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单从一个影卫的角度来看,萧烬尘对他太好了

翌日天刚破晓,秋猎的队伍便拔营起寨,踏上回京的路途。

安平依旧跟在萧烬尘身后,规规矩矩落后三步,分毫不逾越,同往日一般无二。

萧烬尘左肩的箭伤尚未痊愈,层层绷带缠在肩头,只是外袍穿戴齐整,将所有伤势掩得严严实实,旁人半点看不出端倪。

他面色沉静如水,步履沉稳坚定,全然看不出半分伤痛之态。

但安平敏锐地捕捉到,他上马车的时候左肩微微僵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转瞬便恢复如常。

马车一路平稳前行,直至停在王府。

萧烬尘身为劳模,身负箭伤依旧一入王府便去了书房。

安平紧随其后,正欲跃上房梁。

却听萧烬尘却头也没抬说道:“今日不用当值了,回去休息。”

安平身形一顿。

休息。

又是休息。

他蓦然忆起,这两个字从坠崖后到现在,萧烬尘对他说过许多次。

受伤让他休息,罚跪后让他休息,这些就算了,应该的。

可身为贴身影卫晚间不让他守夜让他休息,他当值期间打盹了也让他休息。

以前他听到这两个字,心里想的是“终于可以偷懒了”。

但现在他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却突然后知后觉,萧烬尘似乎一直在对他特殊......

安平忽然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突然意识到单从一个影卫的角度来看,萧烬尘对他太好了,好到他手足无措。

也可能是因为他不想欠萧烬尘的。

萧烬尘替他挡了一箭,给他取了名字,深夜给他送桂花糕,这些,他都可以用忠心来偿还。

但更多的,他还不起。

“主子。”安平垂首,语气忽然带起几分执拗,“属下不用休息,可以正常当值。”

萧烬尘抬眸,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那双眼眸深不见底,宛若寒潭,自带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你在跟本王犟?”

安平单膝跪下,摇头道:“属下没有犟,属下只是觉得,属下没事,可以当值,这是属下身为影卫的职责。”

萧烬尘沉默良久,书房内只剩烛火跳动的轻响,半晌才妥协般道:“去那边坐着,不准上房梁。”

安平应了一声,走到靠墙的椅子旁,安静坐下。

他坐在那里,看着萧烬尘批折子,和平时一样。

但他心里不一样。

他在想,萧烬尘为什么突然对他好。

他只是一个影卫,一个编号,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人。

影卫的命不值钱,死了会有新的补上。

他身无长物,资质平平,究竟是何处,能让摄政王萧烬尘,另眼相看……

安平不敢再深想,慌忙将这荒唐的念头压在心底,强迫自己收回思绪。

入夜之后,萧烬尘还在批折子。

安平坐在椅子上,看着烛火跳动,眼皮越来越沉。

他觉得头有点晕,脸有点烫,身体开始发酸。

他以为是坐太久了,狠狠咬了咬舌尖,尖锐的痛感袭来,勉强撑住了几分清醒。

萧烬尘似是察觉到他的异样,握着狼毫笔的手微微一顿。

抬眸看向他,声音平淡无波:“身子不适?”

安平强打精神,立刻摇头:“属下没事。”

萧烬尘没再多问,重新低下头,可笔下的动作,却慢了几分。

安平继续坐着,眼皮越来越沉,但他不敢睡。

他掐了自己一下,清醒了一点。

又过了一会儿,他觉得身体开始发冷,后背冒冷汗,整个人像是被泡在冰水里。

他把外袍裹紧了一些,缩在椅子上。

萧烬尘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安平的脸很红,嘴唇发白,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萧烬尘终于放下手中笔,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覆上他的额头。

很烫。

“你在发热。”萧烬尘的语气依旧平淡,可细听之下,却能发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安平仍要强撑:“属下真的无事......”

“昨夜,可是未曾清理妥当?”萧烬尘盯着他,目光锐利。

安平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原本昏沉的脑袋骤然清醒大半,窘迫地垂下眼,声音细若蚊蚋:“......属下清理过了。”

“清理了?”萧烬尘看着他,眉峰微蹙,“那为何会发热?”

安平抿紧双唇,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没有好好清理。

当着萧烬尘的面清理自己那里,他实在羞耻,只草草处理完便算交差。

没曾想,真引起发热了。

萧烬尘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门口,叫了个小厮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厮领命退下。

萧烬尘走回安平面前,低头看着他。

“能走吗?先回去。”

安平撑着椅子扶手,咬牙站起身,双腿发软,却依旧勉强站稳,不肯显露半分孱弱。

萧烬尘站在一旁,并未伸手搀扶,也未曾出言催促,只是淡淡开口:“随本王去寝殿偏殿。”

“......属下可以回自己屋子。”安平低声推辞。

“这是命令。”萧烬尘的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是。”

可恶的奴隶主,就会拿命令压他。

偏生他听着这个命令,心里莫名还有点感动。

影卫院离得远,但萧烬尘的寝殿离得近,他能去偏殿其实会方便很多。

安平一步一步地走出书房,朝偏殿走去。

萧烬尘走在他身侧,一道回了寝殿。

走到偏殿门口,安平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转过身,看着萧烬尘,“谢主子让属下留在偏殿。”

萧烬尘看着他,没有走。

安平低着头站在门口,显然不希望他进来照顾他。

萧烬尘沉默了片刻,道:“药在桌上,自己上,若是自己够不到,叫本王。”

安平微微一怔,“......是。”

萧烬尘转身走了。

安平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很快。

他走到桌边,看到上面放着一个瓷瓶,想来萧烬尘方才让人准备的就是这个。

他拿起瓷瓶,走到床边,坐下来。

脱下外袍,解开里衣。

药上的很痛苦,但他坚决不会叫萧烬尘来的。

那个地方,还不如杀了他。

痛苦地上完药后,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

被子很暖,但他觉得冷,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头昏沉得愈发厉害,脸颊烫得吓人,周身酸痛无力。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从前生病发烧,都是这般硬扛过去,睡一觉,便会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平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他睁开眼,头重脚轻,整个人像是被泡在热水里。

他挣扎着坐起来,眼前发黑,扶着墙才站稳,走过去打开门。

萧烬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

他看了安平一眼,目光在他泛红的脸上停了一下。

“果然还在发热。”

安平摸了摸自己的脸,依旧很烫,“......属下没事。”

萧烬尘没有理他,径直推门走了进来。

安平退后一步,靠墙站着。

萧烬尘把药碗放在桌上,转身看着他,语气不容拒绝。

“躺下。”

安平犹豫了一下,躺回床上。

萧烬尘在他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安平的额头很烫,萧烬尘的手指是凉的。

安平被那凉意激得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想躲,却被萧烬尘稳稳按住,未曾挪开。

“药喝了。”萧烬尘说。

安平撑着床沿坐起来,端起药碗,仰头一口气喝完。

很苦,他皱着脸,把空碗放回去。

萧烬尘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蜜饯。

安平心中一愣,不由想起上回萧烬尘叮嘱他喝药,也是准备了蜜饯。

安平垂着头,盯着手里的纸包,忍不住开口问:“......主子,您为什么对属下这么好?”

萧烬尘未曾立刻作答。

安平的声音有点哑,“属下只是一个影卫,影卫的命不值钱,死了会有新的补上。您替属下挡箭,深夜给属下送药,还送蜜饯,属下不知道该怎么还。”

萧烬尘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你不必还。”

安平猛地抬起头,看着萧烬尘。

萧烬尘同他对视,目光很沉。

“你也救过本王,生病时照顾本王,为本王解毒。”萧烬尘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安平眨了眨眼,他觉得萧烬尘在偷换概念,好让他减轻心里负担。

他做那些,本就是影卫职责,是他该做的,和萧烬尘不一样。

但从萧烬尘嘴里这么说出来,他又觉得无法反驳。

萧烬尘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床边,看着安平,“喝完药就睡吧,安心歇息方能退热。”

“是。”

安平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

他闭上眼睛,听到萧烬尘平稳的呼吸声,心里忽然很安定。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这一觉,睡得安稳而绵长。

萧烬尘不在床边,但他发现自己的被角掖得极好,一点风都不漏。

桌上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

旁边放着一碟桂花糕,和一张纸条。

安平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字迹冷峻凌厉——

“吃吧。”

安平看着那张纸条,不知为何有点想笑,笑完又立刻瘪下嘴。

他笑毛啊,萧烬尘除了知道他吃桂花糕还知道什么。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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