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新料

过了两日,琼姐和唐鸿音也风尘仆仆地从洛阳赶了回来,家里愈发热闹。

唐照环迫不及待地拿出她带回的游鱼重莲同向斜纹绫小样:“姐姐,你看这个。”

琼姐接过,用手指细细摩挲绫面,又对光看了独特的斜纹结构,眼中满是惊艳和赞许。

“你这手艺真是绝了,这花纹,这光泽,便是放在洛阳,也是一等一的好货,难得你能琢磨出来。”琼姐毫不吝啬地夸奖,兴致勃勃地提议,“趁这几日在家,你也教教我,我跟你一起试试织这新鲜玩意儿。”

唐鸿音关注的则是唐照环这一年在万和祥的境遇。晚饭后,叔侄二人在他屋内对坐,唐照环将汴京之事,拣要紧的一一说了,尤其提到杨景那位外室胡娘子的种种作为。

唐鸿音听完,不住发牢骚:“杨景那厮,做生意信得过,只是这风流性子确实麻烦。胡娘子一看便不是个省油的灯,想必要在汴京常驻守着他,你与杨景稍微走得近些,就会被她当作眼中钉。”

唐照环点头,顺势说出自己的打算:“娘如今生了弟弟,需要静养,近几年无法再去汴京,我也没什么必要非得待在那里。不如明年跟杨景商量一下,将我这织机的班子,搬到洛阳万和祥去。

一来,石大哥和余娘子家都在洛阳,离家近些,他们也安心。二来,我也能有机会,好好教教咱们自家织造坊的人做这新绫。这样,洛阳宗室那边全力做吉星纹罗的单子,洛阳万和祥和永安县这边主做新绫。”

唐鸿音听得认真,脑子飞快转动,觉得甚有道理。

“你考虑得周到,将织机迁回洛阳,确是上策。”他沉吟片刻,“这样,等过完年,我与你,还有二哥一同去趟汴京。我去找杨景聊这事,顺带也结算一下年账。凭我与他的交情,再加上你的分量,他应当不会阻拦。

另外,还有一桩喜事要忙,琴妹妹与林览已经正式定亲了。永安县小,物产不丰,她想趁送林览去汴京参加省试的机会,也到汴京采买些像样的嫁妆。护花使者的差事,自然落在我头上,正好一并办了。”

唐照环一听,乐得拍手笑道:“这可太好了,林秀才学问扎实,人品端方,与琴姑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两人兴致勃勃地聊起了年后的出行计划。

“省试在二月初九,时间说紧也紧,说宽裕也宽裕。主要是开春后河道解冻,路上泥泞难行,须得早做打算。”唐照环掰着手指头算道,“依我看,咱们正月二十三前动身最好。

爹爹、你、琴姑母、林秀才,再加上我,还有各自带的丫鬟小厮,人数可不少。若都挤在我家原先租的那处小院,怕是转不开身。

我瞧着隔壁的院子,自打原先租住的贵人搬走后,一直空着。里头全面翻新过,家具物什都齐全,比我家那处更宽敞亮堂些。不如一并租下来,住得也舒坦自在。”

唐鸿音闻言,抚掌笑道:“你想得周到。行,这事包在我身上,回头我就跟我爹那儿知会一声,支取些银钱,提前找人去寺里把院子定下,免得被旁人租了去。”

大事议定,心头一块石头落地,唐照环便惦记起正事来。

次日一早,她寻到琼姐,说要一起去县城外的唐家织造坊看看。琼姐本就心心念念着工坊里的织机和新花样,自然欣然同往。两人跟家里长辈和主屋那边都说了一声,由虎子陪着,往位于县城外的唐家织造坊走去。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城外小路上,几人裹着厚袄,踩着略有薄霜的土路,不多时便来到了位于河边的唐家织造坊。还未进门,便听得里头传来富有节奏的织机声响,比去年此时要密集响亮得多。

从外面看,如今的唐家织造坊,与一年前唐照环离家时相比,已是气象一新。院子扩出去老大一圈,新起的围墙宽敞明亮。

管事七叔得了信儿,早早迎了出来:“你们可算来了,快进来瞧瞧,咱们坊里今年可是大不同了。”

随着七叔走进宽敞的工坊,原本去年看还空荡的场地,如今密密地排列着织机。原先那两台老旧的立织绫机旁,又添了三台崭新的,每台机子前都坐着专注的织工,手脚并用,梭飞线走,正织造着吉星纹罗,旁边还有整经的学徒忙碌,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七叔,这规模……可比去年大了不止一倍啊,人也多了不少。”唐照环惊喜地环视四周。

七叔颇为自得:“托赖祖宗保佑,还有环娘你弄出来的好花样,咱们的吉星纹罗如今在洛阳也打出了名头。不光能稳稳供上绫绮场的官单,多织出来的,交给洛阳宗室拿去分销,也是供不应求。

不止眼前这些人,还有一拨好手,常年驻在洛阳宗室的工坊里,用他们的机子专织咱们的吉星纹罗呢。”

唐照环与琼姐对视一眼,笑着对七叔道:“七叔,今日我们姐妹来,想借咱们坊里最好的立织绫机一用,试试我从汴京帶回來的新花样。”

七叔一听有新技术,更是来了精神:“早就盼着了。环娘的新花样,定然不俗。”

他亲自引着二人来到一台保养得油光锃亮的立织绫机前,让原本的织工暂且休息,表示随两人使用。

唐照环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她精心绘制的花本,上面用细笔清晰地标注着经纬线的提沉规律,摊开给琼姐看。

“姐姐你看,同向斜纹绫我试到最后,花部用的是六上一下,地部用二上一下,如此方能显出游鱼重莲的流动光泽。”

琼姐凑近了,仔细钻研复杂的花本,她识字不多,但于织造图谱领悟得极快。她遇到不明白处,用手指在空比划,或是拿起丝线现场打结揣摩,眼中渐渐露出明悟之色。

“这花本设计得真巧妙。”琼姐赞道,随即坐上织机,“我来试试看。”

唐照环在一旁,负责提综,控制经线的升降,配合琼姐投梭打纬。琼姐上手极快,起初还有些生疏,但不过几炷香的功夫,手脚便协调起来,梭子在她手中如同有了生命,在经线间飞快穿梭,不多时,一小段游鱼重莲花纹在绫面初现雏形。

“成了。”唐照环看着织出来的一小段绫面,虽不及她和石磊,余娘子在汴京织得那般纯熟,但花纹结构完全正确,光泽也已初显,不由得惊喜地夸赞,“姐姐,你这上手的速度,当真厉害。这手感,这花纹的清晰度,几乎赶上我们在汴京织的了。”

琼姐被夸得不好意思,停下手中的梭子,低声道:“我不过是按着你的花本照做,哪里比得上你能自个儿研发出这新花样来得厉害。我……我自个儿私下瞎琢磨的那些,都不好意思拿出来了。”

唐照环一听,好奇心起,拉着琼姐的衣袖不依不饶:“好姐姐,你偷偷琢磨了什么好东西?快与我瞧瞧,定然也是极好的。”

琼姐拗不过她,又被她晃得头晕,只得答应道:“我画了张样子,还织了一小块样布,放在家里了,回头拿给你看。”

唐照环哪里等得及回头,当即跟七叔打了声招呼,也顾不上那刚开了个头的绫缎,拉着琼姐风风火火地就往家跑,连坊里备下的午饭都不要吃了。

回到家中,琼姐拿出一卷织物样品,展开递给唐照环。样品上用了颇为简单的水波纹,素雅大方,乍看不起眼,细看之下,别有规整和谐之美。

“咱俩去年不是说,想要令花纹清晰,非得加大花部与地部斜纹浮长的差距不可。”琼姐解释道,“我笨,想不出你那般巧妙的同向斜纹。我就想着,能不能换个路子。你看,我这花样,花部改用缂丝的法子,做通经回纬,形成三上一下的斜纹,地部则用三经绞罗的透孔。”

唐照环接过那块小样,入手细细摩挲,料子比她的同向斜纹绫更薄透轻盈,手感上不如绫的顺滑,却多了一份罗特有的爽利透气感。光泽不如绫缎夺目,但缂丝部分的花纹清晰立体,整体给人一种内敛而精致的感觉。

“这样织出来的东西,论光泽滑爽,自然远不如你的同向斜纹绫,但是它有个好处,可以用单人操作的小罗机来织,不用非得大家伙。”

唐照环眼睛一亮,激动地抓住琼姐的手。

“你哪里笨,你这想法太好了,妙极了。

这料子比我的绫更薄透,比寻常的花罗更有筋骨和光泽,正适合夏天穿着。而且最关键的是,它可以快速扩产呀。”

唐照环脑中飞速转动。

她只知道明年神宗皇帝会驾崩,国丧期间禁绝锦绣艳色,却不知具体月份。若是赶上夏天,那些官员家眷既要守制穿素,又要顾及暑热,这种素雅、轻薄又不失体面的新料,需求量定然极大。

她不能明说,只得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琼姐:“姐姐,织你这新料,用料如何?织一匹要多少时日?”

琼姐见唐照环如此重视,也认真答道:“用料与织吉星纹罗差不多,不算费料。只是缂丝的部分颇费些功夫,咱们刚开始不熟练,日夜赶工,一匹估计得十七八天的样子。”

“十七八天?!”唐照环一听,眼睛更亮了,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她的同向斜纹绫,两个人配合,织一匹要将近二十天,还非得用大织机。琼姐的新料,两个人二十天能出至少两匹,而且对织机要求不高。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她脑中成型。她激动得脸颊泛红,当下也顾不上多解释,一把抓起那块样布,拉着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琼姐,风风火火去找唐鸿音。

两人找到正在核对年货账目的唐鸿音,唐照环将那块新料样布拍在他手边,喘着粗气问:“十二叔!信不信我?”

唐鸿音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得愣住,放下手中的算盘,笑道:“这是怎么了?我自然信你。”

“信我就好。”唐照环指着那布,“这是姐姐新琢磨出来的料子,比夏布挺括,比寻常花罗有光泽,花样也素雅。

你现在想办法,马上去弄两台,不,弄越多越好的罗机回来,再找几个嘴巴严,手艺好又可靠的织工,让姐姐抓紧把他们教会。过完年开足马力,大量织这种新料囤起来。”

唐鸿音拿起小样,翻来覆去地看,他是个有眼光的,又听了唐照环对优点的分析,确觉料子独特,但仍有疑惑。

“琼儿好巧思,料子确实不错,适合夏天。只是环儿,料子虽好,为了明年夏天售卖,提前备货也应当。可也不必如此急切吧?这离入夏还有小半年呢,况且新花样,总得先看看市面反响如何。”

唐照环没法跟他直说官家明年必薨,急得直跺脚,脑中灵光一现,决定搬出杨景这面大旗,半真半假地解释道:“你不知,我在汴京万和祥,看杨东家做生意,最重一个快字。

但凡有什么新奇花样,他都趁别家还没反应过来,提前大量囤货,然后一下子放出去,抢占头一波,赚得盆满钵满。等别家仿制出来,他早把钱赚到手,又去琢磨新花样了。

这新料原理简单,很容易被人学了去,咱们必须抢在前面。等别家反应过来,咱们钱赚足了,名声也打响了。”

她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又扯上了成功商人杨景的生意经,顿时让唐鸿音信了七八分。他本就胆大敢闯,又有唐照环之前诸多成功先例在前,此刻见她如此笃定急切,心中的疑虑顿时消了大半。

他一拍大腿,那股子敢闯敢干的劲头也上来了:“成,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就信你。既然要干,也别等过年歇完了,咱们这就开工。

趁着年前还有些时日,我现在去寻门路搞罗机。工匠也好找,咱们坊里就有现成手艺好的,再让七哥去相熟的人家里挑几个灵巧的。”

他转向琼姐,郑重鼓励她道:“这传授技艺的重担,可就落在你肩上了,把织工们教会,给咱们唐家立大功。”

琼姐见自己的琢磨竟得到如此重视,激动得眼圈微红,用力点了点头:“十二叔放心,环儿放心,我……我一定尽力。”

唐鸿音说干就干,当即也顾不上算账,披上外衣就出门去了。唐照环与琼姐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与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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