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初二

紧赶慢慢,唐照环总算在年初二午后,望见了熟悉的永安县低矮城墙。守门的卒子认得唐家车队,主动打了个招呼:“唐小哥,这么早就出门啊。”

唐鸿音递上串铜钱:“是啊,各位辛苦了,给兄弟们沾沾年喜。”

卒子爽快放行。

车轮碾过积着残雪和爆竹红屑的街道,家家户户门上新桃换旧符,檐下灯笼透出暖黄的光,空气中还残留着年夜饭的香气和硫磺味道。归家的伙计们早已按捺不住,纷纷伸长了脖子。

到了唐家所在的巷子口,车马停下。唐鸿音先跳下车,又将唐照环扶下。两人皆是满面风尘,眼带倦色。同行的几个伙计也下了各自的骡车,活动冻僵的手脚。

唐鸿音从怀中掏出几个早已备好的沉甸甸钱袋,挨个分给伙计,朗声道:“这趟辛苦诸位兄弟了。酬劳之外,另有一份是给大伙儿的年节喜钱和压惊钱。若非兄弟们同心,我唐鸿音此番怕是要栽在雄州了。一点心意,莫要推辞。”

伙计们接过,入手一掂,分量远超寻常跑商所得,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连日的疲乏都去了大半。

领头的黑壮汉子咧嘴笑道:“十二郎仗义。跟着十二郎做事,有奔头。虽说没赶上守岁,但这厚赏,比在家多吃几顿肉还实在。多谢十二郎,多谢环小娘子。祝两位新年大吉,万事顺遂!”

其他人也纷纷道谢,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这才欢天喜地,各自归家与亲人团聚去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唐鸿音转身,看着唐照环,脸上玩笑神色敛去,苦笑道:“走吧,先去你家,一顿数落怕躲不过了。”

唐照环心有戚戚焉,硬着头皮跟上。

走到自家门口,还未叩门,就看到琼姐端着面盆路过门口,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一见唐照环,眼睛瞬间红了。

“你可算回来了。”又看到后面的唐鸿音,忙道,“十二叔也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这一声喊,如同水滴进了油锅,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奶奶从后院疾步出来,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走到近前,先狠狠瞪了唐鸿音一眼,才拉过唐照环的手,仔细端详,眉头紧锁:“胡闹!两个不知轻重的,跑商跑得连年都不过了,像什么话。”

爷爷慢一步跟出来,沉默地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唐照环明显黑瘦的脸上停了停,只说了三个字:“进来吧。”

两人到了后院,堂屋中央已经摆上了大桌,中间摆着果盘,瓜子和几样糕点。

溪娘见到女儿,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也顾不得旁人在场,一把将唐照环搂进怀里,声音哽咽道:“我的儿吃苦了,瞧这脸黑了,手也糙了。饿不饿?累不累?”

“娘,我没事,就是赶路急了点。”唐照环鼻头一酸,忙安抚道。

“还没事,瞧瞧这脸,都皴了。”溪娘心疼不已。

六岁的玥儿像个小炮仗一样冲过来,抱住唐照环的腿:“姐姐,姐姐,带好吃的回来了吗?”

四岁的知远也摇摇晃晃跟过来,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学舌:“七(吃),好七(吃)的。”

大娘扭着腰出来,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撇着嘴:“哟,可算舍得回来啦?这年都过了,还以为你们在外头发了大财,看不上咱这小门小户了呢。你爹娘除夕夜对着一桌子菜叹气,玥儿和知远眼巴巴等姐姐带的糖面儿,等到睡着了都没等着。”

话虽如此,眼神却也不住地往唐照环身上瞟,确认没事。

唐守仁也从书房快步走出,先对唐鸿音点了点头,又看向女儿:“回来就好,先喝口热水。你娘心神不宁好几天了。”

唐鸿音见状,猛地后退一步,深深一揖到底,再从背后抽出一根过来路上捡的笔直溜光粗树枝,双手高举过头,大声道。

“鸿音行事不周,看护不力,此番北行,连累环儿吃苦受累,更误了全家团圆年节,罪过甚大,实在该打。特此负荆请罪,请长辈责罚。”

他态度诚恳,又主动认错,还来了这么一出,众人原本积聚的埋怨之气,倒散了大半。

溪娘气笑不得,没好气地虚点他一下:“少在这里耍宝,还负荆请罪,跟谁学的戏文里的酸样儿。”

爷爷发话:“行了,知道错便好。”

唐鸿音顺势起身,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几个油纸包,笑嘻嘻道:“就知道各位心疼我。

路上买了些酥糖和胶牙饧,给小孩子们甜甜嘴,还有几盒上好的胭脂香粉,给嫂子们添点颜色。这只银簪子和银镯子,孝敬五伯父,五伯母。年后我跟二哥一同去汴京,路费我全包了。”

这下连大娘脸色都好看了些,嘟囔着他还算有点良心,接过了属于自己的那盒胭脂。

唐守仁嘱咐道:“娘子,看看灶上还有什么,赶紧给孩子们弄点热乎的吃食。十二弟你也留下一起吃两口,算是给你接风。”

唐鸿音忙摆手:“不了不了,二哥,我这一身灰土,还没回家呢。就是先来说两句话,说完就走,家里也等着呢。”

奶奶知他性子,也不强留:“那成,快回去吧。回头有空,来家里吃饭。”

“好嘞。”唐鸿音应了,却又看向唐照环,使了个眼色,“环儿,我还有关于织坊的事儿,得跟你再合计合计。”

唐照环会意,对家人道:“我俩去书房说两句话,很快。”

唐守仁点头:“去吧。”

两人避开众人,一溜烟钻进了唐守仁的书房。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唐鸿音从怀里掏出那个从耶律驰处得来的沉甸钱袋,将金子倒在桌上,仔细地分成几乎相等的三份。

“环儿,这些你收着。”他将其中一堆推到唐照环面前。

唐照环一惊,连忙推拒:“你这是做什么,你该得的,我怎么能要。”

“你听我说完。”唐鸿音打断她,神色是少有的严肃,“这次雄州之行,若非你机警果决,又甘冒奇险深入辽境取回凭证。

我唐鸿音别说赚钱,怕是连命都要折在雄州,媳妇没了,织坊的货钱也打了水漂,唐家织造坊怕要好几年都缓不过气来。你救了我,也救了咱们家的生意。

这点金子只分你这点,我还觉得是我占了天大的便宜。只是眼下急着凑聘礼,腾挪不开,你先收下,等日后我缓过来,定再给你添上。”

唐照环看着他急赤白脸的样子,知道他是真心实意要谢她,也是真心觉得亏欠。

她想了想,不再推辞:“你的心意我明白。这样吧,这一堆金子,我拿一部分,算你给我的酬劳。剩下的,还有之前你打算分我的那些,都算作我入股那个新分店的份子钱。

等店开起来,盈利了,按我出的本金给我分润就是。这样你也轻松些,我也算给自己攒份产业。”

“这……”唐鸿音犹豫,总觉得还是亏待了她。

“就这么定了!”唐照环拍板,将金子推回去了大半,自己只取了一小部分,“你要再推辞,我可就一分不要了。”

唐鸿音知她性子,只得无奈收下剩余的金子,叹道:“你呀……行,就依你。等年后我跟杨景谈妥了,一定弄个清清楚楚的文书,把你出的这份白纸黑字写清楚,绝不让你吃亏。”

“那就多谢啦。”唐照环笑嘻嘻地收起属于自己的那份金子。

唐鸿音又叮嘱几句,匆匆告辞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送走唐鸿音,唐照环美滋滋地装好金子,回到堂屋,家人已摆开饭桌,给她下了碗满满当当都是料的汤饼。她看着围坐的亲人,心中涌起一股豪气,将手中装着金子的布袋放到桌上,打开。

金灿灿的光芒晃花了众人的眼。

“这趟出门,虽没赶上过年,但也算没白跑。我这儿有点余钱,想跟大家商量个事儿。”

“啥事儿?你说。”奶奶发话。

唐照环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笑,决定宣布一件她朝思暮想了好久的事。

“我想把隔壁钱贵家那大宅子买下来。他家那房子,之前租给杨东家和胡娘子,他们也没怎么回来住,一直空着。我记得,过了年租约就到期了。

咱家如今人口多了,玥儿知远也一天天长大,琼姐日后说不得也要经常回来住,现这屋子也越发显得窄憋了。我想着,不如买下来,两处打通,或者分开住,都宽敞。”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奶奶第一个拊掌:“买。环儿有这个心,也有这个钱,那就买。咱们家,也该换个敞亮些的门庭了。我早就瞧着合适,过了年就去找牙人说道。”

爷爷想了想:“隔壁之前租价不低,怕卖价也低不了。钱家若不愿意卖,或恶意抬价,附近倒也有几处老宅出售,虽旧些,地方也够,多花些钱修缮便是。咱们家如今,不差那几个修缮的工料钱。”

溪娘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我儿有本事,在永安县有栋大宅,在洛阳还有个小院。你这才多大年纪,便是洛阳城里,也没几个平民娘子能跟你比身家。”

大娘这回没泼冷水,咂咂嘴:“哟,那可真是阔气了。以后咱们家在永安县,也是数得着的人物了。琼儿,你可得跟你妹妹多学学。”

琼姐用力点头,看着唐照环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

唐守仁看着女儿,心中感慨万千,只温声道:“环儿有主意,是好事。只是莫要太过劳累,钱财身外物,一家人平安康乐最要紧。”

玥儿和知远虽不懂买宅子的大事,但见大人们高兴,也跟着拍手笑闹。

正说着话,外头有人来传信,说是主屋那边,琴娘带着夫婿林览回娘家了,请唐守仁现在过去相见。

唐守仁惊讶:“林览家离这儿可不近,得天一亮就动身了吧?真是有心了。”

来人笑道:“林姑爷说,这是成亲后头一个年节,知道琴姐儿思念父母,定要陪着回来住两日,以全孝道。”

唐守仁连忙起身,整理了下衣衫,对家人道:“我去去就回。”

等唐守仁走后,琼姐悄悄蹭到唐照环身边,小声问:“琴姑母成亲都快一年了,十二叔到底什么时候去真娘家提亲啊?聘礼凑得怎么样了?”

唐照环得意地冲她眨眨眼,压低声音:“放心吧姐姐,这次跑商已经把聘礼钱赚够了。年后十二叔得去汴京办点事,等他从汴京回洛阳,估计就要正式请媒人上门了。”

琼姐闻言,眼睛一亮,由衷地替两人高兴:“那太好了,真娘母女等了这么久。”

等到唐守仁回来,天色已完全黑透。堂屋里点起了明亮的油灯,晚饭也摆上了桌,异常丰盛。

鸡鸭鱼肉俱全,除了家里自制的腊味和炖菜,竟还有几道从县城里最有名的醉仙楼订来的硬菜,香气扑鼻。

大娘颇为自得地指着醉仙楼的招牌醋鱼:“瞧瞧,以往只有过年祭祖才舍得买条鱼。如今咱们家光景好了,隔三差五就能开荤。我吃着,这醉仙楼的手艺,也不过如此嘛,还没我烧的入味。”

众人笑着落座。

爷爷举起酒杯,环视家人,朗声道:“今日团圆,虽迟了些,但喜庆更甚。咱们家能有如今光景,环儿和琼儿功劳不小。来,咱们一起,敬这两个好孩子一杯,愿全家人,蒸蒸日上。”

“蒸蒸日上。”众人举杯,笑声洋溢在温暖的堂屋中。窗外的寒风,似乎也被这屋内的暖意与希望驱散了。

年节的气氛在走亲访友和爆竹声中渐渐淡去。元宵灯节后,唐鸿音踏上了前往汴京的路。

这一去,便是月余。等他再回到洛阳城时,春风已吹化了河面的薄冰,柳枝抽出了嫩黄的新芽。

他直接将唐照环拉到织坊后头僻静的物料仓房边,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

“杨景那边,我一说这事,他没怎么犹豫就拍板要加入。他说,这分店若真设在北边,将来少不了要和榷场打交道。

他拍胸脯保证,负责以万和祥总号的名义,在汴京办下总体的榷场贸易许可文书。

等咱们分店地址定了,再凭总许可去当地办理具体的榷场交易许可,事半功倍,省了咱们无数麻烦。”

唐照环心中一喜,杨景肯动用人脉办下最难的部分,合作诚意十足。

“我也去见了赵公子。”唐鸿音继续道,“他说,地方他来找,让咱们在洛阳这边,开始逐步收拾准备,先把能调动的人手,能搬迁的织机物料悄悄清点起来,要心里有数,随时能动。但先别声张,尤其是对洛阳宗室那边。”

唐照环点头,这是自然,以免横生枝节。

大局似乎已定,前景可期。但唐鸿音的脸色却变得严肃,他搓了搓手,郑重道:“接下来有件紧要事,得跟你商量,也得你拿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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