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一件事

“三年前,我在洛阳绫绮场为学徒时,得罪了监事陈公公。”唐照环语速极快,怕一顿就失去说下去的勇气,“他诬陷我们师徒三人监守自盗,要拿我们顶罪,甚至动了灭口平账的心思。”

回忆起当时绝境,她眼中仍有后怕。

“我走投无路,身上唯一能倚仗的,便是未曾及时归还您的一方私印。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去求见有些来往的洛阳宗室之首,克继公。

我对克继公说,我与汴京宗室赵燕直,曾有一段情谊,他赠印与我为念。如今我遭大难,恳请克继公看在这点情分上,庇护于我,救我们师徒三人性命。”

她说完这番话,脸颊已因羞耻和难堪而通红,倔强地看着赵燕直,不闪不避。

“克继公信了我的说辞,出面干预,陈公公才未敢再下毒手。后来,应该也是因着这层误会,克继公给了我唐家织造坊些生意门路。

但我敢对天发誓,自我在洛阳立足,从未主动对外宣扬过与您有任何私情。

赵永昌所言,要么是他道听途说,以讹传讹,要么便是他故意污蔑构陷。

今日在此向您请罪,所有责罚,我一力承担,绝无怨言。”

她一口气说完,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只剩下卸下重负后的虚脱,脑中一片空白,惶然等待审判。

赵燕直心头思绪千转百回。

初听此事,他顿时火起,心想何曾与人有过这般牵扯,更遑论被传成风流谈资。

以他此刻的身份和能力,有的是法子让她付出代价。

可怒火烧着烧着,又渐渐弱了下去。

因为……他信她。

他甚至能理解她的不得已。

一个无依无靠的洛阳绫绮场小学徒,得罪了有权势的主管太监,若不兵行险着,怕尸骨已寒。她用的法子不甚高明,甚至堪称拙劣,但何尝不能夸句有勇有谋。

只不过,偏偏牵扯到了他。

更让他气闷的是,即便此刻怒火未消,他心底深处对她由来已久的欣赏,竟未熄灭。

之前与唐照环的种种交集,倏忽掠过赵燕直眼前。

平心而论,他欣赏唐照环的聪慧,坚韧和超乎年龄的洞察力。在她身上,他偶尔能窥见一丝同类的气息,那种在既定规则中竭力寻找缝隙,想要掌控自身命运的不甘与挣扎。与她说话,比与许多汲汲营营的世人,要来得轻松明白。

最终,翻腾的心绪被他强行按捺下去,凝固成一个对自己有利的说法。

此女虽有可恼之处,但才智可用。眼下边贸事急,乌承运那边还需她唐家的货圆场,不宜节外生枝。况且,她既坦诚至此,自己握着这个把柄,可以利用。

这理由足够冷静,足够功利,足以说服他自己,将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波澜与复杂心绪,暂且压下。

半晌,赵燕直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像浸了秋霜的溪水,凉意丝丝入骨:“无论缘由为何,你终究利用了我的名头,在洛阳谋取了庇护与便利。这一点,你可认?”

唐照环无法辩驳,只能应道:“是,我认,此事是我不对。只要不牵连我唐家父母亲人,不祸及织造坊无辜伙计,公子要如何处置,要杀要剐,我唐照环绝无半句怨言,随你便是。”

她说得决绝,背脊挺得笔直,一副引颈就戮样。

赵燕直闻言,嘲讽地哼了一声,不知是针对她的豪言壮语,还是针对整桩荒唐事。

“杀?剐?我还没那么闲,亦无此必要。”

他踱了两步,走到炭盆边,伸出修长却苍白的手指,虚悬其上。

“不过,此事既因你而起,也当由你了结。我有三件事,需要你去做。做成了,此事便算揭过,你做你的生意,我办我的差,两不相干。做不成……”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未尽意味,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公子请讲。只要我能办到,定当竭尽全力。”

“第一件,”赵燕直竖起一根手指,“你既编出了洛阳宗室补送贡品这出戏,就得有人唱完,还得有看客捧场。

黄主事那边暂时糊弄过去了,但辽使这边,需要有个接收的人。不是随从,也不是无官无职的闲人,必须是辽国使团中,有正式职衔,能代表使团接收大宋宗室好意的官员。

如此,方能圆得滴水不漏。

但是,不能让人看出破绽,更不能让辽人觉得我大宋宗室行事儿戏,或是借机探查使团虚实,再生事端。”

唐照环听明白了。这是要她去找一个辽国官员出来,当众接收那三百匹本属于赵永昌,如今却要充作贡品的绫布,把事做实。

她心中飞快盘算,这听起来棘手,但并非全无办法。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与乌承运签订契约的那个辽国接头人。

白送三百匹上等绫布,这等好事,对方多半不会拒绝,说不定还能借此拉近关系,为日后生意铺路。难点在于,如何让对方愿意以正式官员的身份出面。

“我明白了。”唐照环点头,“此事我去设法。只是我如今身份尴尬,如何与辽人交涉?还请公子行个方便。”

赵燕直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递给她:“便说奉我之命。”

“是。”唐照环应下,心头稍安。有了这层临时身份,行事会方便许多。

她向赵燕直行了一礼,转身掀帘出了偏厅。驿站占地颇广,除了宋人风格的屋舍,也有几顶辽人惯用的高大毡帐点缀其间,更显边境特色。

唐照环凭着记忆,朝乌承运方才离开的方向寻去。廊下偶有宋军兵士或辽人护卫巡逻,她亮出铜符,果然畅通无阻。

她心里琢磨着说辞,既要说服乌承运,又要说动那位辽人接头人,脚步加快。正穿过一处连接前后院落的回廊时,斜刺里闪出一人,高大身影堵住了大半去路。

“站住,你是何人?”他用异域口音的汉语低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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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照环心头一跳,下意识停步抬头。只见拦路之人身材挺拔矫健,穿着辽国贵族的左衽锦袍,外罩皮裘,腰间挎着弯刀,上下打量作男装打扮的唐照环,脸上先是疑惑,随即恍然。

唐照凝神细看,心中也是一惊。

耶律驰?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恰好拦住了自己?

“是你?我记得你,两年前在汴京,跟在赵燕直身边那个伶牙俐齿的小子。”他质疑道,“我这一路上,可未在使团名录或赵燕直的随员里见过你。说!你是如何混入此地的?莫非是刺客?”

唐照环暗叫不好,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拱手讨好:“耶律王子安好!小人岂敢。小人……小人是良民,大大的良民。您看小人这身板,手无缚鸡之力,细胳膊细腿,风大些都怕吹跑了,哪能做得了刺客。您说笑了。”

耶律驰不为所动,手已按在了刀柄上:“那你鬼鬼祟祟在此作甚?”

唐照环脑筋飞转:“小人就是个跑腿的。接了趟活计,押运一批,说是补送给使团的布料礼物到此。”

“补送布料礼物?”耶律驰挑眉,显然没听说过此事,“找谁交接?我为何不知?”

“这个……小人也不甚清楚具体找哪位,都是领头大哥在操办。”唐照环做出懊恼焦急的样子,四下张望,“我跟着领头大哥进来交割,谁知一个不留神没跟上,走岔了路,正着急寻路呢。不想冲撞了您,实在罪过。可否请您指条明路,我这就去门口等着,绝不敢再乱闯。”

说完,她便想侧身溜走。

“慢着,把领头大哥的名字说出来。说不出个所以然,我现在就以细作之罪拿了你。”耶律驰脚步一移,再次挡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压迫感。

唐照环被他逼得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廊柱,心中急转。她知道耶律驰难缠,当年在汴京,他就各种找理由刁难,也察觉到自己有意疏远辽人,此刻怕是新仇旧怨一起涌上心头了。

“领头大哥的叫乌承运,找的是贵使团中一位负责采买的官人,具体名讳,小人这等跑腿的,实在不知。”她尽量说得含糊,目光恳切,“糊口而已,接个活,挣点辛苦钱。您大人有大量,就别为难我了。”

“糊口?挣辛苦钱?

我记得,两年前在汴京,你对我等辽人避之唯恐不及,一副清高模样。怎么,如今为了钱财,连跟辽人打交道的活计也肯接了。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你们宋人,最是现实。”

这话带着刺,直戳唐照环当初那点不得已的疏远。唐照环心中苦笑,面上装作市侩:“糊口嘛,不寒碜。挣钱的机会送到眼前,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耶律驰盯她看了半晌,恶趣味道:“既如此,我便做件好事。你不是走丢了吗?我带你去寻。顺便也看看,你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他这话半是刁难,半是好奇,想看看唐照环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唐照环心知躲不过,有耶律驰押送虽然尴尬,但或许也能更快找到乌承运,便硬着头皮道:“那就有劳了。若能找到大哥,小人定不忘王子恩德。”

耶律驰显然对驿站布局颇为熟悉,带着她左走右走,很快在一处厢房外,听到了乌承运与另一人用汉话交谈的声音。

耶律驰示意侍卫守在门外,自己拉着唐照环推门而入。

屋内,乌承运正与一名穿着辽国文官服饰的男子说话,桌上摊开货单。

“承大叔。”唐照环连忙喊道,“终于找到你了。”

那位辽国文官转头看见唐照环,又瞥见她身后神色不豫的耶律驰,很快恢复镇定,拱手跟耶律驰用契丹语说了半天。最后用汉话互相介绍双方:“乌管事,补送货,耶律王子。”

耶律驰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唐照环,对乌承运道:“这小子说是跟你来的,走丢了。还说什么……要补送布料礼物给使团?我竟未听闻,特地带他来问问清楚。”

乌承运心念电转,明白了唐照环的说辞和任务,也看出耶律驰来者不善。他脸上笑容不变,从容道:“原来如此,有劳耶律王子了。

确有其事,此事乃宋国洛阳宗室一番美意,想送三百匹上好绫布,以壮使团行色,亦是两国交好之谊。因是临时起意,故未及广而告之,在下也还没来得及与管事商议交接细节。”

耶律驰却没那么好打发,他看向唐照环,似笑非笑。

“既是美意,依我看,此事还是慎重些好,总需有个郑重些的交接。货,我们收了,至于押送礼物的人嘛……”他看向唐照环,故意拖长了语调,盯着她骤然绷紧的脸,“就由你亲自押着货物,送到我大辽境内。

届时,我再出具正式收执,方显郑重,也免得有人以为我们辽人不识礼数,或怀疑礼物来路不正。”

什么?去辽国境内?唐照环心中咯噔一下,耶律驰又在故意刁难她了。

她一个宋人,还是个女子,深入辽境,人生地不熟,安危难料。就算耶律驰未必有杀心,但路途风险和可能的其他意外,都让她心惊。

她讪笑道:“我只是个跑腿押运的,货到此地,我的差事就完了。去辽国,万一有点什么闪失,小人贱命一条不打紧,耽误了正事,或是引起什么误会,可就不好了。”

耶律驰见她退缩,心中被轻视的感觉更甚,挑眉道:“怎么?怕了?方才不还说为了挣钱,什么都肯干。如今让你去我大辽走一遭,开开眼界,说不定还有别的财路,你就推三阻四。

看来,你心底还是把我辽人当作洪水猛兽,把辽国看作龙潭虎穴。”

他越说语气越冷,属于上位者的气势压迫而来。

“要么,你现在就承认你方才所言皆是撒谎,你混入驿站图谋不轨,我将你拿下治罪。要么,就乖乖按我说的,押货入辽。”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皮袋,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悦耳的金玉碰撞声,赌气道,

“你不是爱钱么?只要你乖乖跟着去,把这趟差事办得漂亮,这袋东西,足够你再买一百匹上等绫布。如何?这可比你在宋国挣得多吧?”

一百匹绫布的钱!

唐照环脑中飞快计算。唐鸿音这趟冒险,就是为了挣五百贯聘礼。耶律驰这袋东西的价值,听起来远超三百贯。若真能拿到,真娘的聘礼就解决了。

巨大的诱惑如同狐妖的低语,在她耳边回响,挠得她心头痒痒。

她看着耶律驰的眼睛,里面带着挑衅和傲气,却似乎并无真正恶意,又想起赵燕直的要求和未言明的后果。

富贵险中求。况且,耶律驰虽骄悍,但观其言行,并非阴险卑鄙之徒,更多是少年意气与民族自尊心。或许真有机会?

她一咬牙,豁出去了:“好,耶律王子爽快,小人就走这么一趟。但口说无凭,你要立字据,言明会支付的金额,并且,需留人在此为人质,确保我平安返回后,人质与银钱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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