微缩:“你在施行招魂复生之前,不知会有反噬?”

他当然知道。

天道有律,命数有尽,绝非人力可挪移。

禁术之所以为禁术,不止是因其会给施法者带来反噬,还因其作用不明。

他当年并不知自己究竟能否成功。

“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理应受噬。”

他成功将你带了回来,为此他愿付出一切。

黑发乍白、损伤寿命——于他而言,已是预想之中最轻微的反噬。

比起这个,张墨心下更挂念另一件事:

“陛下不愿回来,为何?”

张墨将你的反应尽收眼底。

你并非是从黄泉碧落之处回来的。

“我、我并非此世中人。”

难怪。

张墨眼底浮起了然之色。

难怪从前你能扫国之积弊如秋风卷叶,难怪他独独看不清你的命数。

“虽无万全把握,可若此乃陛下之愿,我可一试。”

招回来有反噬,送回去就没有吗?

“张墨,你不许瞒我。”

你一顿,随即改了下自称,“…不许瞒朕。”

听起来更有威慑力了。

“我问你:禁术的反噬——只会令你白发吗?”

“…确对寿数有碍。”

张墨坦然相告,“陛下何必在意。”

本就是他不顾你的意愿,强行将你带入此世。

损伤寿数。

人这一生不过百年,哪怕是张墨。

接连损伤寿命,他最终会如何?

你不敢继续想了:“…就没有温和些的法子吗?”

“若是想将禁术稍加改进,陛下兴许要为此等上几年。”

“…也可以。”

真要你明日就走,你还是有些犹豫的。

本来那时玩游戏就有些感情了,如今穿进来快一年,你其实也有些舍不得他们的。

此事就此敲定,你吩咐张墨好好研究一下,每隔一段时间便跟你汇报进度。

你叹了口气。

张墨抬眸,淡色的眼瞳牢牢望着你。

他究竟为什么会生出这般偏执的感情?你自认从前与他的交集不算多。

复活死人。

……这真的精神状态是不是有点岌岌可危了,他还真敢去试。

外表看起来最云淡风轻的一个,实则内里早就疯透了,一身病骨痴魂。

“张墨,这种反噬极大的禁术,你以后切莫再用了。”

他当即点头。



答应得这么快,当你跟他说着玩呢,张墨到底有没有好好在听你说话。

你用力拍了拍他:“我没有跟你开玩笑!你以后不许再用了,不然我就把你逐出皇宫——不,逐出大楚去!”

张墨只得开口承诺:“陛下,我不会再用那种禁术。”

若非他当年实在无计可施,最后又怎会不惜代价施行禁术将你带回来。

如今你既安然无恙,当然再没有什么值得他以命易事。

你见张墨还算有诚意,勉强相信他的保证。

疯子的话不可尽信,你以后还是多看着点他好了。

殿门虽禁闭,却无法隔绝光线。

张墨垂首,看着你依旧攥在他衣袖处的手臂,整张脸淹没在阴影里。

你下意识想将手收回来,退至半空后被他反握住。

温热的体温。

清晰的呼吸。

这是你真真切切活着的证明。

你此刻就站在他眼前,触手可及。

微凉的唇瓣贴了上来。

落在你面上的呼吸却滚烫无比。

你这下看清了,张墨的眼睫仍然是黑色的,没有与发丝一道变白。

张墨从前也思索过,为何他会对你升起这种近乎偏执的情感,连一向不被门内所认可的禁术也要用。

可世间千风万山静默相对,天地亦不语。

万事确实不可能皆如他掌中所现。

万事也确实不可能皆有确切答案。

罢了。

他只要你在他眼前。

作者有话说:过几天完结准备搞个抽奖——感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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