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番外 白前vs影一 1

白前第一次见到影一,是在青楼。

那一夜,他身着一袭青绿罗裙,乌发松松挽起,仅簪一支温润白玉簪压着鬓发。面上薄施脂粉,朱唇轻点丹砂,他对着菱花铜镜微微侧首打量,眉眼清俊柔和,自觉十分满意。

当然,他不是来逛青楼寻欢作乐的,他是来寻人的。

白前出身杏林世家,乃是实打实的太医门第。

他爹是太医院院正,他爷爷是太医院院正,他太爷爷也是太医院院正。按理说他应该子承父业,老老实实进宫当太医。

可白前天生反骨,偏不爱走旁人铺好的坦途。

他爹让他背《伤寒论》,他跑去研究毒药;他娘让他学针灸,他拿自己练手扎得满胳膊是血;他爹说他“不务正业”,他说“这叫广开思路”。

几番争执下来,他爹被他气得勃然大怒,扬言要将他逐出家门、断绝关系。

可没等家法落地,白前却先一步收拾行囊,离家出走了。

他跑了五年,走南闯北,一边行医一边游历,顺便给自己拜了个牛叉师傅,习得一身旁人难及的医毒绝技。

五年间,他什么病都治,什么药都尝,什么毒都解。

他救过很多人,也差点毒死过自己。

他以为自己会在江湖上飘一辈子,直到他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他爹写的,只有一句话——“摄政王府缺个大夫,你去赴任。”

白前散漫惯了,当下便打定主意推脱。

可没过几日,第二封信接踵而至,字句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你若不来,我便亲自寻你归来。”

白前想了想,还是去了。

许久之后他才知晓,哪里是王府缺医,分明是他耿直的好亲爹被摄政王忽悠瘸了,迫不得已将他“卖”给了摄政王府。

赴王府赴任之前,白前接了桩天价私活。

有人出高价请他解毒,毒不毒,人也不人,总之是一笔大买卖。

白前接了,依约寻至接头地点,才知那需要解毒之人,隐秘藏在青楼后院里。

于是白前左思右想,穿上了女装,混了进去。

然而他在青楼后院等了半天,没等到人,倒是等来了一个麻烦。

隔壁厢房跌跌撞撞走出个满身酒气的纨绔醉汉,昏沉的目光扫过廊下立着的“青衣美人”,瞬间眼前一亮,色心大起,伸手便朝他肩头抓来。

白前身形轻盈,侧身利落躲开。

醉汉不肯罢休,借着酒劲再度猛扑而上。

几番躲闪,醉汉恼羞成怒,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这醉汉蛮力极大,死死箍着他的皮肉,任凭白前如何用力挣脱,都纹丝不动。

白前眉头紧蹙,正要出声呼救,余光骤然瞥见对面青灰瓦顶之上蛰伏着一道黑影。

那人一身纯黑夜行衣,与屋瓦暗影近乎融为一体,隐匿得极好,若非他此刻恰好面朝此方,绝难发现踪迹。

黑影掌心紧握着一柄刀,身姿挺拔静立,眸光沉沉锁定楼上一间厢房的窗棂,似是在等什么人。

白前不认识他,但他知道一件事——他需要帮助。

那个醉醺醺的男人力气大得惊人,白前挣不开,手腕被攥得生疼。

情急之下,他望着屋顶那道沉默的黑影,急喊了一声:“救命!”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房顶的黑影身形骤然一僵,冷冽的目光瞬间扫向他的方向。

白前生怕对方视而不见,又扬声急唤:“可否出手相助!救命!”

这一次,那道僵直的人影终于动了。

不过瞬息便从房顶上无声落下,几步掠过来,一掌劈在醉汉后颈上。

醉汉闷哼一声,松了手,软倒在地。

桎梏散尽,白前连忙收回手腕,轻轻揉搓着泛红的一圈勒痕,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他抬眼正要向来人道谢,那人影却已经转身要走。

白前下意识伸手,一把攥住了对方垂落的窄袖,急声开口:“等一下!你——”

那人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白前看到了他的脸——

眉眼轮廓锋利冷硬,双眸漆黑,没有半分温度,目光凌厉,扫过来时带着刺骨的漠然,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整张脸无波无澜,寻不到半分人情暖意。

不等白前再多言语,那人指尖微抬,干脆利落地甩开了他的手,一句话没说,纵身跃上房顶,消失了。

白前立在原地,望着那人消失的漆黑夜空,怔怔失神许久。

他垂眸看向自己腕间通红的勒痕,指尖轻轻拂过泛红的皮肉,心底五味杂陈。

此刻的他尚且一无所知。

不知那人正是他将前去的摄政王府的影卫,不知那人当时正在执行一个暗杀任务,因为救他,错过了最佳时机,任务失败。

影一回到王府,没有任何解释,跪在刑堂里,领了百鞭。

任务失败是他自己的问题,无话可辩。

翌日,白前入府,管事带他参观王府。

他走在回廊上,东张西望,边走边感慨不愧是摄政王府,当真奢侈。

他走得很慢,管事走在前面,他跟在后边,走着走着就跟丢了。

他拐了几个弯,穿过几道月门,走到了一处僻静的院子。

院子里没有人,正中央有一间屋子门虚掩着,或许是无人居住。

白前未多想,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下一秒,视线骤然凝固。

屋内床榻之上,俯卧着一个人。

脊背全然裸露在外,背上纵横交错,布满崭新狰狞的鞭伤。

层层缠绕的绷带裹满后背,早已被血色浸透,暗红血迹深浅交错,有的已然干涸结块,有的依旧新鲜温润,触目惊心。

床上之人闻声,瞬间睁眼,手腕微动,一抹寒芒瞬息破空而出!

寒芒裹着凌厉风声擦着白前颈侧飞速掠过,“叮”地一声脆响,深深钉入身后木质门框,震颤不止。

那是一把极薄的飞刀。

白前的脖子侧面被刀风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渗出来。

他抬手摸了一下,触到一片温热黏腻的血色,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心底骤然一紧。

他抬眼望去,撞进一双毫无温度的冷眸。

那人静静伏在床上,面色淡漠,目光凌厉至极,仿佛在看一个贸然闯入的死人。

是他!

白前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昨夜出手救他、又默然离去的黑衣人。

他张了张嘴,喉间微哽,正要道出一句“是你”,对方已然瞥见他腰间悬挂的医者令牌,眼底翻涌的杀意瞬间收敛,率先开口。

“抱歉,出去。”

嗓音低沉清冷,像深冬古井之水,寒凉无温,不带半分情绪。

那刺骨的寒意裹挟着残存的压迫感,让白前心头一悸,不敢多留,转身快步退出了院落。

折返途中,他遇上四处寻他、满脸焦灼的管事,忍不住开口询问:“那处院子里,住着何人?”

管事连忙答道:“那是府中影卫专属院落,今日留守府中的,唯有影一大人。”

白前追问:“他身上有伤,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管事如实道:“应当是任务失败,昨日受了罚。”

白前沉默了。

昨日,那不就是在青楼的时候,他那时是在做任务?

那任务失败,不会就是因为他喊了那一嗓子救命,他为了救他,所以才失败的吧?

白前的良心痛了一下。

原来他竟害得人家任务失败,还害得人家挨了罚。

白前决定去道歉。

但他回想起方才影一凛冽的杀意,差点要了他的命,他那时是真想杀他,又不太敢踏进影卫院。

思虑再三,他还是取出了自己随身药箱中最上等的金疮药、祛瘀药膏,配齐整套疗伤药材,提着沉甸甸的药箱,去了影卫院——门口。

影一不在,他等了半天,等到天快黑了,影一才回来。

影一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略一点头算作礼数,而后直接越过对方要往院内走去。

他已认出,眼前这眉眼清俊的少年,便是昨夜青楼被他所救之人,并对于此人是男子没什么意外。

毕竟对方虽然长相清俊,但伪装技术着实拙劣。

听闻对方是主子特意请来府内的医者,影一自认虽得罪了对方,但他道歉了,先前也救过对方,两人互不相欠。

白前连忙拦住他说:“哎别走,我是来给你治伤。”

影一淡淡吐出二字:“不用。”

白前语气急切,带着医者的执拗,“你的鞭伤根本没有妥善处理,草草包扎只会淤积淤血、滋生隐患,日后必定落下病根!我可以帮你重新处理。”

“多谢好意。”

影一说完这句,白前松了口气,还以为这人挺听话,结果对方下一句便是:“但不必了,与你无关。”

白前深吸了一口气,“关我的事,那天在青楼,是你救了我。”

影一面不改色:“不用谢。”

白前说:“我是来赔罪的。是我贸然呼救,打乱了你的任务,害你任务失败,更是害你受了罚。你的伤,理应由我来治。”

影一眼底毫无波澜,依旧是那句冰冷的回绝:“不用。”

话音落,他不再给白前反应的余地,侧身避开阻拦,跨步入院,抬手阖上木门。

徒留白前在门外碰了一鼻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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