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番外篇·光

桐城的冬天一如既往地冷。

十二月末,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校园里的梧桐树早就秃了,枝桠上挂着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光晕在寒风里显得又薄又淡。

陆憬言站在物理系实验楼门口,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哈出一口白气。

手机屏幕亮着,是林知时的消息:「晚自习提前下课了,我在宿舍等你。回来的时候带杯热奶茶,要秦姐店里那个新出的桂花乌龙。」消息末尾是一个胖猫打滚的表情包。

他回了两个字:「马上。」

今天是周五,也是他爸去世两周年的日子。

他没有刻意去记,但早上翻日历的时候看到了日期,那个数字安静地躺在格子中央,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日子一样,没有标红也没有加粗。

他看了一秒,把日历翻过去,照常起床洗漱,照常上课做实验,照常在傍晚收到林知时催他带奶茶的消息。

生活一切如常,但心里有个角落隐隐发沉,像冬天的云层压得很低却没有下雨。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暖气扑面而来。

星期五照例趴在暖气片旁边的猫窝里,听见门响只是抬了抬眼皮。

林知时坐在床上,裹着被子,面前摊着教案本,正在备课。

他下个学期就要去桐城一中实习了,最近每天晚上都在写教案,字迹比高中时工整了不少,但笔记本边缘还是会画上几只歪歪扭扭的猫。

他听见门响,把笔一扔,被子一掀,光脚踩在地板上跑过来接过陆憬言手里的奶茶,然后皱着眉说了一句和奶茶完全无关的话:“你手怎么这么凉。”

陆憬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没说话,林知时已经把他的手握住,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又举到嘴边哈了口热气,然后拉着他往床边走。

林知时把被子掀开,把他按在床上坐好,又把被子裹在他身上,自己站在他面前,两只手还在帮他搓手指。

“你今天心情不好。”林知时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陆憬言抬起头,看着林知时的脸。

暖气片的温度从背后慢慢渗过来,带着星期五身上淡淡的猫毛味。

他穿着自己买的那件灰色高领毛衣,袖口有一点松脱,是他上次在实验室挂到的。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细小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在心里压了一整天的、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在林知时把他的手握住的那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今天是我爸的忌日。”他说,“我没觉得悲伤,但下午做实验的时候总走神。”

林知时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他的手指修长而温暖,因为批改了太多教案,中指上有一小块墨水渍。

“其实不是悲伤,”陆憬言慢慢开口,像在做一道需要小心翼翼推导的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忆他,他活着的时候留给我的记忆大部分是打骂和冷漠,他死了以后我想找个不恨他的理由,找到了一些——他以前带我去人民公园,把我扛在肩膀上,肩膀很宽。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坐在客厅里喝酒的背影。”

“我妈刚走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开着灯睡,怕他也走,后来他真的走了,反而没感觉了。”

窗外有树枝被风吹动,刮过玻璃轻轻响了一声。

林知时把被子拉下来,也在他身边坐下。

他知道陆憬言还没说完。

“有一件事我从来没告诉过你。”陆憬言说,声音比刚才更轻,“我妈走之后第三年,学校布置家长签字,我拿给我爸签。那天他没喝酒,也没像平时那样骂我‘跟你妈一个样’。他拿过卷子看了一眼分数,写了名字。写完把笔放下,拍了下我的头,很轻的一下。他从来没对我做过那个动作——以前没有,以后也没有。我一直以为他不喜欢我,后来你让我看他写的信封,我才想起来那个动作只存在过那一次。”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低下头,像在等林知时说什么。

林知时没有说“你爸其实也爱你”或者“都过去了”。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拧了一把——不是疼,是一种很钝、很重的酸涩。

他想起自己那个从来没有在家长会上出现过的爸爸,想起妈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揉脚踝的背影。

他把陆憬言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到那道旧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然后他低下头,在那道疤上轻轻亲了一下。

陆憬言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

那块皮肤已经没有任何痛感了,但被亲上去的那一刻,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心脏深处涌上来。

不是洪水也不是瀑布,是冰封了很久的湖面,在春天到来时裂开了第一道细缝。

他把手从林知时掌心里抽出来,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无名指上那枚银戒。

然后林知时开口了,声音有一点沙,像是在压抑什么,又像是终于不想再压抑了。

“你知道吗,我爸前年打电话来借钱,我把他拉黑了,我妈去年再婚了,对方人不错,但我总觉得自己在那个新家里是个多余的房间——有位置,但不是必须的。”他的眼眶在灯光下慢慢泛红,“我从小到大最擅长的事就是假装自己不在乎,不在乎爸妈来不来家长会,不在乎过年一个人吃泡面,不在乎别人说‘林知时这个人看起来好相处其实谁都不交心’。但我其实特别怕,怕有一天所有人都不要我了,怕有一天你也不要我了。”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从陆憬言掌心抽回自己的手,翻过来覆上去地看。

然后他抬起眼睛,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们都不要我,你也不能不要我。”

陆憬言看着林知时的眼睛。

这双眼睛在巷子里喊他“过来帮忙”的时候亮得像是雨里的两团火,在天台上回吻他时弯成月牙,在泡面香气里红着眼眶骂他“你也瘦了”。

他见过它们笑、哭、生气、吃醋,但此刻它们亮晶晶的,像有人往泉水里丢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每一圈都写着“害怕”。

他知道这个人从小到大被多少人留在原地——他爸的电话永远在借钱,他妈的背影永远在加班,所有的成年人都对他说“你很乖”,然后转头去忙自己的事。

而他从来不会撒娇说“我需要你”,只会把所有的在意都藏在酱肉包子里、围裙的系带里、熬了几个小时的红糖姜茶里。

他把林知时拉进怀里,手臂收紧,把林知时的下巴搁在自己的肩窝上。

窗外雪粒还在无声地飘落,窗台上晾着的那双帆布鞋被暖气管烘得微微发热。

“没人要你,我要。”他说,声音低沉而笃定,“我家没光,但你一笑,就有了。”

林知时趴在他肩膀上,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把脸深深地、用力地埋进他的颈窝里。

他感觉到林知时的睫毛在他皮肤上轻轻颤抖,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湿意染过锁骨。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像每次考试前给猫顺毛一样安静地抚过去。

他们背后,星期五无声无息地从猫窝里走出来,跳到床上,绕到他们身边,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尾巴搭在了林知时的脚踝上。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路灯染成一团模糊的暖金色。

暖气片的水声咕噜噜响了一阵,又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许久之后林知时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鼻子还是红的,手指胡乱蹭了蹭眼角,然后伸出手碰到陆憬言的下巴,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摩挲。

他的眼眶还在红,但笑起来的弧度已经破了冬夜的云层。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骗人眼泪。”他说。

陆憬言没有答话,只是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眼尾。

那盏据说从不发光的老房子,忽然盈满了暖橘色的灯火。

那是他的少年站在巷口朝他伸出了手——指节破皮、攥着猫、也攥着往后所有不肯放晴的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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