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危险

粥里加了安神的药, 很快,南玫便在元湛怀中沉沉睡去了。

元湛抱着她,眼神怔怔地不知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才把她抱到床上。

轻轻抽回胳膊,小心翼翼盖上被子,每一个动作都十分的柔缓。

好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既如此, 昨晚为何那般粗暴待她。

李璋满眼的困惑。

“怎么了?”元湛问他。

“我不明白, 王爷到底是爱她, 还是恨她。”

元湛纳罕地看他,“有点意思, 你还关心起我和她的感情来了。”

李璋沉默片刻,声音闷闷地说:“只是觉得王爷在折磨自己。”

也在折磨她。

元湛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爱与折磨, 本就是纠缠不清的。”

听得李璋茫茫然的。

瞧见他那呆呆的模样, 元湛不由失笑,“好好当你的差,少胡思乱想——除非先把你男人的玩意儿立起来。”

李璋看了眼眉头微蹙沉睡的南玫,带上房门, 快步随元湛走到院门,“王爷,我想回你身边当差。”

这是李璋第一次不愿遵从他的命令,元湛停住脚步,仔细打量这个最为忠诚的亲信。

踏前一步, “为什么?”

他的身量比李璋高寸许,这样居高临下看下来,李璋竟觉得肩上的空气沉重几分。

因为屋里那个女人很危险。

真是荒诞, 她柔弱得像随手可以折断的花,可他就是觉得危险。

这次的危险还不同以往,简直相反,越危险,越好奇,越想靠近。

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不敢?不愿?他想不明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我……她让我下跪,还,打我的脸。”

元湛显得有点意外,“她打你?”

李璋:“王爷离开之后,她想出远门,让我拦住了。”

元湛微微歪头看着他,想象他跪在地上挨打的场面,莫名觉得好笑。

“她心里有火,发泄到你头上了,别和她计较。也不能叫你白受委屈,想要什么?”

这是命他继续留在她身边的意思。

李璋忽而觉得庆幸了。

想了想,他说:“我想吃玉露冻。”

“就这个?”元湛微微挑眉,心里生出隐隐的怪异感。

李璋不是贪嘴的人,给什么吃什么,吃什么都吃不出好来,全是不辨滋味的吃法,让他一度以为这个人味觉失灵。

玉露冻……有什么特别?

元湛不动声色,“你直接吩咐管事的就是。”

他踏上台阶,又停下,用竹筒挑起李璋的下颌,左右端详,“当初的小狼崽子,也长成个人样了。”

元湛翘起嘴角似是笑了下,转身走了。

台阶下,冷汗无声地顺着李璋的脸颊滑落。

夜色如墨,一点一滴静悄悄从檐角滴下,打在庭院中纤弱的花叶上,花叶便如蝴蝶的翅膀一样轻颤了。

李璋躺在回廊下面的左栏上,嘴唇上放着一小块玉露冻。

凉津津,颤巍巍,滑润润,带着一丝矜持的柔韧。

张嘴,玉露冻立刻滑入口中,也不嚼,只含着,舌头轻轻缠绕,直到微甜的果香充满整个口腔。

他起身,悄悄走进屋子。

那人还在睡,苍白的脸色总算有了些红润,那双纯净的眸子被长长的睫毛覆盖住了,小嘴微张,偶尔发出一两声模糊的梦呓。

睡着的她,似乎更危险。

他放下帷幔,关好窗子,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消失在暗夜中。

没有元湛搅和,南玫这一觉睡得十分安稳,醒来时天光大亮,怕不是快到晌午了。

“海棠,把我的……”

坐起的身子顿住,她怔愣一下,慢慢打开衣柜翻找替换衣服。

一张纸悠悠荡荡落在地上。

她捡起来,是萧郎写的情诗。

不期然间,海棠和小婢女的议论浮现在耳边:画的符文吧,这是字?看不出来写的什么……

眼前一花,船上的元湛捡起来:二月东风软,堤上桃花灿,不知谁家女,花落香满肩。好丑的字……

她缠着萧郎重新写这首情诗,明明是定情的东西,萧郎却不记得了。

手指头捏得发白,浑身都在哆嗦。

绝不可能!

元湛做了好大一个局骗她,肯定会事事周全,李璋从白河镇取衣回来,必然先给他看了这张纸,早猜出来写的什么了。

他怎么可能写情诗,他像是会写诗的人?他看上了,不是骗就是抢,怎会花心思写诗讨女孩子欢心?

南玫极力否定自己的猜测,惶恐不安把那张纸压在最下面。

“你在干吗?”元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与你无关。”硬邦邦顶回去。

元湛不以为意笑笑,“我马上动身去冀州,过来瞧瞧你。”

南玫微怔:“你要走?”

“冀州灾区情况还没巡查完,要不是你逃跑,我都不会回来。”

“你……去多久?”

“最快月底能回,不顺利的话,要到十月中旬了。”

元湛挑起她一绺头发,放在唇边轻吻,“别苑任何地方你都能去,不准再跑了,否则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要走了!

至少半个月的时间!

南玫的心急剧地跳,脸都有点发烫,生怕他察觉,急忙扭过脸说:“你放心,我绝对会跑,等我搞清楚都城的方向,马上就走。”

元湛大声笑起来,“是要搞清楚,如果方向反了,跑到胡人的地盘上,我可没那么容易救你了。”

一把扣住她的后脖颈,强迫她看向自己。

鼻息交错,唇几乎贴着唇。

他脸上依旧挂着浅淡的笑意,“南玫,你再说个‘跑’字,就永远别想再看见太阳了。”

无比温柔的吻,却让南玫浑身冰凉,乃至于他走了好一阵子,南玫的手脚才缓和过来。

院中,李璋的身影显得分外落寞。

南玫隔窗问他:“王爷真的去冀州了?”

李璋没理她。

“好,我不问王爷的行程,你进来,我有事吩咐你。”

他进来了,“只要不与王爷的命令相悖——”

“绝对不冲突,跟我来。”南玫打断他的话,起身走向屋后的浴池。

李璋犹豫了下,还是跟上去。

或许是温泉的缘故,浴池永远水气氤氲,从清凄的秋风中乍然踏入潮湿温热的浴室,李璋只觉一阵憋闷。

她停在一扇门前,背影僵硬,头发丝都透出恐慌。

深吸口气,她猛地推开门。

白灿灿的光从四面八方射来,李璋看见好多个自己,各个角度,正面,反面,侧面,连房顶都清晰地映出自己惊讶的脸。

他看向蹲在地上抱着肩膀不住发抖的南玫,“夫人的命令是?”

“砸了这些镜子。”

李璋环顾四周,都是水晶镜,很贵的,对王府而言不是一笔小开销。

南玫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王爷只说不准我出府,有说不准我砸东西吗?”

李璋摇摇头。

“那你还等什么?”

李璋抽出剑,“请夫人避远些。”

他一跃而起,稀里哗啦的声音中,数不清的水晶碎片雨一样坠落,映出南玫残缺不全的脸。

她看着满屋的碎片笑起来,李璋觉得那笑比哭都难看,果然,笑了没几声,她又呜呜地哭了。

好像历经险阻杀了仇人一样。

李璋实在搞不懂她的想法,“为什么砸镜子?回头管事问起来,我得给个说法。”

南玫渐渐收住眼泪,红着眼睛说:“我不喜欢。”

不喜欢就要毁掉?李璋讶然睁大眼睛,这个女人,心够狠的。

心狠的女人大仇得报,转身走了,以为她要回房休息,结果转来转去,她停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前头。

李璋平静的脸上罕见地泛起一丝波纹,不自觉后退一步。

南玫正在打量这间屋子,没留意他的动作。

她和海棠在别苑闲逛的时候,来过这里,听老奴仆说,这屋子闹鬼,寻常人都不敢接近。

世上没有鬼,只有搞鬼的人。

海棠很感兴趣的样子,她不想多事,就拉着海棠走了,如今想来,海棠必定知道点东西,才想进去一探究竟。

“这里面有人吗?”

李璋:“有,但是最好不要接近她。”

“里面关的是谁,犯人还是细作?”

“都不是,是个……见不得阳光的怪人,见谁都说快死了,不吉利,夫人还是别见的好。”

南玫笑了,“那我正好和这人作伴,你家主人不是说,要让我永远见不到太阳嘛!开门。”

李璋叹口气,上前敲敲门:“言攸。”

屋里一阵咕噜噜的轮子滚动声音,接着是一声惊喜非常的欢呼:“快进来,让我看看你还有几天好活。”

女孩子的声音,清脆悦耳,南玫很少听见这么好听的声音,想必说话的人也一定很美。

“我进来了。”李璋说着,缓缓推开一条缝,南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扯进了屋子。

啪嚓,门在身后关上。

无边无际的黑暗立刻将二人淹没,南玫吓得心一下紧缩起来,禁不住紧紧拉住李璋的手。

他的手往回轻抽,没挣脱,也就随她去了。

“不是你自己,还有人!”女孩子更兴奋了,“快让我瞅瞅,这个啥时候死。”

呲,一点火星燃起,李璋举着火折子,点燃屋角的油灯。

眼睛渐渐适应了,南玫四下找寻那个女孩子。

“欸,我在这儿呢!”

南玫捂住嘴,好歹没让自己惊叫出声。

黑暗中现出一张脸,两只眼睛严重萎缩,完全塌陷进眼洞,正仰着头,在“看”自己。

这还不算,她的两条腿竟从大腿根就断了,半截身子坐在带轮子的木板上,

瘦瘦的,看不出多大年纪。

“呦呵!”她激动得双手乱舞,“你身上有元湛的味道,他终于开荤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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