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番外 萧烬尘视角:心动1

摄政王府的书房,烛火燃了一夜。

萧烬尘斜倚在紫檀木椅上,缓缓阖上双眸,眉宇间凝着几分彻夜理政的倦意。

窗外夜色早已浓得化不开,暖黄烛火在风影里轻轻摇曳,细碎的光晕落在他手边那叠批阅完毕的奏折上。

他起身踱至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凉风灌进来。

庭院里那株桂花树在晚风中轻晃枝桠,清甜的桂香顺着风穿堂而过,清冽醒脑,稍稍纾解了他满身的疲惫。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书案前,继续处理余下政务。

那道目光没有任何收敛,从房梁上落下来,落在他的身上,炙热到令人难以忽视。

如此不懂隐匿收敛,轻易便能叫人发觉,这不是一个合格的影卫该有的目光。

萧烬尘眉心微蹙,心头泛起几分怪异。

他抬起头往房梁上看了一眼,那道目光迅速缩回了阴影里,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

萧烬尘收回目光,继续批折子,但那道目光在他身上留下的灼烫感久久没有散去。

他放下笔,“小六。”

没有人应。

他又唤了一声,“影六。”

房梁上的影卫这才无声落下,单膝跪在他面前,“属下在。”

萧烬尘看着他的头顶,“你在做什么?要本王唤两遍才出来?”

那人低着头没有辩解,萧烬尘也不会给他辩解的机会。

当即定罪玩忽职守,罚他明日自去刑堂领二十鞭。

二十鞭,并不重,小惩大诫。

可萧烬尘心底,却对方才那道异样的目光存了几分好奇,恰逢片刻后需入宫议事,他便命影六换下影卫劲装,改穿常服随侍身侧,正好就近观察。

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一个人影从影卫院的方向快步走来。

萧烬尘抬头看过去,目光骤然一顿。

安平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衣裙,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带子,走路的姿势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僵硬,像一个穿错了衣裳的人在努力假装自己穿了正确的衣裳。

萧烬尘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他身形清瘦,面容清秀,穿这般女子服饰竟没什么违和感。

青色衬得他脸白了几分,眉眼柔和了许多,不似穿影卫制服时那么冷硬,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萧烬尘眉头却拧得更紧。

他让其换常服,不曾想竟换了一身女子衣裙。

他以为是这影卫心思不纯,故意穿成这样博他的关注。

萧烬尘问他哪儿来的衣裳,他却说是影一借的。

萧烬尘稍一回想,便记起影一此前刚完成一桩潜伏任务,任务涉及青楼楚馆,扮作女子行事倒也合乎情理。

他又追问:“你没有自己的常服?”

得到的回答,却是干脆的“没有”。

萧烬尘看着他,安平的表情坦然,眼神里没有他以为的刻意和算计,只有一种朴素的疑惑不解和理所当然。

他没有撒谎。

萧烬尘在心里得出这个结论之后沉默了片刻。

才猛然想起,影六方才入王府一月左右,或许尚未用到常服,故而不曾准备。

“走吧。”

他转身走在前面,安平跟在他身后。

萧烬尘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安平在看他,那双眼睛里的目光又落在了他后背上,和房梁上时一样,一眨不眨盯着他。

进宫后安平跟在他身后,落后三步。

萧烬尘走在宫道上,用余光注意着身后的人。

安平的面色如常,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但萧烬尘最擅长察言观色,这个引起他注意的影卫有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在御花园的转角处,林清月从对面走来,安平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非是看陌生人该有的一瞥,而是认出了一个人后下意识的留意与打量。

萧烬尘注意到了那个眼神,他在心里记下了。

他问安平是否认识那女子,安平却说“不认识”。

撒谎。

欺瞒主上,按律当重罚。

可回府后,萧烬尘看着他身上的青色衣裙,看着他的眼睛,不知怎的,却没有加罚,只是命他当晚去领那二十鞭。

两日后他们遇刺坠崖。

萧烬尘摔在崖底,左臂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

安平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检查自己的伤,是爬到他身边给他包扎。

萧烬尘靠在树干上,看着安平低着头给他缠布条,手在抖,但动作很稳。

他闻到了血腥味,不是他左臂上的,是从安平身上传来的,浓得不像话。

他伸手按住安平的后背,安平猛地一缩,发出一声极轻的“嘶”。

萧烬尘看着自己指尖上的血,那血不是从伤口渗出来的,是浸透了整个后背渗出来的。

萧烬尘的手顿住了。

那二十鞭不该这么重,怎会伤成这样?

而他伤成这样,疼成这样,却一声不吭第一反应是给他包扎那道他自己都未曾过多注意的伤口。

他问安平救主有功想要什么。

他以为安平会想要解药,他可以成全他。

可安平却只说想要涨月银和休息。

他微微讶异,当即应下。

夜里,安平缩在山坳的凹陷里,后背的伤让他坐立不安。

他不敢靠墙,只能微微前倾用手撑着地面,保持一个既不压到伤口又不至于摔倒的姿势。

萧烬尘看着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微微发抖,忽然想起逝去的母妃。

母妃离世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色,她缩在床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整个人蜷成一团,月光透过窗棂纸洒在她脸上,神情平静无波,可肩头却在不住地发抖。

她当时声音发颤,一字一句地对他说:“烬尘,抱歉,母妃不能陪你了......母妃只希望你能平安、平凡地长大,来世,莫要再生在帝王家。”

这是母妃对他唯一的祝愿,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母妃。

平安、平凡地长大。

母妃走后,或许是这份祝愿冥冥之中护佑,他终究平安长大,只是长大的过程,注定与平凡二字无缘。

萧烬尘收回思绪,看着安平的背影。

他看起来似乎快疼死了,却和当年的母妃一样,死死忍着,半点痛声都不肯发出。

萧烬尘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安平说影六。

萧烬尘问:“我问的是你的名字。”

安平:“属下没有名字”。

萧烬尘自然知晓影卫没有名字,他们只有编号。

但有些人,会在营中给自己取一个名字,以此作为支撑,不被残酷的训练彻底麻木。

既然他没有名字,那他给他一个名字,一个带着母妃给他的祝愿的名字。

他希望他能平安地撑过去,平凡地活下去。

“安平。”他听到自己说。

安平的心跳漏了一拍。

萧烬尘仿佛听到了,他自己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你的名字,叫安平。”

安平张了张嘴,喉头哽咽,良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萧烬尘不知道他喜不喜欢这个名字,但他没有问,反正他应下了,那就是喜欢吧。

窗外月光照不进凹陷,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溪水声。

萧烬尘靠在岩壁上闭上了眼睛,他想,希望母妃能把那个祝愿传递给安平——平安、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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