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上船

“正因为危险,我才更要去。多个人多个照应,我虽不会武艺,但心思细,能帮你看着点货物,核对账目。你若是不让我跟去,”唐照环顿了顿,使出杀手锏,“那你也别想去。我这就去找族长爷爷,把你这好路子,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这事这么危险,族长绝对不会放唐鸿音去,所以他肯定瞒了不少。

“你!”

唐鸿音指着她,气得吹胡子瞪眼,可见唐照环一副我说到做到的倔强模样,深知她执拗,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泄气地垮下肩膀,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行行,我的小姑奶奶,怕了你了。带你去,带你去总行了吧。”

他妥协了,但又板起脸叮嘱。

“不过咱们得约法三章。

第一,这事绝不能让你爹娘知道,就说是跟我去真定府访个友,年前准回。

第二,路上一切听我安排,不许擅自行动。”

他看了看唐照环单薄的身子,皱了皱眉,

“第三,多带些厚实衣裳,把自己裹严实点,扮作我身边记账的小厮模样,免得惹眼。”

唐照环见目的达到,用力点头:“成交!你放心,我保证不拖后腿。”

出发这日,天还未大亮,洛阳城还沉浸在冬日的睡梦中,唯有彻骨的寒风在空荡的街道上打着旋儿,呜咽作响。

唐照环换上了一身靛蓝色男式绵袍,头发也用布巾紧紧束起,藏在厚厚的风帽里,脸上还故意抹了些许灶灰,遮掩住过于清秀的轮廓,乍一看,倒像个瘦弱但眼神清亮的小伙计。

她紧了紧腰间束带,里面藏着把小巧却锋利的匕首,是当初赵燕直在洛阳引蛇出动,给她防身的。后来她主动送回,赵燕直没要,她就收下了。

她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既有对未知前路的紧张,更有挣脱日常束缚的兴奋。

唐鸿音也一身利落短打,皮帽护耳,正低声催促雇来的车夫和护卫伙计们检查绳索,捆扎货物。他们此行共有四辆骡车,三辆装着三百匹绫布,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车轴和车厢之间垫上了厚厚的毛毡。

另一辆则装着众人的干粮铺盖和必要的防身武器,几根结实的枣木棍和几把开了鞘的朴刀。

清点完毕,万和祥后院的侧门悄然打开,满载货物的骡车依次驶出,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尚在沉睡的街巷,来到城北约定的汇合地点。天色微熹中,已有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在此等候。

领头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面容精悍,左边眉毛从中断开,留下一道浅疤,更添几分江湖气,他是此次商队的领头人乌承运,人称承大哥。

他牵着一匹健硕的骡子,身后是一辆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想必装的是瓷器。

见到唐鸿音,乌承运目光在唐家车队上扫过,算是对货物心中有数,抱拳打了个招呼:“来了,货都齐整?”

“齐了,都在这里。”唐鸿音拍了拍自己身旁的车厢。

乌承运的视线落在站在唐鸿音身侧的唐照环身上,断眉微挑:“几位随行伙计看着都眼熟,这位小兄弟倒第一次见。”

唐鸿音早有准备,笑着拍了拍唐照环的肩膀,语气自然地说出了准备好的说辞:“承大哥,这是我家侄子,排行老三,你叫他环哥儿就成。别看他年纪小,脑子灵光,算账是一把好手,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乌承运显然对队伍里有个稚嫩的生手有所顾虑:“走北路可不是闹着玩的,路远艰险,你这侄子……可有经验?”

唐照环心知此刻不能露怯,学着男子的样子抱了抱拳,声音刻意压低了些:“承大叔放心,小子虽不敢说经验老到,但自家织造的货品往汴京送,洛阳汴京来回的路也跟着跑过不少趟,风餐露宿也经历过些许。

我晓得路途艰辛,定会听从安排,吃苦耐劳,绝不拖累大家。”

她语气不卑不亢,眼神镇定,倒让乌承运稍稍打消了些疑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正在这时,另一个倨傲的声音插了进来:“人都到齐了?可以出发了吧?”

那是个穿着锦缎丝绵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外罩狐裘坎肩,身后跟着六辆满载的货车。此人面容尚可,但眉眼间的算计与傲气藏都藏不住,看人时下颌翘的很。

唐鸿音一见到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那人是谁?”唐照环看出他脸色不对劲,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询问。

唐鸿音凑近她耳边,语速极快。

“小心这人,他叫赵永昌,洛阳宗室的一个远支,仗着这点关系,眼高于顶。

咱们织造坊靠着吉星纹罗在洛阳站稳脚跟,抢了他家不少风头,他早就看咱们不顺眼,明里暗里使过不少绊子,没想到这趟洛阳宗室派了他。”

他语气凝重地叮嘱,

“路上打起十二分精神,不仅要防着外头的土匪和意外,更得小心这姓赵的,他不是个善茬,我怕他憋着坏水。”

唐照环心下凛然,默默将赵永昌那副倨傲的嘴脸牢牢记在心里。

乌承运见人都到齐了,抬头看了看渐亮的天色,扬声招呼:“人都齐了,既然大伙儿都认识,我就不多废话了。时辰不早,咱们抓紧上路。路上已经上冻,路面滑,各家的车把式都打起精神,仔细着点,莫要翻了车,误了大事。”

就在这时,赵永昌忽然阴阳怪气地开口了:“承大哥,既然路上不太平,我看,为了稳妥起见,不如咱们把货物清单和过关的税引文书分开办理,各自保管。

万一……呵呵,我是说万一,路上谁家车马出了状况,跟不上队伍,另一家也不至于全被拖累,先行一步赶到雄州把生意做了,免得误了与辽人约定的时辰。”

他这话看似为大局着想,实则想甩开唐鸿音,独占先机。虽然明面上只给他分了三百匹绫布的额度,傻子都能看出来他那六辆车里还带了别的东西。要是他先到了,连残渣都不会剩给唐鸿音。

乌承运行走江湖多年,岂会看不出赵永昌那点心思。

他脸色一沉,显然不悦,但语气还算克制:“永昌兄弟,北边地界,可不太平。那些占山为王的强人,还有边境巡查的兵爷,可不全认咱们洛阳宗室的面子。咱们合在一处,人多势众,尚且要小心谨慎,若分开了,力量分散,只怕更容易被盯上。我劝你,还是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为好。”

赵永昌被乌承运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勉强道:“承大哥考虑得周到,那就一起走吧。”

队伍终于启程。

出了洛阳地界,按照原计划,本应离开相对安全的官道,抄些近路小道以节省时间。

乌承运正要下令转向,赵永昌又跳了出来,扬声道:“承大哥,何必急着走那荒僻小路。这还在河南府地界,凭我赵某人的名头,官家的驿站咱们随便住,骡马也有人好生照料保养,走官道反而更快更舒坦。”

乌承运沉吟片刻,看了看还算平整的官道,又瞧了瞧赵永昌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考虑到货物沉重,初期保存体力也好,最终点了点头。

“永昌兄弟在地方上果然有面子,那便有劳了。咱们在河南府境内走官道,住驿站。”

赵永昌见提议被采纳,脸上顿时露出得意之色,挑衅似的瞥了唐鸿音一眼。

唐鸿音心里骂娘,面上却堆起笑容,连声附和:“永昌兄门路广,面子大,跟着永昌兄,咱们跟着沾光了。”

他这般作态,倒是让赵永昌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鼻子哼了一声,不再理会他。

唐照环一路不吭声,只默默观察,将赵永昌的言行举止记在心底。她发现此人确实精明外露,但沉不住气,且对唐鸿音的敌意毫不掩饰。

于是,队伍沿着官道北行。果然,凭借着赵永昌不知从何处弄来的文书或名帖,他们一路在河南府境内的官方驿站歇脚,行程顺利得超乎想象。

虽不如城里客栈舒适,但至少有遮风挡雨的屋顶和热汤热水,骡马也能得到及时的喂养和简单的检修,比起露宿荒野不知强了多少倍。

然而,唐照环却并未放松警惕。

她冷眼旁观,发现赵永昌虽与乌承运看似客气,但眼神交流间总在讨好,极力想获得这位领头人的认可。而乌承运对赵永昌,则保持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并不多加亲近。

临出河南府的最后一个驿站,天色已晚,众人决定在此过夜。

吃过简单的晚饭,唐鸿音寻了个空当,将唐照环拉到驿站后院背风的柴垛旁,担忧地问她:“这两日走官道住驿站,还算安稳。可明日一出河南府,就再没这等便利了。后面路途艰险,风餐露宿是常事,说不定还有危险,你撑得住?

若觉得勉强,趁现在离洛阳还不算太远,我派个可靠的伙计,连夜送你回去,还来得及。”

唐照环这些天虽然从未叫苦叫累,甚至比一些男伙计还更能忍耐,但他终究心疼。

唐照环这一路确实不轻松,坐在颠簸的车上,骨头都快散架了,晚上睡在驿站的大通铺,听着各式各样的鼾声,闻着汗臭脚臭,更是难以入眠。但她用力摇了摇头,裹紧了身上厚重的绵袍,哈出一口白气。

“你就别劝了。我说了要跟到底,就绝不会半途而废。这点苦算什么,你放心,我吃得消。再说了,那赵永昌一看就没安好心,我留在你身边,好歹能多双眼睛盯着他,帮你出出主意。让我回去,我可不放心你一个人对付他。”

唐鸿音看着她关切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无奈,最终只能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好!那咱们就一起,闯一闯这龙潭虎穴。你自己也多加小心,机灵点。”

第二天,车队离开驿站,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冻土碎屑。

离了河南府地界,官道的平坦便捷到了头。换到小路,眼前道路明显狭窄颠簸了许多,两旁是枯黄的草甸和光秃秃的丘陵,寒风没了遮挡,更是凛冽刺骨,刮在脸上如同小刀子割肉。

众人皆裹紧了衣袍,车夫们更加小心地驾驭着骡马,生怕翻了车。

眼见着行程速度慢了下来,赵永昌那张惯会享受的脸拉得老长,嘴里不停地抱怨颠簸,冻得人手脚发麻。

行了大半日,前方出现一条颇为宽阔的大河,名为横陇河,乃是通往北境的重要水道,黄河支流。

河面并未完全封冻,但靠近岸边处已结了厚厚的冰凌,中央水流湍急,卷着碎冰渣子,呜咽着向东北流去。

河边有个不大的渡口,停着几艘看起来颇为结实的货船,船夫们缩在岸边茅草搭的棚子里烤火,显然这天气已少有客人。

赵永昌一见这船,眼睛顿时亮了。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哈着白气道:“承大哥,瞧见没?有船!

寒冬腊月的,在陆地上吃风受冻,骡马也受累,哪比得上坐船舒坦。顺着横陇河,能省下好些路程,直达大名府附近。咱们带的都是绫布和瓷器这类轻货,正适合走水路。”

乌承运运闻言,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断眉显得更加狰狞。他望着漂浮冰凌的河面,摇头道:“不妥。这时节河道虽未全封,但碎冰不少,行船风险太大。

且越往北走,天气越寒,保不齐前头哪段河道就冻实了,到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那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唐鸿音附和:“承大哥所言极是,水路看着省力,实则变数太多。咱们还是老老实实走陆路稳妥,无非多耗费些时日力气。”

赵永昌却把嘴一撇,不以为然道:“二位太过谨慎了。

横陇河我往年也走过,此时节虽会结冰,但大多只是岸边薄冰,主河道仍可通行。即便前头真遇着封冻,咱们随便寻个渡口靠岸,卸了货改走陆路便是,总比在这破路上颠簸强。

坐船不但人不受罪,骡马也能歇歇脚力,到了大名府再上岸,两全其美。我可是为了大家着想,早点到雄州,早点安心交货拿钱,还能赶回去过年。”

他摆出一副“我见识广,你们胆小鬼”的架势,极力渲染水路的舒适便捷,仿佛反对者都是不懂享福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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