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庆祝一切不完美

十一月,桐城开始降温。

不是循序渐进的那种凉,而是一夜之间骤降了七八度,前一天还穿着单层校服外套,第二天就得裹上厚卫衣。

林知时早上出门的时候被他妈喊住,往书包里塞了一条围巾,灰色的,针织的,摸上去扎手,戴在脖子上像围了一圈砂纸。

他嫌弃地扯了两下,但没摘下来。

教室里已经开了暖气,窗户上蒙着一层白雾。

林知时到的时候陆憬言已经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一本英语阅读,右手握着笔,左手搁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手指一到冬天就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骨节处尤其明显,像是血液流不到末梢。

林知时把书包放下,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陆憬言的手边。

一个暖手宝。

充电的那种,浅灰色的,小小的一个,刚好能握在掌心里。

陆憬言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林知时,挑起一边眉毛。

“你那手,再不焐焐就成冰棍了。”林知时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随手团了团塞进抽屉里,“我妈给的,我不需要,你拿着用。”

这不是他妈给的。

这是他上周在网上一家一家对比了评价之后买的,看了一下午的测评视频,最后挑了个续航最久、发热最均匀的型号。

但他不准备说,说了就太刻意了。

反正陆憬言也不会追问。

陆憬言果然没追问。

他把暖手宝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充电口,然后握在了左手掌心里。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的手指微微舒展开来,青白色一点一点地褪下去。

“谢谢。”他说。

林知时摆摆手,翻开课本。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教室里响起一片翻书的哗哗声。

林知时把英语课本立在桌上,假装在看单词表,余光却在看陆憬言的左手。

那只手握着暖手宝,安静地搁在桌面上,指节慢慢恢复了正常的肤色。

林知时忽然觉得买这个暖手宝的钱花得太值了。

月考成绩在十一月中旬公布。

林知时考了全班第三,年级第九,比他预期的好一点。

数学最后那道大题虽然没做完,但解题思路被改卷老师认可,给了大部分步骤分。

他站在成绩榜前面,从上面往下找,第一名不是陆憬言。

陆憬言排在第五。

这不太正常。

林知时对着那个排名皱起了眉头。

陆憬言的成绩一直很稳,分科前就是年级前十的水平,分科后只强不弱。

第五名对别人来说可能是好成绩,但对陆憬言来说,林知时觉得不应该。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陆憬言正坐在座位上写题。

桌面上的草稿纸铺了半张桌子,上面全是物理公式和受力分析图。

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专注、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林知时知道,不能看表情。

要看手。

陆憬言握笔的姿势比平时用力,指节泛白,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力度大了一点,有一道辅助线直接划穿了草稿纸。

他在生气。

或者不是生气,是沮丧。

林知时在他旁边坐下,什么都没说,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牛奶放在陆憬言的草稿纸旁边。

草莓味的,是他自己爱喝的那种,包装粉得有点过分,放在满桌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陆憬言写字的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了看那盒草莓牛奶,然后把它拿起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什么都没说,但握笔的手松了一点。

午休的时候两个人趴在桌上面对面。

教室里的同学大多回家吃饭了,剩下几个带了饭盒的围在一起边吃边聊天,声音不大。

日光灯关了一半,光线暗沉沉的,窗外灰白的光透过起雾的玻璃照进来,把他们课桌周围笼成一个小小的、安静的空间。

林知时趴在左胳膊上,陆憬言趴在右胳膊上,两个人面对着面,中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

近到林知时能看清陆憬言眼皮上一条很细的青色血管,近到陆憬言能数清林知时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灰尘。

“第五名也挺好的。”林知时小声说。

“没考好就是没考好。”陆憬言的声音闷闷的。

“英语没考好还是物理?”

“英语,作文偏题了。”

林知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安慰的话。

陆憬言不需要安慰,安慰对他来说是多余的。

他只需要有人知道他不开心,但不用大张旗鼓地哄。

林知时换了个话题:“周五晚上去不去吃烧烤?学校后门新开了一家,周哲说味道还不错。”

陆憬言想了想:“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林知时在桌上画了个圈,“考完试放松一下,你请客。”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英语作文偏题了,得庆祝一下。”林知时说得理直气壮,“庆祝一切不完美——这是我的人生哲学。”

陆憬言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那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这次林知时看得清清楚楚,因为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到任何表情都无处遁形。

“你笑了。”

“没有。”

“你嘴角动了,上翘了大概零点五毫米吧。”林知时用手指在自己嘴角比划了一下,笑得贼兮兮的,“我看得清清楚楚。”

陆憬言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着林知时,深色的瞳孔里映着他倒着的人影,目光比平时软了一点,像是被午后的光线泡化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他说,语气里没有任何烦躁的成分。

“我知道。”林知时笑得更开心了,伸出食指在林知时搁在桌上的手背上快速地点了一下,“反弹。”

陆憬言把眼睛也埋进了胳膊里。

林知时只能看到他露在外面的一小截耳廓,从耳垂红到了耳尖。

周五晚上的烧烤店叫“老六烧烤”,学校后门出去走五分钟就到。

门脸不大,里面摆着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油烟味和孜然味搅在一起,闻着就让人饿。

周哲带了三个男生占了一张大桌子,林知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点了一桌子串,羊肉牛肉鸡翅腰子韭菜茄子,滋滋冒着油。

陆憬言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的盘子里放了两串烤翅,没怎么动。

林知时在他旁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拿起一串咬了一口:“这个不错,你尝尝。”

“吃了。”陆憬言说。

“你那叫吃了?咬了一口也叫吃了?”

陆憬言没反驳。

林知时又拿了一串牛肉放到他盘子里:“吃,别客气,反正是你请客。”

“我没说我请。”

“你说‘可以’,那就是答应了。”林知时冲他眨了眨眼,嘴角沾着烧烤酱,看起来毫无攻击性,但又让人没办法拒绝。

陆憬言拿起那串牛肉,咬了一口。

周哲在对面举着可乐瓶子嚎了一嗓子:“来,敬咱们三班第一次聚餐!”几个男生乱七八糟地碰了杯子,可乐溅了一桌子。

林知时笑着跟他们碰杯,回头看了一眼陆憬言——他举着自己那杯白开水,往桌上轻轻一敲,算是碰过了。

他不喝碳酸饮料,林知时知道,所以刚才点饮料的时候特意给他要了一杯温水。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哲提议玩游戏。

真心话大冒险,转瓶子,瓶口指谁谁就选一个,不选的罚喝一整瓶可乐。

几个男生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玩了三轮,问的全是些“你暗恋过谁”,“初吻还在不在”之类的八卦问题,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

第四轮,瓶子转了三圈,瓶口停在了陆憬言面前。

周哲搓了搓手,一脸坏笑:“陆大学霸,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陆憬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知时注意到他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不习惯这种场合,也不习惯被别人盯着看。

“真心话。”他选了伤害范围比较小的那一个。

周哲想了想,大概也没胆子问太过分的问题,毕竟他跟陆憬言还没熟到那个份上。

他想了半天,问了个不痛不痒的:“你有什么别人不知道的特长?”

“物理。”陆憬言说。

“这个大家都知道!不算!”

“那就是没有了。”

林知时在旁边噗嗤笑出声来。

周哲失望地挥了挥手,算是放过了他。

瓶子继续转,下一轮指向了林知时。

“真心话。”林知时抢在周哲开口之前就选好了。

周哲眼珠子一转,显然是想报刚才林知时嘲笑他的仇,问了一个早有预谋的问题:“咱们班,不对,咱们年级所有异性里面——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林知时愣了一下。

几个男生开始起哄,拍桌子的拍桌子,敲盘子的敲盘子。

林知时笑了两声,端起可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很坦然地说了两个字。

“没有。”

“切——”周哲一脸不信,“你这表情明显是有情况!”

“真没有。”林知时笑着摊手,“我说的异性里面没有,你又没问我别的。”

周哲没听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只当他在抖机灵,笑骂了两句就继续转了。

林知时暗自松了口气,拎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心想这些人是真好糊弄。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陆憬言正在看他。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漫不经心的扫视,而是很认真的、带着某种追问意味的注视。

那目光落在林知时的侧脸上,沉甸甸的,像是一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林知时没有回头,低着头继续吃串,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正在一点一点地发烫。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耳朵。

围巾还是那条扎人的灰色围巾,粗糙的毛线蹭在下巴上,痒得他想打喷嚏。

但他没摘,因为现在他的耳朵需要被遮住。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周哲和几个男生打车走了,林知时和陆憬言站在烧烤店门口的路灯下,空气冷得能哈出白气来。

“走吧。”陆憬言说,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知时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伸手把林知时的围巾往下拉了拉,让它松松地搭在脖子上,而不是像刚才那样严严实实地裹住整张脸。

林知时僵在原地。

“怎么了。”陆憬言收回手。

“没、没什么。”林知时低下头,把下半张脸缩进围巾里,声音闷在毛线里听不太清楚,“走吧。”

他们并肩往学校的方向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投在地上,林知时走在前面半个身位,陆憬言跟在旁边。

走了一阵,陆憬言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林知时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陆憬言在问什么。

他问的不是那句话本身,而是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后半句。

“没什么意思,”林知时把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声音含含混混的,“就是字面意思,没有喜欢的人,你开心了?”

陆憬言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说:“嗯。”

一个字,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自己跑出来的。

说完他就把脸转向了另一边,去看路边光秃秃的行道树。

但林知时看到了——他转过去的那一侧耳根,红得比刚才在教室里那次更明显。

林知时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拉过了鼻尖,再拉过了眼睛。

他在围巾里偷偷地笑了。

十二月,高一的教学楼开始传出艺术节排练的声音。

高二虽然不用参加,但每天下午第三节课后都能听到对面楼传来的钢琴声和合唱声,混在晚风里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林知时每天晚自习前都会趴在走廊的栏杆上听一会儿。

他不是在听音乐,是在等陆憬言。

陆憬言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竞赛培训,在实验楼的四楼,下课之后要走五分钟才能回到教学楼。

林知时就在走廊上等着,风雨无阻。

“你每天站这儿不冷吗。”陆憬言有一次问他。

“不冷。”林知时说。

其实冷得要死。

十二月的风吹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走廊上更是四面透风。

但他还是每天等。

因为他发现,陆憬言从实验楼走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他站在走廊上,脚步会不自觉地加快一点点。

那种加快连陆憬言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但林知时注意到了。

他的步伐会从匀速变成微加速,在校门口拐过弯之后,最后那几十米会比前面走得都快。

林知时每次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变化,都会在心里把这一天标记为“好的”。

十二月的第三个周五,他们照例去宠物医院看星期五。

医生终于松口了,说下个月疫苗全部打完就可以领回家了。

林知时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蹲在笼子前面跟星期五说了半天的话,大意是“你马上就有家了”,“开心吗”,“以后不用住笼子了”,语气比他妈催他穿秋裤还絮叨。

陆憬言站在旁边,看着他跟猫说话的样子,忽然开口:“领回去,谁来养。”

这个问题把林知时问住了。

他知道陆憬言的家庭情况,一个再婚的爸,一个带着孩子进门的新媳妇,一个比学校宿舍还不像家的家——不可能养猫。

而自己这边,他妈每天上班忙得脚不沾地,家里常年没人,养倒是能养,但他妈对猫毛过敏。

“我养。”林知时咬了咬牙,“我妈过敏不严重,通通风就好了。”

陆憬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林知时手心里。

一把钥匙。

小小的,银色,拴在一个猫咪形状的钥匙扣上。

“这是什么?”

“我打听了,”陆憬言说,“学校后门那条街上有个共享猫咖,可以寄养,按月付费,有专人照顾,每天可以去探视。不用一次性付清,月付就可以。”

林知时愣愣地看着手心里的钥匙。

“我从开学攒的钱,够付半年的寄养费。”陆憬言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物理实验数据,“你上次说阿姨过敏,我查了,过敏确实不能养猫。这个是备选方案。”

“你什么时候……”林知时的声音有点干,“你怎么不早说?”

“现在说也一样。”

林知时握紧了那把钥匙,金属的凉意硌在掌心里,一点点被体温焐热。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笼子的铁栅栏上,不让陆憬言看到自己的脸。

“你又这样。”他的声音闷闷的。

“哪样。”

“什么都不说,自己一个人全做了。查猫咖、攒钱、付定金,这些事你做之前就不能跟我说一声?”他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是弯着的,“下次带我一起,听见没有。”

陆憬言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好。”他说。

他们一起蹲在笼子前面,林知时把钥匙举到星期五面前晃了晃,星期五伸出爪子去拍,喵了一声,像是在说“可以可以”。

林知时笑了,陆憬言的笑藏在眼底,极浅极淡,像是初雪落地之前的那一瞬间。

跨年夜。

桐城的跨年夜跟平常其实没什么两样,没有大城市的灯光秀,也没有倒计时晚会。

但那天晚上,整条街上的人都比平时多了一倍,他们踏着夜色去了老城区的秘密基地。

但就在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陆憬言突然转过头来,他想说点什么——可能是一句“新年快乐”,也可能是一个攒了很久的问题。

但夜空中炸开的烟花把他的话吞没了,他脱口而出了另一句话。

“林知时,我好像——”

烟花炸得太响了。

后面几个字被吞得干干净净。

林知时转过头来:“你说什么?”

陆憬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新一轮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金红色的光落在林知时的脸上,照亮了他鼻梁上细小的绒毛和微微张开的嘴唇。

“没什么。”陆憬言别过脸,喉结缓慢地滚了一圈,“新年快乐。”

林知时觉得他说的不是这个。

但烟花实在太吵了,他听不清楚,只看清了陆憬言转回来时耳尖的一抹微红。

他在围巾里勾起了嘴角。

“新年快乐,这是我们俩第一个跨年。”

陆憬言站在路灯下,新年的钟声还在远处回荡着他咽回去的余音。

看着林知时在围巾里笑弯了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把那些话吞回去也没关系。

反正冬天还很长。

反正春天迟早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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