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主卧的灯调到了最暗, 只余一盏落地灯在角落开着。

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了大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钟陆霆坐在床沿,平日里的沉稳和清矜, 此刻荡然无存。

他微微弯着背,高大的身躯显得有些僵硬, 仿佛自己的呼吸重了, 都会惊扰到床上的人。

床上, 江芷静静地侧躺着, 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

她身上盖着薄被,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枕边,指尖微微蜷缩。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茶香,形成一种奇异而令人心悸的气息。

钟陆霆不放心,请来了私人医生, 人离开前, 只留下了一些安神的药剂, 并再三保证江芷只是茶醉得厉害,多喝些水, 睡一觉起来就会好了。

但钟陆霆却不敢全信。

看着服药后在床上昏睡过去的江芷, 他伸出手, 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几寸的地方, 微微的颤抖着。

他想触碰她, 确认她的温度,确认她的存在,却又怕自己的手太凉,或者力道太重,会弄疼她。

“江芷……”他无声地翕动着嘴唇, 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男人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从她光洁的额头,到挺翘的鼻尖,再到微微苍白的唇瓣。

每一个细节,都与他记忆中那个鲜活的身影重叠,又带着一丝让他心痛的脆弱。

她真的回来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

他找了那么久,几乎翻遍了整个世界,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竟然就这样,在一个不起眼的街头角落,达成了他跪祷八年的夙愿。

他不敢置信,无比害怕这只是一场梦,害怕她会再次轻飘飘的离去。

钟陆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腹最柔软的部分,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温热的,带着肌肤特有的弹性。

是真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鼻腔,钟陆霆猛地别过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他拿起床头柜上温着的蜂蜜水,用棉签蘸了一点,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湿润她干涩的唇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易碎品,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他低喃着,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恳求和脆弱。

他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男人的眼神深不见底,窗外,城市的灯光闪烁,而他世界的全部,此刻都凝聚在这张床上,这个沉睡的人身上。

钟陆霆丝毫不敢睡,怕一闭眼,她就会像晨雾一样消散。

他只想静静地坐着,守着。

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守护着他失而复得的神明。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儿动了动。

江芷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茶醉后的头晕让她有些迷糊,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钟陆霆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却又清俊的脸。他眼底的红血丝和浓重的倦意,让她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钟……陆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一丝不确定。

钟陆霆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声音低沉而温柔:“醒了?头还晕吗?要不要喝水?”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温好的蜂蜜水递到她唇边,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千百遍。

江芷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让她舒服了不少。

她靠在床头,目光有些失神地望着他,意识还未完全回笼。

不知是茶醉的余韵,还是刚睡醒的迷糊,在这一瞬间,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神竟有片刻的恍惚。

那眼神,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遥远而温暖的身影。

钟陆霆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神。

他心中一紧,递水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紧张。

江芷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脸颊微微一红,连忙移开视线,低声说:“没……没什么,头还有点晕。”

钟陆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一切。

房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片刻后,钟陆霆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今天回了趟家,今天是爷爷生日。”

江芷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

“爷爷他还好吗?”

“他很好。你想不想,过几天中秋跟我去见他?“

江芷抬起头,看向钟陆霆,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可以说是冰冷的弧度,他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中秋家宴,钟霖也会在。”

“那又怎样?”

江芷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这个反应,比钟陆霆预想的还要激烈。

他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眼底的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你不是喜欢他吗?”

钟陆霆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质问。

他死死盯着江芷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对钟霖的留恋。

那个名字,始终是他心口拔不掉的一根刺。

年少时,他像个阴郁的影子,躲在角落里看着江芷对着那个永远温和完美的钟霖笑。那时候的钟霖是钟家的骄傲,是天之骄子,而他只是个顽劣的、不被期待的边缘后代罢了。

哪怕现在他权倾科技圈,哪怕钟霖在他面前早已不值一提,可只要一想到她曾经那样仰望过那个男人,嫉妒就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没有!”江芷急得眼圈都红了,她从未想过,当年那些不值一提的少女心事,他竟然这么在意。

钟陆霆冷笑一声,眼底的阴鸷更甚:“江芷,你的眼神骗不了人。刚才醒来时,你是不是把我看成了他?嗯?”

他步步紧逼,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将她困在床头和他胸膛之间的一方天地里。钟陆霆也无法忍受,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的脑海里还有别人的影子。

但是再转念一想,这样的痛楚,和失去她相比,似乎也不值一提。

至少现在的她还活着,还平平安安的躺在自己的床上。

退一万步想,哪怕曾经别人拥有过她,但他把她抢过来了,她生前是他的人,死后是,重生回来也是。

永远都是。

孽缘是缘,强扭的瓜也是瓜。

所有的猜忌、不安、嫉妒,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汹涌澎湃的爱意。

“江芷,”他低下头,手捏住她纤瘦的下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滚烫而急促。

下一秒,钟陆霆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没有了他平日里的平和沉静,而是带着积压已久的占有欲和惩罚意味。他的唇齿凶狠地掠夺着她的呼吸,像是要将这些年错过的时光全部补回来。

顺便,将那个叫“钟霖”的名字彻底从她的记忆里抹去。

“唔……”江芷被他吻得有些缺氧,双手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肩膀,只能任由他索取。

良久,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钟陆霆才稍稍松开她。

他依旧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暗哑得像是含着沙砾,带着一丝得逞后的餍足和霸道:

“江芷,以后你的眼里,心里,只能有我一个人。至于钟霖……”他冷笑一声,眼底再无半分在意,“他算个什么东西。”

——

江芷靠在床头,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唇瓣被吻得红肿,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她顾不上思考刚才那个吻是怎么发生的,只是有些发懵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一刻,她恍惚觉得,自己好像才真正重新认识了钟陆霆。

那层温和的伪装被他亲手撕碎,露出了底下那个偏执、阴鸷、甚至有些疯狂的灵魂。

那种眼神,那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那种因为一点点不确定就要将人拆吃入腹的狠戾……

这分明是多年前,那个把人打成血人后蜷缩在树荫里,眼神阴郁得像只受伤孤狼的裸睡少年。

记忆深处的画面与眼前重叠——那时候的钟陆霆也是这样,明明浑身湿透,呛水到快要休克,命都快没了还敏感多疑,用那种让人心惊肉跳的眼神盯着她,直到她发誓,保证不会把看到他打架和落水的事告诉钟老爷子。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从未变过。

那个阴鸷的少年并没有消失,只是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了这副成熟男人的皮囊之下。

“又在想什么?”

钟陆霆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和冷静,但尾音里却带着一丝危险的喑哑。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红肿的唇瓣,眼神幽深,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没……没什么。”她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心虚。

钟陆霆眯了眯眼,似乎并不相信她的话。他忽然俯下身,在她耳边轻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激起一阵战栗。

江芷的第六感告诉她,钟陆霆看出了她的迷惘,她抬眸,对上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子,轻声道:“你好像很讨厌你哥哥,只是因为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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