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碰面

我刚准备回房间,就隐隐约约听到一阵尖厉的声音,越听越像是我妈怒吼的声音。

我顿感预感不妙,夺门而出。

果然,如我预料的那般,最糟糕的局面还是发生了。

我一直担心赛宇会和我妈碰上,因为我妈对这个名字深恶痛绝,一提准炸。

我用尽最快的速度飞奔下楼,终于在一楼的楼道口,成功地看到了两个人。

我妈站在高处盛气凌人地怒视着赛宇,赛宇则站在低位俯首帖耳的模样,任她为所欲为。

我妈纯属于不可理喻的那一类人,我爸还在的时候,一度把他骂到崩溃,拿着菜刀就要往自己身上砍。

我爸还不是砍我妈,而是砍自己,由此可见,我妈嘴毒的厉害。

当然,赛宇也是不吃亏的主儿,以前太嘚瑟,四处拈花惹草,被人堵过不少次,嘴皮子练得利索,但对上我妈,先不说他嘴上功夫有多厉害,就我妈辈分这一层就能压迫得他哑口无言。

“你还来找他做什么!还嫌给他带得不够坏吗?我儿子就是被你这种人毁了人生!我问你!你还要他变成什么样子?啊!你个瘟神……”

此刻,我妈跟个泼妇一样,头发凌乱,满脸苦相,目露凶光,指着赛宇的鼻子骂,而赛宇额角青筋暴起,看来忍得蛮辛苦。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了,要知道他的爸妈从来没有骂过他,现在却被我妈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

我妈骂得又难听,仿佛完全把对方当成了受气包。

我对我妈有些怨愤,对我非骂即吼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在外人面前展现她糟糕的一面,尤其那个人还是赛宇。

我就算打肿脸充胖子,也不想让他看见我狼狈的一面。

以前他和栗莎莎提过很多次想来我家玩,都被我拒绝了,就是不想让他们看见我爸妈的这副德行。

眼前的这一幕让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妈!”我又惊又羞地大吼阻止她,“你吼他做什么!”

我的叫声逼停了我妈的鏖战,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我。

赛宇蹙眉,眉间到眉角都蕴藏着几分委屈巴巴的意味,看我的视线仿佛是求救的信号。

我妈怒意正浓,扫过来的目光像刺刀,硬生生地要把我逼退。

“喊什么,我还管不到你了啊!”我妈看见我来,还维护她的敌方,脸立即就沉了下来,横眉竖眼地瞪着我道,“你看看你交的些什么狐朋狗友,还嫌自己高考分不够低是吗?你还跟这种人鬼混什么!上了大学,我对你管得太松了,叫你跟这些人又混在一起。”

“我已经成年了,不需要你管了!”她的话简直魔音贯耳,我当即就炸了,也不管赛宇在场,怒斥她道,“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子,打着为我好的名义,限制我的行为。你这么做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我好,你就是为了满足你的控制欲!”

“对!”我妈怒气冲冲地大吼,吓了我一跳,然而下一刻,她眼眶就湿润了,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

然而眼泪才冒出一个头,又被她倔强地逼回眼底,语气更加失望和愤怒道:“你说的都对!我都是为了我自己!我含辛茹苦地把你拉扯大,自问是没有亏待过你,你那死鬼老爸从来没管过你,撒手人寰之后,还留下一堆债务,我最忙的时候,一个人打两份工,一边还债,一边供你吃,供你穿,我做的所有的这一切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控制欲!”

我妈猩红的双眼如同滴血一般惊心动魄,我忽然意识到我妈脆弱的内心被我的话戳了窟窿眼,正在汩汩地冒着血。

她平时看似坚强,其实只是要强。

如今这只纸糊的母老虎变成了装腔作势的绵羊,我手足无措,强烈的愧疚感像炮弹轰炸着我的内心。

我情绪翻涌厉害,心里无比后悔不该对她讲这些话,但道歉的话堵在嗓子眼,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我们家没有道歉的传统,我也不知道怎么向她承认错误。对别人道歉就是一件轻松地容易的小事,但我面对我妈的时候,喉咙里有千千万万个沟壑,声音被吞噬其中。

气氛令我焦躁不安,我不自觉地佝偻着身子,手指揉搓着衣角,仿佛这样就能缓解我的焦虑。

“阿姨,惊鸿不是这个意思,他在气头上,就容易口不择言。”赛宇杵旁边跟根路灯似的,见我缄默不言,便开口替我说话,试图缓和我和我妈之间的关系。

然而,他的话更像是火上浇油,我妈当场跟燃烧枪一样,目露凶光地锁定他,嘴里更是毫不客气地骂道:“我儿子用你说?他几斤几两,我当妈的不知道?你以为你是谁!我警告你,离我儿子远点,他不需要耽误前程的朋友……”

我妈叉着腰,火力全开。

她没有了刚才的可怜劲儿,语气如浪花拍石般激荡,我一扫刚才的愧疚,忍不住再次冒火道:“你才是一点都不了解我,能不能闭嘴!你真的在乎我的话,难道不知道我从初中到高中,就他一个好朋友?”

我妈又把矛头指向我,扬起眉毛,拔高声音道:“你不主动跟我说,我怎么知道!你朱阿姨家的孩子,事无巨细地都要跟她说,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人家,你一天到晚跟你爸一样,闷到起不说话,问个啥子,说两句就哑了……”

虽然记不清她问的具体问题了,但我仍能回想起当时的无语程度,我极力反驳道:“那是因为你老是问一些让人很无语的问题,我不想回答!还有,你不要每次都拿我跟朱阿姨的儿子作比较,很烦哎!你那么喜欢他,怎么不让他当你儿子!”

我妈表情和语气极其夸张道:“老天爷!我提一下他,就是拿他跟你比较了!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什么时候拿你跟他比了,我提他是想打个比方……”

见她还想否认,我顿时火冒三丈,厉声打断她道:“这就是比较!你说我就说我,每次都提他,烦不烦!烦不烦啊!”

我妈反应过来,但牛脾气不肯认输,语气稍弱地找补道:“你说比就比嘛,他那么优秀,小区里大家一提起他,就没有不夸的,你向他看齐,当个模范生,我出去脸上也有光!”

小区里就我跟朱阿姨儿子同岁,朱阿姨跟我妈曾经一起工作过,关系比较好,但我跟他儿子几乎没说过话,他不搭理我,我也懒得理他,我跟他之间似乎存在着淡淡的火药味。

每次对方得了什么奖,我妈都会在我面前大肆炫耀,好像那是她的荣誉一样。

跟我不同,朱阿姨儿子发挥超常,去了北方读最好的那个大学,我过年回来,屁股都没坐热,我妈就指着对面那楼里灯光下的剪影道:“那是你朱阿姨儿子的房间,你看看,人家才回来,又学习上了,你要是有他一半的毅力,又怎么只会在普通大学里混日子!”

我对她的话反感至极!

我有些寒心道:“说到底,你就是嫌我给你丢人现眼了,我高考没有考个好成绩,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没有给你脸上增光,所以你现在还惦记着!”

我妈突然气到跳脚,毫无逻辑地大骂道:“洛惊鸿,你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跟你爸一样没良心,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以后娶媳妇成家了,怕是连妈都不认了,直接扫地出门!”

跟我妈吵架越吵越心累,永远都吵不清楚,她会无限贬低我,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我又觉得自己是个东西,就会反驳她的话,证明自己并没有她口中的那么无耻下流。

讲不通,完全讲不通!

赛宇第一次见我跟我妈吵架,他颇有些手足无措地立在旁边,一米九的大高个缩着后颈,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我不想跟你说话了!”我气冲冲地拔腿下楼,赛宇紧跟在我后面。

我妈压着栏杆,冲我背影大吼道:“长大了,翅膀硬了是不是!要跟我划清界限,断绝关系了是不是!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白眼狼!有本事出去了,就别给我回来!”

我加快脚步,恨不得飞下楼,好彻底隔绝我妈那些难听的话。

小区旁边有条小河,我沿着河堤沉默地走着,心情异常沉重,跟浸满水的棉服一样。

赛宇同我并肩,柳叶扫过他的肩头,在我的余光中,阳光晕染着他是侧脸,给他的轮廓镀上模糊而圣神的光晕,让他此刻就像一副行走的油画肖像,每一笔都恰到好处的帅气。

他忽然转过来,眸光带着几分忧郁,我慌乱地移开视线,投向流动的河面。

“抱歉啊,让你跟你妈吵架了。”他摸了摸鼻子,不太好意思地说。“我下楼跟她遇见了,她一直看着我,我就跟她打了招呼,她一开始笑着问我是谁,我说我是你的好朋友,赛宇,然后她就莫名其妙地生气了。”

“没有你,我也跟我妈经常吵架,她那个人嘴巴不饶人,吵起架来,没完没了的。”我一想到刚刚的吵架场面,就极其后悔回来这个决定。

我不仅失去了工作,出租屋空置几天,还浪费了几天的钱,最重要的是,让赛宇看见了我的家庭最丑陋的样子。

无休止地争吵,让人窒息的氛围,家人之间从来不会好好沟通……

我能感觉到他的不舒服和抵触,他接受不了这样的家庭氛围,可这是我的常态,我出生于这样的泥沼,不免也染上了瘴气。

“你今晚准备去哪里?要不跟我回家?”他问我。

我哭笑不得地说:“你还真信我妈说的不让我回家啊,等晚上她气消了,我再回去呗。”

“回去了不会再吵架吗?”他担心地问我。

“吵什么啊,哪有那么多架吵!”我叹口气道,“我们是家人,又不是火炮,一点就炸。只要多顺着她,一般不会吵起来。”

“这是你不想回家的原因吗?”他问。

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顾左右而言他道:“我有时候很羡慕你,你父母恩爱,家庭和睦,而我不一样,贫贱夫妻百事哀,我已经厌倦因为一点小事就吵个不停,明明大家都看到了问题,最后却惯性般地还会争吵,我现在这样的性格也是因为身处这样的环境下形成的,让身边的人都有些遭殃。”

“还好,我觉得很可爱啊,生气的时候就像一只炸毛的小猫,”赛宇偷偷瞟我,抿着嘴笑道,“而且也很乖,每次吵架后,我让你给我道歉,你就给我道歉了。”

“感情那些年你是故意惹我生气的,”我斜睨了他一眼,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铁定是有什么奇奇怪怪的癖好!我脸皱成了一团,简直没眼看他。

前面有两个人坐在禁止钓鱼的标识下钓鱼,挡住了我们的路,我们只好沿着河堤走上大马路边的人行道。

刚上来,他的电话就响了。他奶奶说没有在医院看见他,有些担心,问他在哪里,他说他在外面有很重要的事情做,现在还不能回去。

挂断电话,赛宇对我说:“其实我跟我爸妈有时候也会有些小摩擦,比如说我妈,她对我的饮食要求很严格,我跟她出去玩,想吃些在她看来很不健康的食物,她不准,我又特别想吃,就骗她去上厕所,实际上偷偷买来吃了,再装作无事地回去。”

这么幼稚的行为跟他高大的外表一点都不符合。

我见过他和他爸妈的相处模式,跟我家时时拿身份压人的行为不同,他父母就像一对尊敬的朋友,相处时分寸感拿捏得特别好,亲密无间又不会觉得冒犯。

我还在东想西想,没有回他的话,他突然走到我面前,截停我的步伐,低头问道:“你跟奥利佛也会经常吵架?”

“啊?”话题转换得太快,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几秒,才组织出答案道,“我们吵得少,他钝感力很强,我生气了,他有时候都没发觉,或者吵了一架之后,他又跑过来求原谅。”

“那么你喜欢他吗?”他的问题穷追不舍,把我的思绪打的七零八落,我不知道吵不吵架跟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

“能换个话……”我话还没说完,他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他外婆让他去吃饭,他说不去了,让保姆把晚餐送到医院,他和他妈一起吃。

上一秒才挂断他外婆的电话,下一秒他爸电话又来了,说自己开会要晚一点下班,让他照顾好妈妈,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遍,才结束对话。

天色昏黄,边际的火烧云越发瑰丽。

他刚看了我一眼,他妈妈又打电话过来,催他赶紧回去,他奶奶和外婆做了很多菜,他再不回去,就吃不上热乎的了。

出来一趟,这么多人惦记他呢,手机都要打爆了。

我让他赶紧回去,他却执意要陪我走回去,我说我要等我妈给我打电话,我才会回去,如此拉扯了几个回合,他才被我硬生生地摁进一辆出租车里。

“明天一起吗?”他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问。

“再说吧。”我同他招手告别。

出租车没入车流里,我伪装的风轻云淡终于卸了下来,疲惫感冲击着我的全身。

我在河边从黄昏坐到了傍晚,夜色越发昏暗朦胧,我妈这才就打电话过来,我们沉默着,直到她按耐不住,语气冷漠地叫我回去吃饭,我也冷漠地回了个嗯,对话结束。

来的时候,两个人边走边聊,也没觉得走了多远,回去的时候,一个人,来路仿佛无边无际,没有尽头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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