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常年干活和放牛,日子过得辛苦,老得更是比旁人都快些,秦自衡初三那年他在山里放牛,不小心摔了一跤,在医院住了大半个月,腿好了,本以为就可以出院了,可谁知秦自衡中考回来去医院看爷爷,秦爷爷看着他,突然来了一句:“这是哪家娃儿咧?咋长得这么好看?白的哟,像个女娃娃。”

秦自衡脑子轰的一声,整个人都顿在门口。

他知道爷爷不会开玩笑,因为每次他考试回来,爷爷第一件事就是要摸他的头,说咱宝娃儿辛苦了,晚上爷爷给你杀鸡吃。

后来一检查,医生说是老年痴呆,秦爷爷不记得人了。

他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宝娃儿他不记得了。

一直在外打工,鲜少回家的两个儿子,他也不记得了,就是相处很好的左邻右舍,他也不记得,还有他放了一辈子的牛他的老伙计,以及那走了一辈子的山路,他也通通都不记得了。

秦亮没法子,辞了工带着老婆从工地回来照顾他,他这个样,秦亮不敢让他出门,可老爷子待不住,明明瘦瘦小小的一个老人家,却稍不留神他就能不见影,走得贼快。

秦亮没办法,只得把门关起来,将他锁在屋子里,可不给他去干活他就闹。

秦爷爷房间就在村路旁边,窗口对着村路,那会儿还没流行安装什么防盗窗,只有一根一根的铁杆子,他抓着铁杆,囚犯一样喊路过的乡亲,说能不能帮帮他,他想出去,他得干活。

大家问他闹啥,还要干什么活?

秦老爷子说:“我家宝娃儿还要读书咧,我不干活宝娃儿去哪要学费?我要存钱送我家宝娃儿读书,送他去读高中,我家宝娃儿聪明,以后没准还要读大学咧,你见过我家宝娃儿没有,他可乖了。”

他谁都不记得,长大的宝娃儿他不记得了,只记得被秦明送回来的,那个小小的,很依赖他的,陪着他在土房子里吃饭仰头奶奶的叫他爷爷的宝娃儿。

老人家闹得厉害,关不住,秦亮和老婆只能放他出来,寸步不离的看着他,啥都干不了,可他们还有孩子要养,秦自衡说他不读书了,他回来照顾爷爷,秦亮骂了他一顿——老人家傻了都还想让你读书,你不读便是对不起你爷爷,你以后出息了,你爷爷才能高兴。

于是秦自衡又回了学校,他知道他爷爷最大的愿望就是看他读大学,爷爷最喜欢读书了,只是生的时候命不好,没能深造,所以他想他的孩子他的孙儿能走到大学里去。

上了中学后秦自衡一直内宿,后头申请了外宿,白天去学校,晚上回来照顾爷爷,伺候他吃饭洗脚。

老人家不记得他,但总是在秦自衡没钱时,偷偷拉他进屋里,从破旧的柜子里拿出他不知道哪里捡来的黑色塑料袋紧紧包裹着的钱——都是一角,两角,五毛,一块,两块,最大面额的,也不过是一张二十块。

老人家赚钱不容易,在村里几乎没什么收入,种玉米拿来养猪养牛,可赚来的大票子全给秦自衡交学费了,这些小钱,都是爷爷跑山里找板栗,捡瓶子攒起来的。

他一张张扶平了才给秦自衡,说能不能让他帮忙拿去给宝娃儿,他在镇上的小学读书,还问秦自衡你认得他不?他眼睛大大的,脸蛋白白净净的,很漂亮,你见了他,就跟他说,让他放学回来看看爷爷,爷爷想他了。

每次秦自衡都心如刀绞,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高一结束那年夏天,秦自衡刚考完试,秦亮就跑来找他,说让他赶紧回去,秦爷爷走了。

那一瞬间秦自衡耳朵一阵阵嗡鸣,怎么回到家的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屋里站满了人。

秦爷爷白布包得严严实实,正好被人抬棺材里,村里规矩是死者要在家停灵七天才抬到山里埋,但那时候天热,加上秦爷爷已经死了几天了,不能留,所以大家想着装了棺就给抬山上去。

秦自衡疯一样扑过去,硬是不让他们把爷爷放棺材里,秦亮和几个人拉他,可谁知他看着瘦瘦的,力气却大得惊人,拉都拉不住,再看他流了一脸泪,腮帮子紧紧咬着,失控的野兽一般,大家的话他一句都听不进去。

这爷孙俩以前就相依为命,如今一人毫无征兆的离去,剩下那个怎么受得了。

有人看不去,说让孩子看看吧,就当送他爷爷最后一层。

秦自衡一被松开,身子就软了,跪在地上四肢并用爬到秦爷爷尸体旁,掀开白布,秦爷爷静静的躺着,眼窝上坑坑洼洼,眼珠子都不见了,张着嘴,脸上尸斑遍布,有些骇人。

当时大家都不敢看,去抬尸体回来的几个汉子都吓得晚上睡不着,秦自衡却似乎不怕,一把抱住养了他十来年的爷爷,嚎啕大哭说‘怎么这样了?阿爷,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明明上周周末回来的时候,人还好好的,返回学校时还突然追出来叫了他一声宝娃儿,他高兴得要命。

怎么只五天不见,人就这样了?

秦爷爷是在四天前一个雨夜里头突然跑出去的,那会儿他跑到村口,正巧的村里一小年青从镇上网吧回来,打着手电,看见秦爷爷,还问他去哪里,秦爷爷说他的牛不见了,他要去找。

那小年轻知道他脑子不清醒了,哪里敢让他走,拉他说不去,明天天亮了再去,还下着雨呢!

秦爷爷不愿,说他的牛养了几年了,就盼着卖了换钱给他的宝娃儿上学呢!不能丢,这是他宝娃子的牛。

也不知道一老爷子力气怎么那么大,那小年轻拉不住人,怕秦爷爷出事,急急忙忙跑村里喊人。

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秦爷爷已经不见了。

村里人把周边全找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还是三天后在离万德村六十来公里的地方,有人报了警,说在山上看见尸体。

后头警察通知秦亮去认,秦爷爷大概是没找到他的牛,一直找一直找,又或者是没找着他想回家了,却又忘记了回家的路,于是他走啊走,越走离家越远,迷失在了山里,又不小心滚下坡这才出了事。

可是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跑那么远的地方去,谁也不知道。

他在山上死了三天,眼窝,耳朵等地,已经被蚂蚁啃没了。

秦自衡那时候抱着他爷爷哭了一宿,一句遗言都没有,又是以这样的方式死去,换谁谁都受不了,村里人都不是滋味,更不用说秦自衡了。

他抱着那具已经不成样的尸首,一遍一遍追问:“阿爷,我还没给你过上好日子,你怎么就走了,你走了,我怎么办啊!我以后……该怎么办啊!”

他成了一个人。

……

老板娘说:“那时候我已经嫁过来了,当时还去秦家帮了忙,这小子啊!心里这些年还惦记着他爷爷呢!秦大伯死了十一年了,他年年都要回来,刚赚到钱那会儿,他就回来买了砖头去给他爷爷修墓,他没请人,自己背了一车砖头到山上去,说是他爷爷在世的时候没能住什么好房子,到了那边,合该住得好一点。”

新媳妇听了半响,心里感慨万千,嘴巴张张合合许久都说不出话来,也对秦自衡充满了好奇心。

高学历,高薪资,还好看,单挑一样出来,都足以引人瞩目。

二零一九年那会儿虽然大学生已经满地跑,不怎么像九零年代那会‘值钱’了,但万德村除了秦自衡,没谁上过重点大学,比较出息那个,也就一个二本,如今毕业出来,听说是要考公,呆家里四年了,没工作,也没考上。

正想再问问,老板娘突然道:“哎呦,宝娃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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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最近顿顿两碗饭,不止胆子肥了,人也肥了[害羞][害羞]

新媳妇听了这么一会儿,早对秦自衡充满了好奇,这会儿一听他回来了,立马扭头朝村口看去。

通往镇上的马路上,一车子正朝村里驶来,那车子前头一小格一小格,格子上头几个圈圈,新媳妇对车子没什么研究,也没什么兴趣,自然不知道什么牌子,村里车子不是三轮车就是要报废的面包车,有小车的那也是十来万的普通车,这车子她不认识,但黑黑的,还亮亮的,反着光,瞧着就很是气派,跟寻常车子不一样,一看就给人感觉死贵死贵,不是同一个档次。

老板娘小儿子听见声冲出来看,眼都大了,说:“卧槽,是奥迪A8L霍希。”

新媳妇:“小明,你认得这车啊?很贵吗?”

“那当然,这车子一百九十多万呢!去年秦哥开的好像不是这俩啊!秦哥又换车了?我靠,真是牛逼。”

老板娘和新媳妇咽口水都艰难了。

一百多万?!!

新媳妇看见车子到村口便停了下来。

梁家今儿拿三轮车去运柴,那柴倒路上,还没来得及搬屋里,车子开不进去,村头这边是个球场,村里的年轻人不是打工就是上学,走光了,球场平日没什么人,以前倒也有些老人家觉球场空着可惜,亲自掏腰包买了个篮球回来,结果蹦跶两下老腰咔嚓一声,当天晚上就被救护车滴嘟滴嘟的送医院去了,之后不过年不过节的都没什么人来打球,球场被村民们拿来停车。

那车子停了,在村口倒了车,开到球场里头一些,确定没占着马路才停下来。

秦亮夫妻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车子一停夫妻两就过去。

“宝娃儿。”

驾驶室那边的车门缓缓打开,一只脚伸出来,穿着锃亮的皮鞋。

秦自衡从车上下来,一身订制的黑色西装,里头是三件套,外头外套是长款的,敞着,漏出里头的套装,最里头白衬衫最上面两扣子开着,领带大概是被拿下来了,漂亮的锁骨袒露在外。

村里有在镇上干销售的,听说是房产销售,那几个年轻小伙子也是天天西装,可那西装大概是淘宝来的,穿身上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干销售的,可订制的板正合身,一看就感觉价值不菲。

秦自衡一八九的个头,肩宽窄腰,无论是五官还是比例很好的高挑个子都出众得无可挑剔,他冷白皮,乌黑浓密的软发三七分,应该是仔细打理过,看着很有型,而大概是读书久了的缘故,他整个人气质很好,像个温润的贵公子,看着很是儒雅温柔。

而载剪合身的西装更忖他身高腿长,手腕上再一手表,左看像精英,又看像霸总,上看下看,都好看,远远瞧着,宛如行走的西装暴徒。

新媳妇一瞬间都看呆了。

方才老板娘说宝娃儿长得好,她还想着能多好?最多就像瓶子上那男明星一样,那人是她的偶像,可现在一看,她觉得宝娃儿比那个还要好看,明明这人和他们一样,都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可却好看得厉害,甚至到了妖孽的地步,只单单站那里,就耀眼出众,真真不像她们村里出来的,让她看着心都狂跳,硬生生给搞脸红了。

老板娘也看红了脸:“宝娃儿这几年真是越长越俊了。”还是看一次心动一次。

“是啊!”她儿子道:“秦哥是真帅得离谱!去年他回来,我偷拍了张他的照片发我们学校论坛上,结果直接火了,一大帮人追着我问他是谁,是不是明星下乡了,还一个劲问我,谁啊,那么帅,给我八百块钱,五秒钟之内要他的全部信息。”

……

秦亮看见侄子回来了高兴,可一年到头才见一次,到底是有些生疏。

而且秦自衡那模样更是让紧张得不知手脚该往哪里放,局促的搓着手,没话找话说:“小衡,回来了?”

“嗯。”

“路上累不累?”梁金兰问:“你今儿回来这么快,是不是昨儿一下班就赶回来了?”看见秦自衡点头,她顿时心疼。

这怕是开了一夜的车,他们村离北京毕竟也不算得近。

秦自衡确实是一下班就回来了,一路高速,没有停歇,要是昨儿晚上不回来,今天肯定要堵路上,他工作忙,清明就两天,他怕三号堵路上回不来,每次都赶夜路。

村里人围上来,同秦自衡打招呼,这些婶婶大多都是年轻时候在外打工,上了年纪才回来照顾家里的老人和孙子,和秦自衡算不上熟。

梁阿奶干瘦的身板拄着拐杖,驮着背,颤巍巍的上前来,别人只敢同秦自衡打招呼,不敢碰他,总觉得他和她们不一样。

可梁阿奶敢,这会儿她抓着秦自衡的手,激动说:

“宝娃儿,你回来了。”

她牙都掉光了,话有点说不清楚,但秦自衡听得懂,扶住她,大声了一点,喊她:

“梁阿奶。”

“哎哎,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同人打完招呼,秦自衡才开了后备箱,后备箱塞得很满,各种礼品盒子看起来高档又贵重,还有半路买的果子,他把几箱果子提下来,秦亮看得咂舌,想帮忙,秦自衡微微笑着,是一副十分温和的模样,说:“叔,不用,我来就行了。”

梁金兰看了眼侄子,十分羡慕她大哥,不知道他大哥和前大嫂什么命,生了这么个孩子出来。

要是她有这个个娃,哪怕是个哑巴她都得疼到骨子里。

东西太多,秦自衡一个人拿不完,他尽量把重的提手里,只剩两箱比较轻的柑橘,秦明和梁金兰拿了,待秦自衡关好车门,梁金兰说:“小文在家看着火,这会儿水应该要开了,糯米饭我昨天半夜就起来蒸了,香烛白纸这些你叔也买了,回去杀了鸡煮好了咱就去给你爷爷扫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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