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结束

李建国的嘴角裂得更大了。裂口已经延伸到了颧骨下方,整张脸的左半边从嘴角到耳根裂开了一条缝,像一只巨大的、正在蜕皮的虫从内部顶破了旧壳。从那道裂缝里,能看到里面更深的绿色——不是平面的绿,是立体的、分层的、一节一节的,像某种被折叠了太久的体节正在缓慢地、一节一节地撑开。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不是说话,不是吼叫,是更细的、从胸腔更深处挤压出来的震颤。像蝉鸣,但比蝉鸣更低、更沉、更湿。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经过那条正在裂开的嘴角,被裂缝边缘的绿色组织搅碎了,变成一片含混的、湿漉漉的嗡鸣。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膨胀。

内部被一节一节顶起来的。衬衫的布料绷到极限,扣子一颗一颗弹飞,打在对面的墙上发出密集的声响。露出来的不是皮肤——是甲壳。暗绿色的甲壳,从皮下翻出来,一节叠着一节,每一节的边缘都泛着发黑的墨绿。甲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刻点,像皮革被无数根针扎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在手电光下泛着黏稠的、湿漉漉的光泽。那股椿象的腥臭味随着甲壳的翻出猛地炸开,浓得像实质,灌满了整个大厅。

他的脊椎在往外顶。不是从皮肤里刺出来,是整个背部的轮廓在改变——人类的脊椎一节一节被从内部撑开、拉长、重新排列,变成一种完全不属于人类的弧度。他的背拱起来了,衬衫从领口开始撕裂,布料裂开的声音和他喉咙里那声湿漉漉的嗡鸣混在一起。

严组长开枪了。

不是一声,是三声连发。枪声在大厅里炸开,回声从水泥墙壁上弹回来,叠在一起,震得耳朵里全是嗡鸣。三发子弹全部打在李建国正在膨胀的胸口上——不,是胸甲上。弹头撞击甲壳的声音不是闷响,是更尖锐的、像金属刮过石头的声响。暗绿色的甲壳表面留下三个白点,像指甲刮过黑板留下的痕迹。

没有打穿。

李建国的身体从墙角站起来了。不是人站起来的动作,是六条足从甲壳两侧翻出来撑住地面、把整个身体从地面上托起来。六条胸足,每一条都有成人手臂那么粗,甲壳的绿色比背甲稍浅,泛着一层发黄的暗绿。足的末端不是爪,是更尖锐的、像镰刀一样向内弯曲的结构,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手电光扫过去的时候,那些锯齿的边缘反射出一线一线的冷光。

其中一条前足抬起来,在空中划过。动作不快,但带着一种沉重的、无法阻挡的力道,像起重机的手臂在转。足末端的尖锐部分从水泥地面上划过,发出一声极长的、尖锐的刮擦声。水泥地面被犁出一条浅沟,碎石子从沟沿蹦出来,弹在旁边的承重柱上。那条沟从李建国脚下一直延伸到最近的那根承重柱,沟底的混凝土被翻出来,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骨料。

椿象。巨型椿象。暗绿色的甲壳,细密的刻点,镰刀状的前足,能刮开水泥的力道。

这些信息在我脑子里拼在一起,拼成一个完整的画面。然后那个画面被一个念头切开了——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像有另一个我在看着这一切,在那个被吓到僵住的我身后,冷静地、不带任何情绪地,把眼前这只巨大的虫和李建国、和京宴饭店的无头女尸、和小朱眼白上蔓延的红色、和严组长说的那句“你应该也不简单吧”,一点一点地串在一起。

他的翅膀张开了。

从背甲下面翻出来的,不是蝶翼,不是蛾翅。是两对半透明的、褐色的膜翅,表面布满网状的翅脉,边缘带着极细的刚毛。膜翅从背甲下完全展开,比他整个身体还要宽,在手电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半透明的阴影。翅膀开始振动。不是飞行的频率,是更低的、更沉的嗡鸣,整个大厅的空气都跟着那对翅膀的振动开始发颤。地面上的碎石子被气流卷起来,噼里啪啦打在承重柱上。

严组长在喊什么。我听不清。翅膀振动的嗡鸣把所有声音都碾碎了。

严组长回头看了我一眼。只一眼。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某种更锐利的、像刀尖点过冰面的光。他没有说话,转回去,枪口重新抬起。

“赵然。站远点。”

他的声音不高。在翅膀的嗡鸣里,我几乎是靠读唇才确认他说了这三个字。

我往后退。腿是僵的,膝盖打弯的时候能听到关节发出极轻的咔声。后背贴上一根承重柱,水泥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皮肤。

严组长动了。

不是冲,不是扑。是更安静的、更经济的移动。他往左侧迈了一步,皮靴踩在碎砖上,碎砖在他脚下陷了一下,他的身体重心跟着微微一沉,然后立刻弹回来,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松手之后弹回原形。枪口始终保持平举,对准的不是李建国的胸甲——是头部。是那张已经裂开大半的脸。是那只还露在外面、瞳孔放大的、灰绿色的右眼。

李建国的翅膀振动频率变了。从低沉的嗡鸣变成了更高的、更尖锐的震颤,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蝉在拼命挣扎。六条胸足同时移动,整个身体在水泥地面上转了半圈,前足抬起来——镰刀状的末端对着严组长的方向。他的后腿蹬地,身体往前倾,那条前足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带着一股腥风劈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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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组长没有躲。

他往前迈了一步。不是往旁边闪,是往前。身体压低,肩膀内收,整个人像一条从弓弦上脱出去的箭,从那条前足的弧线下方穿过去。前足从他头顶掠过,镰刀状的末端擦过他的发梢,带起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掀起来。他眼睛眨都没眨。

枪口抵上了李建国的下颚。

那个位置,甲壳和甲壳之间有一条极细的缝隙。不是他瞄准的,是他撞上去的。从迈出那一步到枪口抵住那条缝,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像一个已经算好了所有距离和角度的人,只需要把自己送到那个位置。

他扣下扳机。

这一发和之前那三发完全不同——枪声在大厅里炸开的时候,我感觉到脚下的水泥地都跟着震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子弹的声音,是更闷的、更沉的、像把一整颗炸药的威力压缩进一个极小的点然后同时释放出来的那种爆裂声。

子弹从那条缝隙钻进去。甲壳边缘被撕裂,节间膜被贯穿,弹头一路往里,穿过软组织的层层阻隔,在李建国的头部最深处炸开。

不是穿透。是炸开。

“啊啊啊啊啊”它炸开的眼睛掉在地上四处乱转,嘴巴都被炸裂了,都还能说话

“赵然,赵…!救…救我!…哈…都被骗…他…不是”人。它用尽力气说出的话,我听不懂在说什么,救是不可能救的。

它像电源被拔掉了。半透明的褐色膜翅停在半空中,翅脉在手电光里映出一片网状的阴影。那张裂开了一半的脸上,仅剩的那只右眼瞪得很大,灰绿色的瞳孔里映着严组长的脸——枪口还抵在他的下颚上,严组长的手臂还没有收回去。然后那只眼睛的光开始褪。不是闭上,是瞳孔里的灰绿色从中央往四周消退,像墨水被水冲淡,从灰绿变成浅绿,从浅绿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空洞的透明。瞳孔最中央留下一个极小的黑点,像一只被刺穿的虫卵只剩下空壳。

严组长把枪收回去。他的动作很慢,和刚才迈出那一步的速度完全不同。枪口从那条甲壳缝隙里退出来,带出一缕极细的暗绿色粘液,粘液挂在枪口上,拉成一条细丝,断了,落在水泥地上。他直起身,把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手指松开握柄的时候,指节上留着几道泛白的压痕。

李建国的身体开始往下坠。不是一下子塌掉的,是从六条胸足开始。第一条前足的关节弯折,足节错位,撑不住重量,整条足往一侧撇过去。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六条足先后失去支撑力,甲壳的重量把足节压得往外弯折,弯到一个不该弯的角度,节间膜被撑到极限,发出细微的、纤维被拉伸到断裂边缘的吱吱声。他的身体砸在水泥地上,甲壳和地面撞击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灰尘从身体周围扬起来,在手电光里翻滚着。翅膀塌在他背上,膜翅失去所有张力之后软塌塌地垂落,边缘拖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布料拖过地面的沙沙声。

然后不动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翅膀的嗡鸣消失了,枪声的回音也散尽了,只剩下风从烂尾楼空荡荡的窗口灌进来,发出极轻极轻的呜声。碎石子从承重柱上剥落,掉在地上,嗒,嗒,间隔很长。椿象的臭味还浓的化不开。

严组长站在原地。他的手从枪套上放下来,垂在身侧。胸口起伏着,不是喘,是更慢的、更深长的呼吸,像在把身体里被刚才那一下消耗掉的东西一点一点吸回来。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只瘫倒的巨型虫,看了大概有两三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拨开盖子,“叮”一声,火苗窜起来。他偏过头,手掌拢住火苗,凑近烟尾。火光在他脸上亮了一瞬,照亮了他颧骨上沾着的一点暗绿色粘液——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他没擦。

烟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黑暗里慢慢散开。

灰制服们从承重柱后面走出来。没有人说话。手电光一道一道地落在李建国的尸体上,暗绿色的甲壳在手电光下泛着黏稠的光泽,膜翅软塌塌地拖在身后,六条胸足以一个不该有的角度往外弯折着。那张裂开的脸已经看不出任何人类的特征了,只剩一个碎掉的空壳,从裂缝里往外渗着暗绿色的液体。

严组长转过身,朝我走过来。皮靴踩在碎砖上,一步一声。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看了我一眼。

“给你一个任务,回去把过程记录写下,写详细点,这是要入档案的”

“上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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