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部落里很安静,只有呼呼的风声。

果果走后没多久,猫大婶子也走了,她熬的最久,她的两个崽子和孙子以及伴侣们都走了,她才离开。

离开之前,她已经瘦得皮包骨,她让虎牙叫来猫小树,然后一直指着角落,虚弱得说不出话来,猫小树过去,才发现石洞的角落里堆着几块留了许久的树皮。

猫大婶子看见他发现了,这才又抓着他,什么都没有说,静静的看着猫小树,然后离开了。

猫小树那天又哭了很久很久。

那时候,毛毛部落又死了许多兽人,已经没剩多少个了。

其他部落的兽人也死了很多,外面的大树都被剥得光秃秃的。

之后,他照旧的一个兽人出去找呜呜兽,捕到的猎物,他全给了虎牙。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太阳不会因为某个人的逝去而停止升落,时间也不会暂停。

毛毛部落只剩了三十多个兽人。

大雪飘了将近两年,终于在某天早上,凛冽的寒风停了,太阳出来了。

猫小树知道,热季终于来了。

积雪太厚了,化不了那么快,但是他看见树上嫩芽发了,也看见长耳兽从洞里出来了。

食物很快就会充足起来。

大家有救了!

那时候毛毛部落只剩下三十三个兽人,将近四百多个兽人,最后却只零零散散剩下这么三十三个,一个崽子都没有。

而蛇族部落、羽族部落、猫族部落、脚脚部落、石山部落,远方的狗族部落,海族部落,更是一个兽人都没能存活下来。

二十多个部落,最后只有寥寥几个部落还有兽人活着。

整个兽世大陆,存活下来兽人不足三百个,有些种族甚至全部灭绝,和利齿虎兽人一样,永远的消失在这片大陆上。

热季来了,猫小树安了心,他不再跑出去找呜呜兽了。

他开始不停的挖洞,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挖洞,但就像一些狗一样,在老了之后,预感自己将要不行的时候,它们都会自己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然后静静的离去。

也许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猫小树一直挖洞,直到挖得很深很深,他才把石床上的毛毛草抱到洞里,铺在地上,然后坐了上去。

那洞他挖得太深了,外头天灰蒙蒙的,能照进洞里的光线非常有限,因此洞里很昏暗,他就在这么一片昏暗中,静静的坐着,巴巴的看着洞口。

以前他迷路了,他就坐在树下,只要等一等,然后老族长和虎山他们就会来找他,把他抱回去。

阿姐出去找吃的,他坐在洞外,阿姐回来了也会抱他进去。

小时候猫大天去捕猎,他跑去部落外头等,他也是这么坐着,然后猫大天回来了,会高兴的抱起他,然后带他回去。

他想,他现在也这么坐着,也许阿姐和雄父看见他了,也会来抱他走。

到时候,他就不再是一个兽人了。

他要在这里等他阿姐他们来带他走。

秦自衡还没离开兽世的时候,老族长跟他聊天时,曾说,雨季生,雪季走,这是很多兽人的一生,但猫小树却选择在食物最充沛的热季离开。

他一直望着洞口,期待着猫小河他们来。

秦自衡梦到这里,只觉心如刀割,怎么都忍不住了,一把跪在猫小树跟前。

“……小树!”他喉咙都是哑的。

他的小树,不能这么死,不能孤零零的坐在这里,不能跟他爷爷一样,死前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他不能接受,他最重要的两个人以这样的方式离去,哪怕只是在梦里,他都无法接受。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看着猫小树坐了一天又一天,看着他忍受着饥饿,双唇慢慢的起皮,双眼慢慢的越来越难睁开。

秦自衡一直在叫他,猫小树却没有回应。

直到第六天,在一个红霞满天的傍晚,秦自衡再度开口唤了一声:“……小树!”

猫小树似有所感,他突然抬起沉重的眼皮,往周边望了望,似乎在寻找什么,可他什么都没有看到,于是他再度将脑袋枕到膝盖上,望着洞口的方向,然后缓慢的停止了呼吸。

虎牙没有出事,他已经好几天都没有见到猫小树了,所以在第九天,他找了过来,他在洞外喊,一直没听见猫小树应他,于是他往洞里走,却发现猫小树的石洞里竟然挖了一条很长很长的隧道。

他沿着隧道一直走,一直走,直到看到猫小树蜷缩着身子蹲坐在石壁那里,瘦瘦的身子,脚上盖着毛毛草,表情有些倔强又有些委屈的一直看着他。

“小树。”虎牙喊了他一声,说:“刚才我在外头喊你,我们小树怎么不应一下啊?”

猫小树没有说话,一动不动。

虎牙以为是谁惹到他了,他不高兴了所以不愿意说话,可他走近后在猫小树跟前蹲下来,猫小树还是一动不动的,眼珠子都没有转。

虎牙颤着手去拍了拍他,猫小树依然没有动,虎牙这才意识到,猫小树和族人们一样,已经去了温暖的地方,不愿意再呆在如今空荡荡的部落里了,他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委屈,也许是他觉得他等了那么久,也没有等到看到到猫小河和猫大天来接他,所以他委屈了。

猫小河辛辛苦苦把他养大,但最后猫小树还是没能好好的活下去。

也许在他等死的时候,猫小河在天上应该急得团团转吧!

虎牙摸了摸猫小树的头,在他跟前坐了许久,最后才起身离开了山洞,并将木门关了起来。

秦自衡梦到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了起来。

极寒年过后,整个兽世大陆几乎没剩下什么兽人了,后来地质变动,毛毛部落的兽人居住的寒山塌了,猫小树被埋在了里面。

秦自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梦,但这无疑是往他已经支离破碎的心口上又捅了一刀。

他要是梦见猫小树过的好好的,醒来之后他都不至于那么难过。

可梦里的猫小树,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他总是坐在石洞门口,小小的一个,永远那么瘦,天天都往安全区跑,那么辛苦,却怎么都填不饱肚子。

猫小树过的并不好,他最后甚至不到三十就走了,而蛇奇他们竟然也走了,他的亚兽人崽子也仅仅三岁就走了,秦自衡难受得要命。

他醒来之后,便怎么都睡不着了,方子明还在睡,昨晚桌上那些麻小已经被收拾干净,应该是孙尚志过来打扫的。

外头天还未亮,但工人已经起来了,秦自衡睡不着,干脆起来,去外头坐了一会。

他点了支烟,也没抽,就夹在指间,黑暗中一点星红若隐若现。

其实在爷爷去世后,他一直都是孤身一人,那些漫长的日子,是他独自一人渡过的,他明明都习惯了,但再次醒来,他却怎么都无法适应了,他记忆中,满满都是猫小树和胖胖他们的身影。

他在想猫小树。

他在想胖胖。

在想小其。

在想那个贫瘠落后,但却充满烟火气的地方。

秦自衡定定的望着远处,整个人好像在放空,那座被挖掘的石山就在工棚斜对面,离他就坐的地方并不是很远,不知想到什么,他突然站起来,脚步急促的往石山那边跑。

他钻过警戒线,进到了山洞中,打开手机电筒,对着石壁照上去。

那些稚嫩又杂乱的画迹再次映入眼帘,这些画和梦中的猫小树画的一模一样。

他梦里的猫小树,因为总是一个兽人,实在太无聊了,就在石壁上乱画,可他认识的那个猫小树,因为把他背回去,不再是一个兽人了,他不无聊了,有人陪了,他便没有在石壁上画画。

看见那些画的那一刹那,秦自衡喉间都哑了,双手不停的哆嗦,然后他转过身,往石洞深处里看。

猫小树挖出来的那条隧道已经被落石堵住了无法看见隧道深处什么样。

但如果梦是真的,那么猫小树的尸体,就在这条隧道的尽头。

秦自衡脚步几乎是踉跄的,走了没几步他双腿便没了力气,他跪到地上,爬了过去,扒拉那些石头,但石头太大了,他搬不动。

他很急,又很悲伤。

他想的人就在这石头后面,可是他无法过去。

一切都不是他在做梦。

一意识到这一点,他浑身颤栗。

天亮了,孙尚志听工人说他往石山这边过来了,于是便找了过来,说早餐做好了。

秦自衡擦了眼泪,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从山洞里出来。

他眼眶很红,但孙尚志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他没睡够。

中午上面派来的人也来了,猫小树的石洞是他挠出来的,涂鸦也是乱画的,而古人挖的墓道往哪个方向挖,怎么挖,都是有讲究的,猫小树这个石洞,看着更像是村里人随便搞出来放东西的,因此上面派来的人在确认不是什么古墓遗迹后,很快就走了。

秦自衡什么都没有说,自始至终都沉默着。

上面派来的人离开后,方子明想让施工队继续施工,秦自衡却没让,他自己找了工具,去翘那些坍塌下来堵住洞口的石块,他也不让工人们帮忙,甚至不让他们靠近,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不能给其他人知道一样。

方子明根本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他能明显的感觉到秦自衡这两天情绪不对,他明显有干劲了,可他一下高兴,一下难过,比方子明见过的神经病还像神经病。

那洞里塌下来的石头很多,秦自衡一个人翘的话,大概要好几天才能翘得完,方子明叹了一声,换了衣服跟他一起干。

他没做过苦力,但有力气,秦自衡让他凿哪里他就凿哪里。

第四天晚上他们凿出了一个洞。

秦自衡欣喜若狂,丢了铁铲就钻进去。

“我他妈……”这洞里面什么情况,会不会突然塌方,里面会不会有危险,谁也不知道,直接贸然进去并非明智之举,方子明原本还想先拿东西照照,结果洞口刚被挖通,秦自衡就钻了进去,方子明暗骂一声,紧随其后也钻了进去。

这会儿外头已经是六月份了,b市六月已经炎热得要命,哪怕这里深处郊区,周边林子多,但夜间还是有些闷的,可刚从洞里钻进来,一股寒气便迎面涌了过来。

秦自衡越发激动,脚步更快了。

方子明却被这股寒气吹得心里慌慌的。

这洞很深,但并不是很高,他们站在里面得躬着身子,里面很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方子明怕地上有落石,一边掏手机一边对秦自衡说:“阿衡,你等等我,我拿一下手机,别摔了。”

可秦自衡并没有等他,他脚步很急,似乎对这个山洞了如指掌,方子明刚打开手机电筒,就见秦自衡已经离他很远,遥遥跑在前头,他赶忙举起手机跟了上去。

到了石洞的尽头,看见依靠着山壁的那具尸体时,方子明脸色一变,手机也晃动了一下。

虽然他是霸总。

但霸总也是人。

任谁在个黑黝黝的山洞里突然看见一具尸体,都得被吓得魂飞魄散。

虽然那尸体并不像是尸体,看着就好像是有人坐在那里,膝盖蜷缩着,脑袋枕在双臂上,静静的看着他们。

可是这山洞是封闭的,谁会在这种地方坐,明显的就是尸体。

看见秦自衡还要走过去,方子明伸手想拉他。

“阿衡,别过去,我们得立马报警。”说完他便打开手机,刚解锁,便听见秦自衡说:“……别报警。”

他声音是哽咽的。

方子明停下动作,抬起头来。

秦自衡走到猫小树旁边,浑身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在猫小树对面跪了下来。

猫小树死了多少年,谁也不知道,也许是兽世没了,兽人都灭亡了,才出现了历朝历代,这么多年过去,寒山却还在。

这山里面是冷的,所以猫小树死后多年,他的模样竟然还和生前一样,姿势也没有任何改变,他靠着山壁坐着,两手搭在膝盖上,而他侧着头,左脸贴在手背上,静静的看着洞口,身上裹着一层白霜,看起来好像是睡着了一样,栩栩如生,连眼睫都在,头上那两只猫耳朵不会动来动去了,也不会突然之间支楞起来,但它们都还在,并没有被岁月所腐蚀掉,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死人,可他却又没有呼吸了,也不会动了,更不会开口秦自衡秦自衡的叫他。

秦自衡看见他的一瞬间便心如刀绞,梦里那些画面反反复复从他脑海中闪过,他抱着猫小树泣不成声。

“小树!”

他说:“我的小树。”

方子明在一旁也白了脸色,他看看秦自衡,又看看猫小树,脸上神情不停的变换着。

不过也许是空气进来了,又或许是旁的原因,猫小树的身子竟然开始急速的黑了下去。

“小树!”秦自衡慌了,但他理智还在,寻常古墓被挖出来的、还没有腐烂的古尸,都会被装到特定的‘容器’里进行保存,以隔绝氧气的腐蚀,这会儿他们打开了洞口,里外压强不一样,氧气进来了,寒气也出去了,尸体肯定会产生变化。

秦自衡立马就想打电话调动一些冰块和棺材过来,可手哆哆嗦嗦的,指纹好像也失灵了,手机屏幕他怎么解都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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