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送货

唐照环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宗志,眼里满是鄙夷和厌恶,如同在看一摊污秽的烂泥,嫌恶地挥了挥手,声音冷冽如雄州的寒风。

“滚,给我滚得远远的。腌臜蠢物,留在这里徒惹人厌。若再让我看见你这张脸,听见你半点声音,休怪本公子不讲情面。”

宗志如蒙大赦,哪还敢有半分迟疑,连滚带爬,也顾不得官威体面,在几名手下兵士的搀扶下,狼狈不堪地退出了官廨大堂,只怕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听到洛阳宗室四个字都要做噩梦了。

打发走了宗志,唐照环脸上的怒色才稍稍收敛,但那股子矜贵之气依旧拿捏得十足。

她转向一旁赔着小心的主事,语气放缓了些,施恩般说道:“此事你虽失察,但终究是那宗志胆大妄为。你方才处置得还算及时,本公子也就不再深究了。”

黄主事连忙躬身:“多谢公子宽宏,下官必定严加管束下属,绝不再让此类事情发生。”

唐照环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实则精心引导道:“其实,我也不过奉命,先行一步来处理突发状况罢了。真正主事之人,还在客栈等候消息。此次补送贡布之事,全由他统筹负责。”

她的话瞬间勾起了主事的好奇与攀附之心。

原来眼前这位气势凌人的赵公子竟还不是正主。也是,真正有身份的人何须屈尊露脸。

主事本就对唐照环所言贡布之事将信将疑,亟需确认,此刻听说还有更核心的人物在场,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

若能借此与洛阳宗室攀上些关系,结个善缘,对他这等边陲小官来说,无疑是天上掉下来的机遇。即便此事最后另有隐情,他亲自去见了,去核实了,将来也好撇清干系。

主事露出恭敬的笑容,拱手道:“原来如此,下官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那位贵人下榻何处?下官理当备上薄礼,亲自前往拜会,一来为今日误会赔罪,二来也正好将明日护送交割之事,当面与贵府主事之人商议妥当,确保万无一失。不知公子可否引荐?”

唐照环要的就是他这句话。她面上故作沉吟,片刻后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你既然有此心意,我便替你引见一二。只是贵人性子喜静,不喜过多叨扰。”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定然不会过多打扰。”主事连忙保证。

很快,一辆颇为宽敞的官用马车准备好了,主事特意调派了一小队兵士随行护卫,以示重视。唐照环扶着唐鸿音上了马车,主事也跟了上去。唐照环带来的四名伙计,一名已经提前回去报信,其余则陪着装载绫布的骡车紧随其后。

在兵士的护卫下,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了官廨,朝着乌承运等人下榻的客栈行去。

到了客栈门口,早有得了消息的乌承运迎了出来,将主事请了进去。

众人来到客栈最好的上房外,唐照环恭敬敲门,片刻后,对主事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推门而入。

屋内的赵永昌早已得了信儿,知道榷场主事要来拜访,此刻已精心打扮过,端坐主位。

他换上了一件极为扎眼的蜀锦长袍,袍角用金线密密绣着如意云纹,外罩一件紫貂皮里的鹤氅,腰间束着玉带,手指上还套着两个碧玉扳指。通身上下流光溢彩,富贵逼人,比他在洛阳平日里穿的还要奢华数倍,活脱脱一只开了屏的孔雀,只差把宗室贵胄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屋内焚起了清雅的熏香,煮上了香茗,赵永昌故作姿态地拿着一卷书。见到主事进来,他并未起身,只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摆足了宗室子弟的架子。

唐照环心中暗笑,对着赵永昌躬身行礼:“贵人,这位是雄州榷场的主事。主事,这位便是我洛阳宗室年轻一辈中的翘楚,赵永昌,赵官人。此次补送布料一事,全靠赵官人运筹帷幄,稳定局面,方能及时抵达。”

赵永昌一听唐照环如此上道,在黄主事面前这般抬举自己,心中虚荣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只觉得唐照环终于服软,前来巴结讨好。雄州榷场主事亲自前来拜会,更认定自己的宗室身份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他挺直了腰板,将宗室翘楚的派头拿捏得十足,那股子傲慢劲儿更是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

他嗯了一声,算回应了唐照环的介绍,然后慢悠悠地转向黄主事,拖长了语调,拿腔拿调道:“坐吧。”

那神态,仿佛能被他赵永昌赐座是天大的恩典。

黄主事偷眼打量,见赵永昌衣着华贵非凡,气度做派也确实与寻常商贾不同,更带着官宦子弟特有的腔调,心中疑虑顿时又消去了大半。

他依言在下首坐了,姿态放得极低:“下官黄某,见过赵官人。不知赵官人大驾光临雄州,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赵永昌见一州榷场主事对自己如此恭敬,更是得意,故作大度道:“诶,黄主事言重了。边境之地,情况复杂,官员恪尽职守,严格稽查,无可厚非。”

他这话说得老气横秋,俨然一副上位者训诫下官的口吻。

黄主事连连称是。一旁的乌承运适时上前,笑道:“黄主事有所不知,赵官人在洛阳宗室之中,最是知书达理,通达事务。此次能请动赵官人亲自押送,足见洛阳宗室对此事的重视啊。”

唐照环帮腔:“今日之事,多亏黄主事明察秋毫,秉公处置,才及时化解了误会。也多赖赵官人在此坐镇,稳定大局,小弟才能顺利将人和货带回来。”

她这番话,既捧了黄主事,更把赵永昌抬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

赵永昌被连连奉承敬畏,虚荣心膨胀到了极点,开始滔滔不绝地吹嘘起来,从洛阳宗室的谱系渊源,再到对朝廷事务的高见,言语间极力彰显自己的高贵身份和不凡见识,活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拼命展示自己华丽的尾羽。

这一番做派下来,黄主事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他认定了这支商队就是洛阳宗室派来补送贡布的,赵永昌就是隐藏在幕后的负责人。他心中暗自庆幸,幸亏自己及时处理了宗志,没有得罪这些贵人,反而有机会攀上关系。

于是,黄主事的态度愈发殷勤恭敬:“下官明日亲自安排人手,护送贵人和货物前往辽使驻地,务必确保交割顺利。”

看着黄主事巴结的表情,再看看自以为震慑全场的赵永昌,唐照环垂下眼睑,掩去眼底深处的冷嘲和快意。

这一局,她不仅救出了唐鸿音,保住了货物,还顺势将赵永昌这蠢货推到了前台,让他心甘情愿地充当了最好的护身符和证明人。

经此一事,他们这支商队在雄州官面上的麻烦,算是彻底解决了。而赵永昌,浑然不知自己已被当枪使了个彻底。

送走黄主事,回到自己的房间,唐照环才彻底松了口气,只觉得双腿发软,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早一步在房内休息的唐鸿音缓过劲来,看着唐照环为了救自己兵行险着,又是后怕又是感动,眼圈也红了:“我差点连累了你。”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唐照环打断他,“眼下还不是松懈的时候,你先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见辽使。”

次日出发前,唐照环见唐鸿音面色犹带倦意,强留他在客栈将息,只道外头诸事有她和乌承运支应。

榷场黄主事殷勤备至,早早安排了车马护卫,亲自到了客栈等待。

赵永昌依旧穿着他那身扎眼的蜀锦袍子,昂首挺胸,仿佛真成了此行的主事之人,大摇大摆领着乌承运,唐照环并一众伙计,押着所有的车和货,浩浩荡荡径往辽使下榻的驿站而去。

一路上,赵永昌犹自沉浸在宗室贵胄光环笼罩的得意中,与黄主事言谈间,愈发拿腔作调。唐照环默默跟在后头,心头像揣了只兔子,蹦跳不安。

昨夜她思前想后,总觉虽然暂时把黄主事糊弄过去,但今日要见的毕竟是辽使与送伴官员,变数更大。她下意识摸了摸袖中另一张赵克继名帖的边角,靠冰凉的触感镇定心神。

驿站位于雄州城北,比寻常官驿更显肃穆,外围有宋军兵士把守,内里亦可见辽人护卫穿梭。黄主事显然打点过,验看了文书,便引着众人入内,到了一处偏厅等候。厅内炭火融融,却驱不散唐照环心头的压抑,只听得窗外北风呼号,卷着雪沫扑打窗棂。

黄主事赔笑道:“诸位稍候,下官已遣人去通禀。说来也巧,此番送伴辽使的官员中,恰也有一位宗室子弟,乃淄王之孙。下官想着,诸位既是洛阳宗室所遣,由他来接洽宗室内部事宜,好说话些。”

他边说着,目光边悄悄在众人脸上逡巡,尤其关注唐照环和赵永昌两人。

唐照环听到淄王孙三个字,心头猛地一撞,霍然抬头,却见门帘已被掀起。

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迈步而入。

来人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青色官服,通身上下并无多余佩饰。身形比记忆中清减了太多,原先温润如玉的脸庞清减得厉害,颧骨凹陷,下颌线瘦削,原本丰润的唇色也淡了许多。

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昔日里惯常噙着的三分温和笑意消失无踪,此刻沉静到近乎淡漠,如同万年寒冰,偶尔眸光流转间,闪过令人心头发紧的狠厉之色。

唐照环怔在当场,袖中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两年不见,赵燕直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那个在汴京太学里温文尔雅,即便算计也藏在笑意后的宗室子弟,如今竟像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他姿态依旧从容,步履安稳,但在唐照环看来,遮不住身上被风霜与世事磨砺得坚硬却疲惫的气息。

赵燕直的目光平静扫过厅内诸人,在作男装打扮的唐照环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短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便滑了开去,仿佛只是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嘴角牵起符合官场礼仪的弧度,公事公办道:“不知诸位远道而来,欲见辽使,所为何事?可有相关文书或凭引?”

他这一问,厅内霎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乌承运心头一沉,暗道不好。唐照环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掐入掌心。她昨日唬住黄主事,凭的是虚张声势和对方不敢深究的心理,可赵燕直不同,他是正经的送伴官,若有补送贡品之事,他不可能毫不知情。

黄主事脸上殷勤的笑容也僵了,他眼神闪烁,看看赵燕直,又看看唐照环等人,心中念头急转。

若赵燕直这个正经送伴官都不知情,那补送贡品之说便大有可疑。莫非这帮人是冒充的?甚至连宗室身份也作假?

若真如此,他昨日被个半大孩子扇了手下,今日又殷勤陪了半日,脸可丢大了。

黄主事脸上刻意摆出的恭敬淡去,试探道:“听赵官人此言,莫非,竟不知晓这几位洛阳宗室贵人,乃是奉了……嗯,奉了上头的意思,特来补送一批紧要贡品与辽使的?”

他这话问得险恶,只要赵燕直给出肯定的答复,他将立时以“假冒圣旨”、“欺诳官府”甚至“宗室身份存疑”的罪名,将眼前这伙人全都拿下。

到那时,不仅货物尽入他手,还能在真正的宗室官员面前卖个好,洗脱自己先前可能的失察之过。

空气凝固,危机一触即发。

唐照环和乌承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额角隐隐见汗。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自以为站在云端,全然未察觉脚下已是万丈深渊的赵永昌,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见赵燕直一副公事公办,不甚热络的冷淡模样,又听得黄主事语气有异,眼珠骨碌一转,自以为明白了关窍。

赵燕直嘛,汴京宗室这一辈里唯一的进士,如今又得了送伴辽使的差事,自恃身份,自然要摆摆官威和开封宗室的架子,岂会轻易与地方宗室表现亲近。

自觉窥破天机的赵永昌,又想起昨日唐照环的巴结和黄主事的恭敬,顿时生出一股要凸显自己人脉广,消息灵,顺便踩唐照环一脚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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