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狡诈

为争夺地盘、人口, 还有匈奴内部的话事权,匈奴五部的内斗从没有停止过。

正因如此,匈奴虽频频骚扰边境挑起战端, 却对中原没有造成实质性的危害。

都城的朝廷也非常清楚这一点,哪个部落稍强,就找借口敲打敲打, 哪个部落弱了, 就暗中扶持一把, 使五部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并且一直暗中挑拨五部的关系, 让他们谁也不服谁。

匈奴人彪悍非常,他们拧成一股绳, 将会给中原带来前所未有的压力。

更何况当今体弱多病,久离朝政,坐稳帝位已是不易, 对各藩王的控制远不如先帝。

元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洛文海叹道:“这段时间五部首领明里暗里没少碰面, 连斗得最厉害的北部继承人之争都消停了!”

元湛问他:“这些情况,你有没有奏报都城?”

一提这个洛文海就气不打一处来,“怎么没有,半个月三封奏章, 全部石沉大海,连个响儿都没有!”

这不太像贾后的作风,哪怕再讨厌洛文海,她也不会故意晾着他。

元湛眼神闪烁几下,“你的奏章, 是不是措辞激烈,横加指责贾后举措,顺带再给你老师喊几声冤?”

洛文海冷冷哼了声, 没说话。

元湛不由失笑:“这就对了,你的奏章根本就没送到贾后手上——谁没事讨骂去,搞不好再被视为杨劭余党,仕途就到头了。”

他很自然地拍拍洛文海的肩膀,“不是谁都有你的好运气!”

并州位于边境,境内境外都有匈奴人,辖区内必须保持秩序稳定,洛文海在军民中颇有威信,的确不能轻易撤职查办。

洛文海很不自然地动了动肩膀,木着脸说:“东平王的奏报可直达天听,不如快快提醒贾后,提早做好防备。”

元湛苦笑道:“此刻我说什么,她都会认为我居心叵测。”

洛文海面皮发紧,半百的胡子开始微微颤抖,难道要他低声下气地对贾后俯首称臣?

习习晚风穿过窗子翩然而至,却怎么吹不动屋里凝滞的空气。

洛文海暗叹一声,比起匈奴隐患,他这老脸算个屁!

况且并州本来就归他管,责无旁贷。

待要说话,但听一个怯生生的女声响起:“我……我有个主意。”

在场男人们的目光全聚集在南玫身上,不是诧异就是疑惑。

被他们这么一瞧,南玫的脸登时涨得通红,喃喃着有点开不了口。

元湛鼓励般冲她笑笑:“说出来听听。”

南玫深吸口气,缓声道:“可以把并州的情况告诉萧墨染,由他转奏。”

元湛的笑容僵在脸上,“谁?”

“萧墨染。”南玫声音很轻,没有犹豫,“皇后似乎很信任他,又是他最先提出来与匈奴和谈,同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皇后不会多想。”

元湛没吱声。

一直沉默的李璋也开口了,“萧墨染给我们通风报信,提醒我们快跑,皇后不会不知道,却没有罚他,可见对他足够器重。”

洛文海看着南玫,如此熟悉萧家,又对萧墨染似乎有种天然的不设防。

他很想问问她到底是谁。

眼角余光扫到一脸不悦的元湛……算了,事态紧急,无需揪着细枝末节不放。

他说:“倒是个法子,不过我和他近乎陌生人,贸然去信,只怕他怀疑我的用心。”

南玫笑道:“这有何难,我给他写信,他总不会疑心我的。”

他二人关系竟这样亲密?

洛文海暗暗吃惊,却不方便表露出来,低头喝茶掩饰过去了。

没人说话,南玫有点心慌,不由得去看元湛。

元湛眼眸低垂,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来喜怒。

南玫不免惴惴。

好一会儿,元湛才说:“就这样办,信件走驿站,三天送到即可。”

三天,也够他们从晋阳到冀州边境了。

见他同意,南玫明显松弛下来,心里的欢快一下子反映在脸上:她也能帮忙做点事了!

“那我去写信了。”她软声笑着,去了旁边的屋子。

能和姓萧的联系就让她这么高兴?

元湛鼻子哼哼一声,转而对洛文海道:“但凡匈奴异动,务必告知北地。”

“那是自然。”洛文海说完又叹口气,“如果并州扛不住,还请东平王莫要袖手旁观。”

元湛现出十分惊讶的神情,“洛大人也有畏惧匈奴人的时候?”

洛文海翻了个白眼,“比不上东平王被匈奴人追得抱头鼠窜……”

李璋无意听他们打嘴仗,悄悄退出门外。

隔壁房门微开,她坐在桌前,认真地写信。

脸颊还是红扑扑的,嘴角微翘,看得出心情的确不错。

提笔的手突然顿在空中,表情也怔怔的,惶惶烛光映照下,眼中隐约有水光在闪。

一定想起过去的事了,难过,遗憾,却也还会有点滴的甜蜜。

去年,差不多也是这时候,在船上,王爷调侃一句萧墨染,那个怯弱娇柔的女子害怕得要死,也格外强硬地维护自己的丈夫。

犹记得那时她提起萧墨染的样子,仰慕,憧憬,迷恋,似乎全世界的男人加起来,都抵不上萧墨染的一根头发丝儿!

这样深刻的感情,在心里留不下一丁点的痕迹?

如果萧墨染一直伤她的心,倒也罢了,偏最后来一出幡然悔悟。

浪子回头金不换,真真儿狡诈!

李璋重重吐出口浊气,推门而入。

南玫愣怔了下,“呀,你来了,正巧我有几个字不会写,你教教我。”

李璋走过去一瞧,纸上的字大小不一,勾勾画画,根本说不上工整。

南玫很是难为情地捂住信:“好久没学没练了……”

李璋道:“不如你说,我写,信末的署名你自己写。”

南玫想了想,还是拒绝了,“字再丑,也是我自己写的,不是有句话叫做见字如晤?他见到我的字,也算见到了我的诚意。”

李璋不再坚持,问清哪几个字,提笔写了下来。

南玫照着写,写的很丑。

“手腕别抖。”李璋立在她身后,上身微弯,一手撑在桌沿,一手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笔教她如何写。

练过几次之后,果然写得好多了。

南玫扭头展颜一笑,这才发觉李璋离自己很近,几乎紧贴。

她的唇差点擦上他的脸颊。

热乎乎的气息轻柔洒在她的唇上了,好像毛茸茸的小猫尾巴轻拂着她的唇,痒痒的。

虽没碰到,却让她心底荡漾起一股难耐的滋味。

李璋说:“怎么不写了?”

明知故问,南玫斜睨他一眼,手指头抵住他的肩膀,慢慢往外推,“要被你压趴下了。”

李璋:“趴着写也不是不行。”

南玫小声嘟囔:“坐着都写不好,还趴着写,那不成虫子爬了?”

李璋禁不住笑出了声,“其实都差不多……”

南玫一怔,旋即捏起粉拳砸他,“叫你笑我,叫你笑我!”

“不笑了,不笑了。”李璋笑着不住躲闪,可没一下躲掉,南玫的拳头悉数落在他的胸口。

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元湛面无表情站在那里,“二位,洛大人的信已经写好了。”

李璋收敛笑容,南玫也重新坐在书桌前。

却因这一闹,方才种种般般的茫然、惆怅……全散尽了。

自然也变成了一封没那么多感情的信。

元湛扫了两眼,折好放入信封,瞥了眼李璋:狡诈!

当夜,信从晋阳发出了。

三天后,到了萧墨染的手中。

信封上没有署名,萧墨染很奇怪,晋阳没他认识的人,谁会给他写信?

还是厚厚的一封,捏着不下二十页的感觉。

打开信封,看到开头那歪歪斜斜的“萧郎”二字时,他惊呆了。

一阵无法遏制的狂喜,随后是站也站不住的眩晕。

是玫儿!

玫儿给他写信啦!

萧墨染只觉心脏狂跳,浑身血液沸腾,天也转,地也晃,他好像站在棉花垛上,手脚软绵绵地不受控制。

想发声大笑,想手舞足蹈,想迫不及待告诉……

一阵凉风袭进院子,除他之外,空无一人。

找不到人分享他的喜悦。

萧墨染咧开的嘴僵住了,慢慢收拢,化为酸涩的笑纹,长久地挂在嘴角。

没关系,这段感情只要他记得就好。

想继续看信,却有点不敢,便放下信,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方回屋重新看信。

一开始眉梢眼角还都是笑意,慢慢的,笑意变淡了,消失了。

玫儿写了两页,剩下的,全是洛文海的信。

萧墨染没有任何停顿,拿起来仔细地看。

脸上渐渐蒙上一层愠怒,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真是岂有此理!”他重重把信往桌上一拍,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竟然让匈奴在司州行凶,竟然在黄河渡口开设马场,这真的出自贾后授意?

他要把并州五部匈奴连同此事一起报上去,还是对此闭口不谈,以免引起贾后猜忌?

还有,玫儿写的这信,是出自本意,还是元湛等人做的局?

萧墨染站定了,又看了遍南玫的信,似乎下定某种决心般呼出口气。

然后拿着洛文海的信,径直去了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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