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谁打的?

桐城一月的风是湿冷的风,顺着衣领往里钻,冻得人骨头缝都是凉的。

林知时蹲在陆憬言家门口,第三次用冻僵的手指去按门铃。

没人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陆憬言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昨晚十一点,只有四个字:在家,到了。

然后就没了。

没有“晚安”,没有“明天见”,什么都没有。

陆憬言虽然平时话少,但自从在一起之后,每晚至少会发一个“睡了”或者一个句号——那个句号是他们的暗号,意思是“今天也很好,因为有你”。

昨晚连句号都没有。

林知时一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今天一大早骑了四十分钟的车赶过来,手套都没戴,手指冻得红通通的,关节处裂了两道小口子,他也顾不上。

他从地毯底下摸出备用钥匙——陆憬言放的,说是“以防万一”——开了门。

客厅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线灰白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陆憬言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背影看起来很瘦,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陆憬言?”林知时换了拖鞋走过去,走到沙发前面才看清他的脸。

然后他整个人愣住了。

陆憬言的左眼角有一块青紫色的淤血,肿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但周围还有一圈新鲜的红色,显然没好好处理过。

右边颧骨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

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红痕,指节处肿了起来,有一根手指甚至不太能弯曲。

他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被摔过的雕塑。

林知时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他蹲下来,伸出手想去碰陆憬言脸上的淤青,手指伸到一半停在半空中,不敢落下。

“……谁打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陆憬言抬起眼睛看他。

那只没肿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疲倦。

他看了林知时两秒,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蹭过:“我爸,他昨天晚上突然回来了。”

林知时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为什么?”他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陆憬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垂下眼睛,把右手翻过来。

掌心朝上,手心里躺着一个被他捏碎了的猫爪子挂件——那个林知时从天台那个晚上系在他笔袋上、后来被他挂在钥匙扣上的小东西。

挂件的扣环断了,猫爪子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了。

“他看到了。”陆憬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林知时觉得那不是平静,是冰面底下压着整整一片海,“我回家的时候……他看了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林知时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呢。”他问,虽然他已经从陆憬言脸上的伤猜到了答案。

“……我爸看了‘合照’。”陆憬言的声音没有一点波动,但右手上的伤痕在灯光下却显得格外扎眼,“我爸把相册往下翻了很久。”

林知时往自己脸上甩了一巴掌。

不是作秀,是真打。

啪的一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想到陆憬言一个人面对他爸的盛怒,想到那些亲密的记录。

而他在家里等短信等了一晚上,什么都不知道。

“你打自己干什么。”陆憬言皱起眉,伸手拽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

“我为什么没早点发现,早点过来——”林知时的声音哽住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陆憬言的手背上,砸在那几道深深浅浅的红痕上,和凝固的血痂混在一起。

他拼命想忍住,忍得浑身发抖,忍得眼泪流得更凶。

陆憬言看着他,抬手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

手指很凉,动作很轻,和当初在天台上接吻时覆在他后颈保护他的力道一模一样。

“我昨天晚上只说了一句不后悔。”陆憬言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细微的、被压得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他没有打垮我,手机也摔坏了,现在可能开不了机。”

林知时擦了把眼泪站起来。

他没有说话,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从冷冻层里拿出一袋冻豌豆,又从洗手间的柜子里翻出碘伏和棉签——他对陆憬言家的每一寸空间都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

他走回沙发前面,把冻豌豆裹在毛巾里,轻轻敷在陆憬言的左眼上。

陆憬言闭着眼睛,睫毛在冻毛巾的边缘轻轻颤了一下,没有出声。

林知时蹲在他面前,用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地给他涂嘴角和手背上的伤口。

他涂得很慢,很轻,每一道口子都反复确认消过毒了才敢往下涂下一道。

“你爸人呢。”他问。

“走了,昨天晚上打完就走了。他说……”陆憬言闭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没有笑意,“他说下个星期要把我转走。”

林知时手里的棉签停了。

“转去哪?”

“不知道,他说有亲戚在临市那边可以接收,但没告诉我是哪个学校,他说我留在桐城是丢人现眼。”陆憬言的声音始终很平静,但说到最后那句时喉结上下一滚,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

他睁开了那只没肿的眼睛。

四目相对。

客厅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冻豌豆袋子在毛巾里细碎的沙沙响。

林知时蹲在他面前,手里握着那根沾了碘伏的棉签,棉签在微微发抖。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止住了。

他垂下眼把最后一根棉签丢进垃圾桶。

然后他站起来,双手捧住陆憬言的脸,低下头,嘴唇贴上了他没有受伤的那侧嘴角。

很轻很慢的吻,没有天台上那种笨拙的用力,也没有沙发上那种缠绵的深入。

只是一个单纯的、温暖的、像落在伤口上的羽毛一样的吻。

“他不会把你转走的。”林知时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拽出来的,“你是我的,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弄走。”

陆憬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握住林知时的后颈,把手指插进他细碎的发尾里,把他按在自己肩窝里。

林知时趴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雪粒落在客厅玻璃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声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彼此,在昏暗安静的客厅里,把整个世界的嘈杂都隔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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