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深潭

穆七坐在角落里,沉默注视着沙发那方正在谈话的几人。他看得到他们的动作表情,听得到他们话语声音,甚至能感受到空气中那独属于少爷的呼吸,但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那两个人说的话,他听不懂。

少爷说的,他也听不懂。

少爷平时是不会与他说这些的。少爷会说自己饿了、困了、烦了,会说天气好、天气不好,会说你看那边的花好不好看,会说想飘到天上去,躺在云彩上面晒着太阳,那一定是很舒服、很惬意的事情。

他认识那个想飘到天上的少爷。

但眼前的这个少爷,他却不认识了。

那个男人在说什么银行,什么钱,少爷提到了叶家,提到了巴黎之声,那个男人说多出什么是不行的,少爷一听就呆住了,然后就一直在看那个男人,一直在看。

穆七从没见过少爷那么认真的眼神,少爷从没有这样看过别人。

那个男人对少爷来说从来都不一样。

少爷在看他,少爷的目光在他那里,少爷的心在他那里。

而在那里,没有自己的位置。

穆七静默着,有如无风无浪的深水一潭。很奇异地,在这个以往常常会头痛的时刻,他的头却竟是安安分分的,一点也没有觉得痛。他的头脑无比清醒,思维无比清明,一个念头就静静悬浮在脑中,每一个字都如刀刻斧凿一般锐利清晰。

少爷身旁,不能没有自己的位置。

是那个男人让少爷身旁没了自己的位置。

所以那个男人……不可以存在。

不可以存在。

而房间那端的叶璃声并不知道穆七脑中正存着怎样的念头,相对于旁观的穆七,这边的商谈显然更值得他关注。他思考着林叙章的话,也觉得他的建议对于当前的巴黎之声,确实是更有建设性的方案。只不过引入公司投资不比银行贷款,银行就在那里,想要贷款,直接申请就是,但寻找投资方却是需要一拍即合的机缘。银行规则固然难以突破,但想要在茫茫商海找到意愿相投的有缘者,那也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也不可能在今日就得出个结果。三个人又喝了些酒,聊了会儿天,贺展云和林叙章便告辞了。叶璃声将他们送出巴黎之声的大门,看着贺家的司机将车子开到了门前街边。

“明日我再过来,带着贺丰银行的放贷条例,我们一起来研究一下。”

临上车前,贺展云对叶璃声说道。

“挺厚的一本,内容很多,说不好就能在上面找到什么适用的条款,能够有利于巴黎之声的评估。”

“说起来实在惭愧,评估这道坎,即便是我家的银行,我也没办法擅自做主。不过只要能过了评估,那么还款期限早些晚些,利息先还还是后还,这些事情就都不是问题了。”

“这是什么话,贺先生能这样帮忙,璃声已经很感激了,若是要为我去坏贺丰银行的规矩,那我也没脸与贺先生合作了。”

叶璃声笑着应道。司机走下驾驶座,绕到后排,打开了车门。贺展云和林叙章先后上车,叶璃声微微欠下身,与车窗中的二人道别。

“夜深路暗,贺先生、林先生,路上小心。”

“好,那明天见。”

“明天见。”

车子启动,很快便驶入夜路之中。叶璃声一直目送着车子远去不见,方才转身走进了舞厅大门。

而刚进大门,走了几步,叶璃声忽然便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送贺展云他们出来时,穆七是跟在自己后面的,可现在……

穆七他人呢?

叶璃声四处望了望,又走去大堂,看向穆七常在的那个吧台角落。

角落里空空的,穆七不在。

这是很反常的。叶璃声心生疑惑,便询问路过的侍应生,侍应生说没有看到。他又问了一下陶经理,陶经理也说不知道。

穆七,上哪儿去了……?

巴黎之声还在营业中,还有一店的客人需要顾及,现在不是到处去找穆七的时候。于是叶璃声也只得将这事放在一边,答着客人的招呼,这边聊上几句,又去那边照应照应。不过时候并没过太久,就在叶璃声再次与几名客人结束聊天的时候,一抬头,便见穆七又重新站在了吧台旁,一如既往地安静望向他这边,就仿佛方才那角落里的空空无人,不过是他的错觉而已。

叶璃声当然不信这是错觉,他招呼好客人,马上便走去穆七面前,冷着脸问他。

“你去哪儿了?我很久都没看见你。”

穆七不说话,只是垂着眼,默默看着叶璃声。叶璃声也迎着他的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而毫无预兆地,却竟在那一向深潭无波的双眼中,品觉出了一丝哀伤。

穆七……哀伤?

叶璃声顿时愣住。

哀伤……这在叶璃声的概念里,并不应该是穆七会有的情绪。叶璃声很意外,他觉得他应该是看错了,他想要确定一下,他想要将穆七眼中那一汪深潭看得清楚些,再清楚些,而正在这时却听铜铃叮铃铃一响,紧接着侍应生的宣报便在扬声器中响彻大厅:

“徐先生为叶老板开香槟一瓶!”

砰!!

香槟塞子迸出瓶口,酒花金灿灿四溅开来,大厅中顿时响起一阵掌声和欢呼。叶璃声恍惚了一下,方才回过了神,连忙又换上那副待客的姿态,找到徐先生的座位,朝着那方走了过去。而待到他笑容可掬地谢完了徐先生,再回头去看穆七时,那双黑漆漆的眼中却似乎又什么都没有了。

穆七是不能擅自离开他,让他找不到人的。

叶璃声也应该问清楚,他究竟是去了什么地方。

但叶璃声最终,却并没有问到底。

两个人仍是一如往常。舞厅营业结束,穆七在前排开车,叶璃声坐在后排看着窗外。回到住处,二人也仍然一前一后走上二楼,但叶璃声却没有再要穆七陪他洗澡,只说让他回去休息。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问。那眼神中的情绪明明有可能是看错,即便没看错,那和问清他去哪儿了也根本都不相干。

但叶璃声却始终也没再问。

他觉得有点乱,脑子乱,心也乱。他也没有心情再玩折磨穆七的游戏,他只想早点洗澡,早点入睡,好让心里的乱七八糟尽快平复下去。

好在穆七今晚也没再发疯,叶璃声叫他回去,他便一言不发,顺从地回去了自己的房间。第二天他与平时一般无二地起床、吃饭,按照叶璃声的吩咐开车载着他去这里、去那里,临到傍晚,又一如往常地和叶璃声一起去了舞厅。

舞厅里,陶经理和一众员工已经在忙了,见到叶璃声来了,纷纷停下手里的工作,与他招呼问好。

在他们看来,今日老板和他的随从和平时是一样的,老板依然点头微笑,回应着大家的招呼,那随从也依然冷冷冰冰,没有表情,一切和以往的每一天都没什么分别。

只有叶璃声知道不一样。

穆七平日里的面无表情,只不过是少些情绪而已。

但今日的面无表情,却像是缺失了灵魂。

他不会看错的。他了解穆七,就像穆七了解他一样。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趁着刚开始营业客人还不多,叶璃声终于忍无可忍,将穆七带去了二楼办公室里。穆七跟着叶璃声进了门,停在房间中央站着不动,叶璃声将门关好,转身走到他面前,微仰着头,一脸严肃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从昨天开始就不对劲,你在想什么?”

“你昨晚究竟是干什么去了?”

“回答我。”

穆七没有躲闪,他的目光依旧专注而紧密地包裹着叶璃声的视线,而叶璃声也终于确认了,昨天他从穆七眼中感知到的哀伤并不是什么错觉。那深潭的水面极细微地波动着,掩盖着潭底最幽暗处的震颤,漆黑的潭水悄无声息地满溢出来,慢慢向他蔓延、笼罩,几乎要将他完全淹没。

“你……”

叶璃声呆看着穆七,那双眼过于幽深,令他不自觉便浸没其中,一时间竟忘了抽离。而这时恰巧办公室门被笃笃敲响了两声,门外陶经理的声音响起,总算是打断了这场莫名其妙的幻觉。

“叶总,您在里面吗?”

“贺家来人了,说来知会叶总一声,今日贺先生来不了了。”

“贺先生来不了了?”

叶璃声蓦地清醒,连忙离开穆七,走过去,打开门。

陶经理就站在门外,恭敬回答着叶璃声的话。

“是的。”

陶经理说。

“好像是林先生受了伤,贺先生在林家照顾,所以今晚就没法过来了。”

“林先生受伤了?怎么回事?”

叶璃声呆了呆。

“贺家的人还在吗?我去问问看。”

“在,您随我来。”

陶经理应着,便带着叶璃声下了楼,而穆七却反常地并没有跟上去。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叶璃声离开,看着敞开的办公室大门,看着门外那条空空荡荡的走廊。而没过多久,那走廊中便远远传来了脚步声,步子很重,速度很急,从楼梯那方,一路向着办公室这方奔袭而来。空气被那脚步声惊扰,隐隐不安地涌动着,仿佛不及转瞬,叶璃声的身影便再次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外。只见他脸上的表情冷如冰霜,而眼中的神色却盛怒如火,他大步冲到穆七面前,用力挥起手,啪地一声,便给了穆七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给我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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