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他老了

桐城的十月,桂花已经开到最盛的尾巴尖上,走在校园里随便哪个角落都能闻到那股甜丝丝的香气,熏得人昏昏欲睡。

物理系大一新生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高等数学、线性代数、力学、电磁学,再加上一周两次的基础物理实验,林知时觉得自己每天都在被知识摁在地上摩擦。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摩擦他的知识和摩擦陆憬言的知识是同一套,而他的男朋友不仅负责摩擦他,还负责在晚自习给他讲他不会做的题。

这天下午没课。

林知时本来打算去图书馆占座,结果被周哲一个电话叫到了校门口的快递点。

他和陆憬言一起在奶茶店打工攒的钱除了交学费和房租,还剩一点,他咬咬牙给自己和陆憬言各买了一双新跑鞋。

快递到了,他拆开盒子蹲在快递点门口检查尺码,鞋底掰了掰,又凑近闻了闻新鞋特有的那股橡胶味,然后满意地把盒子夹在腋下往回走。

走过收发室的时候顺便翻了翻班级信箱——里面只有一封信,土黄色的牛皮纸信封,手写的收件人,寄件人地址是桐城本地。

他一边走一边拆开信封,抽出一张对折的活页纸,展开,边走边读。

然后他停了下来。

他站在种满法国梧桐的人行道正中间,身后的学生推着自行车绕开他,有人按了车铃他也听不见,只是盯着那张纸,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看了三遍。

信纸上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用力得几乎划破了纸背,写的是一个父亲写给儿子的信。

他在学校见过太多家长写给孩子的信,但那些信通常是温暖的,絮叨的,充满了“吃好睡好”和“天冷加衣”。

这封信不是。

这封信写满了“变态”、“有病”、“丢人现眼”、“死了算了”。

信末的落款不是名字,是三个字:你爸。

林知时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沿着原路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他走回宿舍,把跑鞋盒子放在书桌上,然后坐下来,把信封放在膝盖上,又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封口处用胶水粘得严严实实,但收件人那一栏的笔迹,和他看了两年多的人写给他的便签,用了同一种深蓝色墨水。

他认得那个“陆”字的最后一笔。

高二教室的课桌上、毕业前的易错题集上、异地时夹在作业本里的短笺上,这个字被他描摹了三年的目光抚摸过无数遍。

那封信不是寄给林知时的。

信封上写的收件人是陆憬言。

寄到的是物理系大一年级的班级信箱。

林知时刚才在收发室看到“陆”字就顺手抽出来了,以为是老家寄来的什么材料。

他拆信的时候完全没想过这封信不是给他的。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看到那些字——那些像刀子一样扎在纸上、也扎进他骨头里的字。

他坐在床边,把信封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站起来在宿舍里无目的地走了一圈,又坐回床边。

他拿起手机,翻到陆憬言的微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还是拨通了他的号码。

“喂。”陆憬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风吹过的细碎杂音。

“你在哪。”

“刚从图书馆出来,怎么了。”

“你回宿舍一趟,有事。”林知时挂了电话。

门被推开的时候,林知时的指甲在信封一角掐出了印子。

陆憬言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图书馆特有的旧书纸香,手里拿着两杯从食堂带回来的果茶,一杯青柠的放在林知时桌上,一杯自己还没拆吸管。

他看见林知时的表情,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转身搁稳了,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

林知时把那封信递给他,连同信封一起。

他的手指捏着信封一角,像是在替那个寄信的人把脏东西递给收件人,动作很轻,好像用多一点力气就会把什么东西弄碎。

“拆错了,我以为是我的。”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陆憬言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

他的拇指按在他爸三个墨字的凹痕上,然后无声地抽出信纸,展开,从头读到尾。

没有皱眉,没有咬牙,没有红眼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自行车铃铛声,和星期五在猫窝里翻身时压出的细碎响声。

他放下信,把信纸反扣在桌面上,背面朝上,像盖住一块脏了的玻璃。

“我没事。”他说。

“你爸的字我认识。”林知时看着那个反扣的纸背,一字一句地说,“高二的时候我在你的便签纸上见过一次,你跟我说那是他留在冰箱上的账单,后来你再也没有提起他。”

陆憬言沉默了一会儿,椅子扶手被他的指节攥得微微发白。

“高三那次动手之后,我换了手机号,到桐大才把新号码告诉了几个联系密切的人,秦姐,周哲,还有你妈。”他垂下眼盯着那张被暴力折叠过的信封,“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查到的。”

“……你妈告诉他的。”

“也许,去年我把她手机号也删了。”

林知时拿起那封倒扣的信。

那些字像刀,每一画都是往肉上扎的——垃圾,变态,该死,不要脸。

他念出来的时候声音绷得很紧,但没有抖。

念完最后三个字,他把信纸重新扣回桌面,声音忽然破了一小块:“他凭什么,你哪里变态了——你就是比别人话少一点,就是冬天手凉,就是比我高半个头……”

陆憬言站起来,走到林知时面前,一只手搭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

“我没事。”他又说了一遍。

“你高一说过一次没事,后来你在天台跟我告白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你永远不会告诉我‘有事’。”林知时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红着眼眶笑了一下,“你不用告诉我,我猜也猜得到。”

星期五从猫窝里慢悠悠踱过来蹲在陆憬言的脚背上转圈。

陆憬言低头看着猫尾巴绕上他的脚踝,然后开口说了林知时认识他以来最长的一段话。

“十二岁那年冬天我妈离家出走,我爸以为我在房间做作业,他在客厅给他那边的亲戚打电话说这孩子性格不像我,是不是你当年抱错了,我的房间门没关。”

林知时感觉自己心里某根支柱被抽掉了。

不是想哭,是太疼了,疼到身体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我那时想如果我不出生就好了。”陆憬言说,“后来我遇到一个人,他在雨里翻垃圾桶找钢筋,衣服被铁管刮破了也不在乎,他看见我的手被划破,问我疼不疼。那天我回家处理伤口,碘伏涂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他明天会去宠物医院看猫,所以我又把校服洗了。从那之后每次不想活了,我就想起这件事。”

林知时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陆憬言拉近自己,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

他在对方肩窝上来回蹭了好几下,陆憬言感觉到自己的胸口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洇湿了。

“你爸不会写‘陆憬言收’这四个字,以前都是你妈写。”林知时抬起头来,眼睛红透了,声音却清亮,“但他写了,歪歪扭扭的,每一个笔顺都像刚从字典里描下来的——他知道你不再接他的电话,他老了你没发现吗。”

陆憬言愣住了。

窗外的阳光被走廊围栏切成一道道光栅映在天花板上,空气里金尘浮游在两个人之间。

“我不是替他洗白。”林知时揉了揉眼睛,把眼泪擦干,从桌上摸起手机,“我就是觉得——你应该自己听他亲口说,说什么都行,骂他也行,不原谅也行,总之别一个人憋着。”

陆憬言看着林知时翻通讯录的动作——那里面存着他还叫“爸”的人。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紧又松开,然后轻轻按住了一只递手机的手。

“我自己打。”

他走到阳台上,关上门。

隔着玻璃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工整的肩膀和没有低下的后颈。

风吹起白衬衫的下摆,他对着话筒说了一些话,停留的间隙里梧桐树叶沙沙摩擦着秋空。

回来时他的眼眶有一点点红,但嘴角平直,眼神是自己拿回钥匙的神情。

“他说他在市一院,胃癌晚期,还有两三个月。”陆憬言把手机放回桌上,声音低沉喑哑,“他说不期望我原谅他,但他得见我一面,我没答应。”

林知时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翻转过来掌心贴在自己膝盖上。

那条疤已经不在了,消散在他们重逢后的第一场秋雨里。

他低下头亲了亲那块愈合的皮肤,然后抬起眼看着他。

“那就改天再说,今天先跟我去校医务室看看他寄过来的那些字——我把手腕划破那次你就告到了年级组,这次凭什么不告。”

陆憬言的手放在林知时的膝盖上,手指慢慢把他的手拢进掌心,两双已经磨出实验手套茧印的手叠在一起。

窗外桂花被风摇落,窗台下刚刚睡醒的星期五摇了摇尾巴,懒懒地在他们的拖鞋上踩奶。

阳光把两个人的侧影都镀上了同样厚度的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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