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上辈子是只河豚吗

车窗外,天空被落日余晖染成橙红色,晚风温柔涌进车内,车载音响节奏起伏,播放着黎舒衍和兜兜都喜欢听的经典摇滚乐。

黎舒衍专心开车,兜兜胳膊搭在车窗边缘,下巴放在胳膊上,风绵绵地往他脸上吹。

在这样静谧的氛围中,兜兜忽然开口喊了黎舒衍一声“哥哥”。

“嗯?”黎舒衍偏过头看他,“怎么了?”

他收回胳膊坐直身体,表情显得很是沮丧:“你觉不觉得,我应该找点什么事情做啊?”

然而不等黎舒衍回答,他又自顾自往下说:“和排骨一起出门这几天,我感觉我们两个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明明我们都不是真正的人类,他就已经靠自己的能力赚了很多很多钱了,而且他年纪还比我小,相比之下,我感觉我好差劲啊。”

“我不想再天天待在家里,吃你的、喝你的、穿你的,甚至是生活中的所有东西都要你来为我买单了,我也想赚钱给你花。”

小狗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黎舒衍越听越想笑。

在没有认识叶知秋之前,兜兜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如今有了对比,想法也随之发生改变,究其根本,大概还是自尊心和胜负欲作祟。

不过黎舒衍也能理解,毕竟小孩子都这样,思维偶尔跳脱,经常三分钟热度,可能过几天就不会这么想了。

黎舒衍手指轻点几下方向盘,左转过路口之后,问兜兜:“那你目前有什么想法吗?”

话音落下,兜兜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垮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摇头叹气:“还没有。”

“很想赚钱是吗?”黎舒衍又问。

“对啊,”兜兜点头,“很想很想。”

“家里只要有我赚钱就够了,养一个你还是很轻松的,现在用不着你给我花钱。”黎舒衍说得轻巧随意,还空出手迅速摸了摸兜兜脑袋,“况且你也不能一直变成人,偶尔也要当几天小狗玩玩的,不要拿自己跟任何人作比较,小叶是小叶,你是你,要真想赚钱给我花,等我哪天失业了再说。”

“可是……”兜兜突然停住。黎舒衍问可是什么,他憋了半天,吞吞吐吐说出后半句——

“我不想吃软饭。”

一听这话,黎舒衍直接笑出声:“谁说你吃软饭了,养你是我的责任,别想太多乱七八糟的。”

兜兜不搭理他,只是一味埋怨:“你根本就不懂我到底在想什么。”

这是第几次听到这句话,黎舒衍已经记不清了。他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疑问:“我又不懂你了啊?”

兜兜压着眉毛斜他一眼,气势汹汹:“黎舒衍你就是故意惹我生气的。”

黎舒衍轻轻笑了下,再次安慰小狗:“说了会好好养你的,所以你什么都不用考虑,只管开心就好。”

兜兜不说话,又恢复到下巴搭在胳膊上的姿势,留给黎舒衍一颗闷闷不乐的后脑勺。

原以为兜兜只是因为这趟出游情绪一时上头,才会想些有的没的,缓会儿就自愈了。没想到黎舒衍洗完澡出来,发现兜兜和刚进家门时一样,鞋子和衣服都没换,趴在沙发上,脸埋进抱枕,双腿时不时扑腾一下,活像条搁浅在岸上的鱼。

他打开手机拍了张照片,存进单独为兜兜设置的分组。到厨房把粥煮上之后,又回房间取出兜兜的睡衣,再次来到沙发边上,拍了拍兜兜后背,哄小孩一样:“怎么区区这点小事就把我们家黎兜博士给打败了啊?”

兜兜闷闷“嗯”了声:“对啊,你不知道吗,其实我很脆弱的。”

黎舒衍:“……”

他真想把这句话录下来发到家庭群里,让沈百合好好听听。

“其实你可以回家做全职儿子,”黎舒衍开玩笑说,“既能陪在爸妈身边让他们高兴,又能轻轻松松赚零花钱。”

兜兜这才终于直起身体,往额头吹了口气,把挡住眼睛的几根碎发吹到一边,一脸幽怨盯着他看,低声埋怨:“说得那么好听,其实就是啃老啊。”

“上回小唐随口提了一嘴,说让你考虑做穿搭博主,但你也知道,自媒体太容易让人焦虑了,有时候压力也大,你胜负欲又这么强,所以我觉得可能不太合适。”

还没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兜兜就又把头埋进抱枕,闷声说:“那要照你这么说的话,世界上就没有适合我的工作了。”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别着急,总会遇到的。”黎舒衍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睡衣给你拿来了,快去洗澡吧,我先去做饭。”

许是心情不佳的缘故,这晚临睡前,兜兜突然变回小狗模样,像和沙发签订了某种契约一样,趴在上面一动不动,耳朵耷拉着,尾巴也垂落在地板上。

黎舒衍耐心哄了半天,兜兜心里大概还在怪他不懂自己,因此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却在半夜偷偷摸摸溜进卧室。

一到第二天早上,黎舒衍才感觉到小腿被一团重物压着。

临出门前,他给兜兜换上沈百合前段时间新缝制的衣服——一件鹅黄色连帽卫衣。卫衣帽子一戴,不管兜兜多么愁眉苦脸,都因此被迫染上几分可爱气息。

黎舒衍蹲在兜兜身前,揉着它的脑袋说:“今天过节,开心点儿。”

兜兜不怎么配合地哼唧了几声。

街上热热闹闹,节日氛围异常浓烈,有几家店铺门口还支起小摊位,售卖一些手工月饼和节日礼品。

黎舒衍开车经过“国强维修”,看见黎国强正在柜台前和顾客交谈。他按响喇叭,黎国强闻声往外看来,父子俩简单打了个招呼。

没在副驾见着兜兜,黎国强吆喝了句:“我宝贝儿子呢?”

“这儿呢。”黎舒衍把副驾车窗完全摇下来,又拎着兜兜的脖子把它往上提了提,“放心吧,丢不了。”

黎国强并未第一时间分辨出兜兜情绪不佳,挥挥手让他俩先回家,又接着招待顾客去了。

黎舒衍重新发动汽车,眼看兜兜快化成一滩水,暗自嘟囔:“你不去演忧郁少年真是屈才了。”

兜兜抬眼瞥他,由于仰视的缘故,它的眼睛露出大片眼白,看上去凶巴巴的。之后把头转到另外一边,不愿意再搭理黎舒衍了。

哪怕逢年过节,李大爷依旧雷打不动坐在单元楼门口“视察”小区情况,黎舒衍牵着兜兜走到他跟前,笑着打招呼:“李大爷好。”

然后晃了晃绳子。

兜兜再不济也是只礼貌小狗,尽管兴致并不高涨,还是“汪”了一声表示友好。

李大爷用布满老茧的手掌摸了摸兜兜脑袋,说这孩子可真乖,又说多日没见到过小伙子兜兜了,问黎舒衍兜兜什么时候能变回来。

“这得看兜兜心情。”黎舒衍回答。

李大爷长长“哦”了一声:“那太可惜了。”

交谈之间,有提着大包小包的邻居要往单元楼里进,黎舒衍见状往旁边挪了挪,之后跟李大爷道别,紧随其后上了楼。

这段时间以来,他忙着处理医院里的工作和各项宣讲会议,没有合适的时间回和平小区,沈百合多次在家庭群里表达不满,说他心里只有工作,爸妈根本不重要等等。

不过沈女士总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其实只是担心他因为工作把身体熬坏。

黎舒衍上一秒刚走到家门口,沈百合下一秒就打开了门,两人像提前对过剧本一样。她接过黎舒衍手里提着的月饼礼盒以及水果,又蹲下给兜兜拆牵引绳、脱衣服,边忙活边问他开车累不累,想吃点什么。

“谢谢妈。”黎舒衍舒了口气,“不累,只要是您做的,吃什么都行。”

两人一块给兜兜擦干净四只爪子,兜兜就一溜烟儿跑进客厅找黎舒晴去了。

黎舒晴一眼看出兜兜情绪不对劲,听黎舒衍讲完具体原因,她笑得前仰后合,抱着兜兜晃个不停,最后还开玩笑说:“那不如让兜兜替我上学吧,考个重点学校应该不成问题。”

黎舒衍拨弄着兜兜的前爪否决:“不赚钱的活我们兜兜不接。”

兄妹俩你一句我一句逗兜兜取乐,兜兜紧闭双眼,谁也没搭理。

老黎家有个传统——团圆的日子必须热热闹闹,家庭成员不管离家多远,都得在这一天回家吃饭。

吃过午饭,黎舒衍开车载一家人回爷爷奶奶家,远在外地的小叔一家在他们之后赶了回来。

过节也就图个热闹,儿女子孙都在身边,两位老人家便没有别的心愿,电视播放着中秋晚会,充当团圆饭背景音。

饭后,男人们负责打扫卫生收拾厨房,女人和小孩则各聊各的,不到七十平的小家,处处都散落着人影。

长辈们聚在一起,无外乎谈论家长里短,黎舒衍作为黎家长孙,话题自然要先从他身上展开。

伯母婶婶照例询问他最近工作如何,身体是否还好,他一一说明近况,紧接着,小姑顺势将话题转移到他最不愿意提及的婚恋问题上面。

每逢家庭聚餐,这种情况总是不可避免。

“你也别嫌小姑啰嗦,”小姑拍着黎舒衍的手背,苦口婆心,“快三十了吧,是时候考虑谈对象成家了,要是还没有遇到合适的,用不用小姑给你介绍介绍?”

“谢谢小姑,”黎舒衍没有正面回答小姑的问题,“怎么会嫌您啰嗦,我知道您都是为我好。”

小姑却把他的刻意回避理解成同意的意思:“我们单位那些同事家里的女儿都特别优秀,小姑帮你留意着点儿?”

黎舒衍没吭声。说实话,他现在其实特别想离开这个地方。

气氛由此变得冷却,二婶这时及时开口打断小姑:“儿孙自有儿孙福,咱就别管那么多了。”

沈百合全程没有说话,闻言也接过二婶话茬:“孩子们现在都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规划,我们做父母的只管尊重他们的决定就行。”

小姑松开黎舒衍,转而挽住沈百合的胳膊,叹着气说:“大嫂可比我看得开多了。”

话音刚落,本在阳台和弟弟妹妹一起玩的兜兜忽然跑到客厅对着小姑大叫,叫了几声之后,它又跑到黎舒衍身边,一个劲儿往他身上扑腾,喉间持续发出低沉且不友好的鸣响。

小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缩进沙发角落,漂亮的脸上满是惊恐,缓过神后,问黎舒衍:“怎么回事?”

“可能是屋里太闷了,”黎舒衍胡乱编了个理由,“我先带它下楼遛会儿,小姑你们接着聊。”

小姑捂着心口没吭声,沈百合边帮她顺气边朝黎舒衍摆手:“行,去吧。”

到了楼下空地,黎舒衍在兜兜身前蹲下,再次跟它重申:“以后绝对不能冲小姑乱叫了知道吗,她小时候被狗追着咬过,你突然像刚刚那样叫的话,她会很害怕。”

兜兜眼睛瞬间失去光亮,模样看上去有些自责,也透着点可怜。

“是不是因为小姑说要给我介绍对象,所以你才生气对她叫的?”黎舒衍问。

兜兜一改方才的沮丧模样,疯狂朝他摇尾巴,用力“汪”了两声。

黎舒衍一脸无奈笑了起来,戳着兜兜的鼻子说:“你上辈子是只河豚吗,怎么天天生这么多气?”

兜兜伸舌头胡乱舔他手心,嘴里呜呜嗯嗯。

黎舒衍一时觉得恍惚,好像回到两个多月之前,兜兜第一次变成人回到家里那次,也因为同样的原因生了场气。

当时他还不懂兜兜为什么要那么做,现在却必须装作什么也不懂,也要刻意绕开这种敏感话题。

当单纯的感情中掺进一些不单纯的杂质时,主动忽视这些杂质,不失为一种上策。

楼下散步的人群来来往往,天上挂着一轮圆月,皎洁的月光洒在水泥地面,路边排列着几棵长了很多年的树,两人仿佛被舞台上的聚光灯包裹,光圈里面是亮的,与周围的黯淡无光形成强烈对比。

空气微凉且安静,黎舒衍双手捧住兜兜的脑袋,看着它那双黑漆漆的圆眼:“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你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既然当初选择养你,那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自然会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你身上。”

兜兜愣了几秒,过后摇着尾巴在原地转了几圈,高兴的时候它总是会这么做,脑袋还不停往黎舒衍身上拱。

黎舒衍张开手臂把它抱在怀里,小声说:“我知道我不用把所有话都说得很清楚,你也能明白我什么意思。”

兜兜身体僵了一瞬,应该是明白了。

一人一狗正心照不宣地温情拥抱着,黎舒晴突然趴在窗台上朝他们喊:“你俩还上来吗?”

爷爷奶奶家在二楼,黎舒衍抬头看向黎舒晴,与此同时,他感觉到兜兜正在小口啃咬他的脖子,身体瞬间被一种细细密密的颤栗感侵袭。

在这短暂的几秒钟空白里,黎舒衍做了个幼稚且任性的决定。

他摇摇头,指着天上的月亮:“不上去了,我要和兜兜一起赏月。”

毕竟八月十五的月亮还是不同于以往的。

有些东西也是。

作者有话说:

真的是好粗长的一章…

这个阶段其实是兜兜还不知道自己对黎医生的感情多了一份不同于以往的“喜欢”,只是心里面觉得哪里不一样了。黎医生很早就根据他的日常行为猜出大概了,但现在越来越确信,不过他没有明说,也有在刻意往偏离的方向引导,希望生活能够回到正轨。

进度条已经超过2/3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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