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凭什么安平处处比他强比他幸运?

安平昏过去之后,暗室里安静了下来。

鞭子声停了,木棍的闷响也停了,只剩下油灯的火苗在微弱的烛芯上轻轻跳动,将安平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壁上。

孤零零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叶。

两名护卫对视一眼,收起刑具,退出了暗室。

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锁落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在地牢的甬道里回荡了很久。

安平垂着头,腕间铁链深深嵌进血肉,温热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坠落地面,与往日斑驳血迹交织重叠,早已分不清新旧。

安平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黑暗里没有时间,只有一阵一阵的疼痛从后背、肩膀、手腕涌上来,潮水似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偶尔被疼醒,眼前是昏暗的烛光,潮湿的石壁,还有铁门上斑驳的铁锈。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外面的天是黑是白,只知道身上的伤口被人草草处理过,让他不至于失血过多而死。

粗糙的布条缠在肩头,勒得紧紧的,药粉撒得到处都是,不知道是什么药,又凉又疼,除了止血一点效果没有。

他动了动手指,感受到那个锦囊还在,玉佩上刻着的“安”字贴着心脏的位置,凉丝丝的,还没有被体温焐热。

安平松了口气,又昏了过去。

铁骑踏破京城晨雾,漫天尘土随疾风散尽。

萧烬尘勒住马缰,乌黑的发丝被夜风掠得微乱,墨色朝袍上干涸的血迹经夜风一吹,冷意刺骨。

连日日夜兼程的疾驰,他眼底布满淡淡的青黑,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疲惫,只剩翻覆的寒戾与沉凝的焦灼。

队伍入城,未做半分停歇,直接驶入摄政王府。

府中侍卫仆从皆垂首屏息,无人敢抬头直视自家王爷。

谁都看得出,王爷此番归来,周身气压低得骇人,那是山雨欲来、血染乾坤的冷寂。

深夜。

萧烬尘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影一送来的密报,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他回到京城已经一整天了,这一天里他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清查赵崇远在京城的宅子和产业;第二件,查内奸。

赵崇远敢在他回京途中动手,必然早就在他身边埋下棋子,且那棋子定在影卫暗卫之中。

否则他回京时分明临时更改了路线,又怎还会被人那般精准埋伏。

欲救人,必先清内患。

他没有派人去赵崇远府上,甚至连一封信都没有递。

赵崇远在等他沉不住气,等他主动送上门。

萧烬尘比赵崇远更能等,但他不能等太久,因为安平等不起。

“主子。”影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影一推门进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主子,属下已查清府内暗线,主子离京前,暗三曾借任务外出,与镇南侯联系,暗三本名李四,十三岁入影卫营,十八岁转做暗卫。在影卫营期间,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齐隐。”

萧烬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齐隐?”

影一说:“是,属下查到他曾经是南境人,十年前南境鼠患,他全家惨死,唯有他一人幸存,被一位齐姓之人所救,名为齐显。”

萧烬尘抬起眼,目光很沉,“齐显是何人?”

影一垂首回话:“属下查了南境的旧档,齐显是赵崇远在南境时用过的化名,那时候赵崇远尚未封侯,在南境办差,曾用过这个名字。”

萧烬尘的手指停了,“他现在在哪里?”

“暗一已经将人拿下,此刻在暗卫营。”

萧烬尘站起来,走到门口,“带路。”

暗卫营在王府地下一层,与安平曾被罚跪的暗室在同一层,只不过在不同方向,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萧烬尘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影一跟在后面,落后三步,两人穿过狭长的甬道,台阶一层层往下,空气越来越潮湿,温度越来越低。

有暗卫在最里面的石室门口站定,推开铁门。

齐隐跪在石室中央,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低垂着头。

他的暗卫制服已经被扒下,穿着白色的里衣,瘦削的脊背在烛光下显得单薄。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到萧烬尘,眼神没有闪躲,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的坦然。

“拜见王爷。”齐隐的声音很轻,没有求饶的意思。

他没再称呼萧烬尘为“主子”,这个称呼于他而言已经不配了。

萧烬尘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暗三,是你给赵崇远报的信?”

“是。”齐隐没有否认,“王爷慧眼,终究是瞒不住您。”

“属下,本名齐隐,这个名字想必您已然知晓。”

萧烬尘眸色微沉,静待下文。

齐隐垂眸,眼底翻涌着旧年沉事,语气平缓:

“十年前南境鼠患,属下全家都死了,属下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那年救我性命之人,便是彼时尚未封侯、化名齐显的镇南侯,赵崇远。”

“他给属下吃的,给属下穿的,还给属下请了大夫,属下这条命都是他给的。

后来属下被师傅捡回影卫营,营内训练太残酷,属下怕撑不住去,便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防止自己忘记,自己这条命真正属于谁。”

隐者,藏也。与显字相对。

他把这份恩情藏在名字里,藏在心里,藏在谁都不知道的地方。

他取此名,不仅是为了对抗影卫营的残酷训练,而是从年少被救那日起,便早已将自己的命,归在了赵崇远手中。

南境养育他,齐显救赎他,于他而言,赵崇远是此生唯一恩人,是他永远不能摆脱的宿命。

“王爷,属下记得暗卫忠于主上的誓言,这些年,属下身处王府,未曾害过王爷分毫,未曾泄露过半分军政机密。”

齐隐抬眼,“唯独这一次,侯爷要拿安平牵制王爷,我感念旧恩,不忍见他大业受阻,便暗中传递了王爷离京的路线、护卫布防,助他设下死局。”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只有他自己知晓,其中藏着多少对安平妒忌的私心。

凭什么命运如此不公?

凭什么安平处处都比他强比他幸运?凭什么安平能轻易获得主子的信任?

而他,无论对于王爷还是侯爷而言,都只不过是个无足轻重可有可无的人。

赵崇远找上他时他便知晓,赵崇远早已不是曾经的齐显,他不过是利用他,利用完便会毫不犹豫舍弃,如同当年一样。

可他还是帮了。

年少时的恩情,被救下又被抛弃的执念,对安平的妒忌、羡慕、怨恨。

种种原因叠加,促使他在赵崇远找上他时几乎没有犹豫。

他知晓,他应下那一刻,就已然触了必死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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