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朔州
开业第四日，万和祥门前，红绸彩牌撤下，乐手与孩童的吆喝声也消失了。
店门照开，柜台后周安与伙计们依旧站得笔挺，麻料尽数下架，素纱、素绢、素罗依旧有售，旁边立上了新价牌。
素纱：每匹一贯六。
素绢：每匹两贯二。
素罗：每匹三贯三。
价格不仅比开业优惠价高出近一倍，甚至比罗会长昨日勒令的行会规矩还高。
昨日还摩肩接踵的店铺，顿时冷冷清清。偶有进店的客人，一打听价钱，无不咂舌摇头，嘀咕“怎地涨了这许多”，“还不如去别家看看”，转身便走。
周安和伙计们望着空荡荡的店堂，脸上难掩焦虑。
唐鸿音老神在在地拨弄算盘，唐照环在柜台后整理布样，两人神色皆平静。
周安心头惴惴，忍不住低声问唐照环：“东家，咱们这价是不是定得太高了点？前几日刚抢购过，今日本就该冷清些，再提这么高的价，怕是……”
唐照环手下不停：“罗会长要我们按他的规矩来，我们按了，还超额，才能让他没话说。你安排伙计们这两日轮流休息，前几天也累坏了。”
将近午时，店门外来了个老汉。年纪约莫六旬，头发花白，膝盖和手肘处打着厚厚的补丁，脚上一双草鞋沾满泥泞，面色黝黑，皱纹深如刀刻，一看便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苦哈哈。
他佝偻着背，在店门外徘徊了好一阵，才迟疑地挪进店里，用浓重的本地口音问：“听说你们素绢卖得便宜？”
“客官您来晚了，小店前三天开店优惠，如今按行会定价售卖，每匹两贯二。”有伙计随口答道。
老汉焦急道：“结束咧？咋就结束了哩？俺一听说，就从乡下赶过来，走了大半日，就想着买两匹便宜些的素绢，好凑了去交夏税。这，这价，俺实在买不起啊。您行行好，能不能还按前几日的价钱，匀给我一匹？就一匹。”
唐照环心头一软。这老汉的模样神情，绝非作伪。他脸上的疲惫，眼里为夏税愁苦的真切，都刺得她心头难受。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可以按旧价卖给他。但理智瞬间拉紧了警绳。
罗会长昨日立过规矩，今日就有贫苦老汉上门求买便宜货，时机未免太巧。焉知这不是对方试探底线的伎俩？若她心软降价，传出去便正好给了行会发作的借口。
她硬起心肠，坚决地摇了摇头：“老丈，实在对不住。行会定下的价，我们小本经营，不敢违背。今日这价，是断不能再低了。”
老汉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瞬间又苍老了几分。
他嘴唇哆嗦着喃喃道：“一匹素绢，得卖多少粮食，纺多少麻线才够啊……”
他转过身，步履蹒跚地就要往外走，背影佝偻，透着说不尽的凄凉，看得店内伙计都别过了脸。
唐照环心头名为恻隐的弦被狠狠拨动，咬了咬牙，出声叫住他：“请留步。”
老汉茫然回头。
唐照环快步走到他面前，低声道：“价是不能低了，不过老丈家里可有质地好的麻布，可拿来抵价。”
老汉迟疑地点点头：“家里婆娘手艺还行，每年都织些，除了自家穿用，还能剩下几匹全新的，原想攒着换点盐铁……真的能抵？”
唐照环语速极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不妨回去取来，我们验看之后，再行折算。”
这是她灵机一动想出的折中法子。既未公然降价违背行会定价，又给了对方实惠。更重要的是，她故意在对麻布的要求上留了个心眼。若是有人故意拿用过的旧布充数，她便有了拒绝的正当理由。
“成，成，俺这就回去拿布，掌柜的你千万等着俺。”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了，蹒跚的步履都轻快了不少。
看着老汉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唐照环舒了口气，对面露不解的周安低声道：“盯着点，看这老汉会不会回来，以及带回来的是什么布。”
周安会意，点头。
第二日一早，店门刚开，老汉回来了，身旁还跟着一个同样穿着补丁衣服，面容黝黑憔悴的老妇，两人各自背着个巨大箩筐。
两人气喘吁吁地将箩筐放在店门口，老汉揭开盖布，露出里面的麻布。经纬不够均匀，但每一匹都叠得方正，边角分明，绝无使用磨损的痕迹。老妇在一旁，有些局促地搓着手，眼神里满是期盼与忐忑。
唐照环仔细查验了每一匹布，又看了看这对老夫妻被生活压弯的脊梁和布满老茧的双手，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了。这绝非作伪，而是真正勤恳贫苦的织户。
她心中一定，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示意周安过来量尺寸、评品相。
周安心知东家有心多补贴这老两口，他不多言，与一个伙计上前，仔细清点布匹，测量尺寸，计算价值。
老汉和老妇紧张地看着，当听到最终折算出的银钱数目，与开业的优惠价相差无几，两人都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咋这么多？是不是算错了？”老汉结巴道。
“老丈的麻布织得厚实，用料足，自然值这个价。我们做生意，讲个公道。”
唐照环示意伙计将两匹上好的素绢包好，递到老汉手中。
老汉颤抖着手接过，老妇在旁已经撩起衣角擦起了眼泪，两人对着唐照环千恩万谢。
唐照环连忙从柜台下取出一个荷包，塞到老妇手里：“还有这个别忘了。”
老两口又是好一阵道谢，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看着他们消失在街角，唐照环沉默片刻，对一直默默守在店门内侧的李铁枪低声道：“李大叔，烦你暗中跟上去，尽量送他们一程。他们带着贵重绢匹，又一看便是好欺负的贫苦人，我怕路上不太平。”
李铁枪浓眉一皱：“我的职责是护着你和这铺子，若离开……”
“不妨事。”唐照环望向店外街角某个不起眼的阴影处，那里有个牵着牛的路人，“郭成的人还在附近，铺子里有伙计们，光天化日，又在州城，料也无妨。倒是那老两口，看着着实让人放心不下。”
李铁枪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心中了然，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周安这时面带忧色地凑过来：“您心善是好事，可若开了这个头，万一传出去，人人都拿破麻布来换好绢，这生意还做不做了，咱们又不是开善堂的。”
唐照环无奈又豁达地笑了：“若真那样，咱们这店开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趁早关门大吉，卷铺盖回洛阳。”
周安被她这话噎住，一时不知如何接口。
接下来的日子，万和祥的生意继续清淡。
其他几家布庄的掌柜，眼见万和祥提价后门庭冷落，自家生意却并未如预期般回流，在罗会长那里碰头时抱怨连连。
“万和祥虽提了价，可前几日那番折腾，把市面都搅浑了。如今客人挑拣得很，咱们库里陈货走不动，新货也不敢多进，日子难过啊。”
“就是，本来代州市面就这么大点，他们一来搞这么大动静，还让不让人活了。”
罗会长眯着眼听着众人的牢骚，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开口：“急什么？新来的，不懂规矩，总要给点教训，才知道这代州地界，谁说了算。老夫既然让他们涨价，自有后手。”
众人见他成竹在胸，这才稍稍安心，又奉承了几句，各自散去。
十日后，万和祥将开业促销时收的定金单子陆续兑现完毕，仓库里空空荡荡。
周安拿着账本，又是欢喜又是发愁：“好在前几日，我已往汴京和洛阳的分号都发了急信订货，估算着路程，就在这几日该到了。”
唐照环点点头，正想说什么，却见店门外，罗会长身影再次出现，这次他身后只跟着个账房。
罗会长踱着方步进来，目光在空荡的货架上扫过：“生意不错啊，货都卖空了？”
唐鸿音从后院迎出，脸上堆笑：“托会首的福，勉强糊口，您今日大驾光临，请里面上坐。”
罗会长在后堂贵客室里坐下，接过伙计奉上的茶，慢条斯理道：“前番你们守了行会规矩，老夫很是欣慰。如今，有个好机会给你们万和祥。”
唐鸿音与唐照环对视一眼，心中警铃大作。
唐鸿音恭敬道：“会首请讲。”
“雁门关外，辽国朔州，设有一处榷场，每年只四至十月开放，互通有无，今年开市在即。
往年代州这边，都是由几家老字号轮流组织商队前往。今年嘛，老夫念你们新来，又懂规矩，让你们万和祥先拉一批布匹过去，见识见识场面，也好赚些辽人银钱。”
朔州榷场？唐鸿音心中飞快盘算。他确实听说过，但所知不详。
他谨慎问道：“能得会首提携，晚辈感激不尽。不知往年这朔州榷场，都中意些什么样的布匹？价格如何？咱们也好有个准备。”
罗会长摆摆手，浑不在意：“辽地蛮子，能识得什么好东西，无非是些结实耐用的素纱素绢罢了。你们铺子里这些，正好对路。价格除去路途损耗和关税，利润颇为可观。”
唐鸿音沉吟道：“既如此，那晚辈这次，就先拉五十匹过去，试试行情。”
“五十匹？太小家子气。”罗会长脸上的笑容一收，“榷场交易动辄千百匹，五十匹够干什么？塞牙缝都不够，岂不让人笑话我代州行会无人，听着，单品种至少三百匹。”
三百匹，还是单品种。
唐照环心头一跳。他们库房现在空空如也，就算新调的货到了，也只能将将凑齐，更关键的是，他前倨后恭，突然送上这么个好机会，还强行规定数量，其中岂能无诈。
她忍不住开口道：“罗会首，承蒙厚爱。实在是库房近日空虚，调货尚需时日，恐误了榷场开市。
再者，我们前几日已占了同行不少生意，去榷场赚钱的好机会，不敢再独占。不如让给其他更有实力的老字号前去，方显公道。”
罗会长眼皮一翻，看向唐照环，语气冷硬：“唐小郎君，这可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此事老夫已向吕知州和张通判报备过了，言明此番由你们万和祥代表行会前往，以显我代州商界新旧协力，两位官人都已点头。
这是规矩，也是体面，容不得你们推辞。尽快备货，四月底前必须从朔州榷场返回。莫要让老夫，更莫要让州衙的两位官人失望。”
说完，也不等两人回应，他拂袖而去。
唐鸿音与唐照环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两人默契地走向账房，关上门。
唐照环先开口：“此事蹊跷，逼我们接这么大的量，限期又紧，像是个坑。”
唐鸿音声音低沉：“罗胖子没这么好心。只是，他抬出了知州和通判，我们若硬抗，之前打点的关系恐怕立刻就要反噬。”
“确实是个坑。”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又老气横秋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两人吓了一跳，唐鸿音猛地推开窗户，只见阿四那小子正蹲在窗根下，笑嘻嘻地抬头看着他们。
“阿四？你怎么来了？”唐照环问。
阿四嘿嘿一笑，灵活地翻过窗台跳了进来：“来买布啊。前些日子在你家这儿赚了钱，想做身新衣裳。以前衣裳太破，好些店铺酒楼都不让进，做了新衣，才好去更多地方接活计，打听消息也方便。”
唐鸿音正色道：“你都知道些什么？细细说来。”
阿四左右看了看，见店里并无外人，这才凑近了些：“你们可别被罗胖子唬了。
那朔州榷场，名声听着好听，实则两地之间，隔着老大一片山，翻山的路，难走着哩。一年里有小半年下雪封山，能通商的时间短，还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变天封路，困在半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是常事。
对面辽人穷得很，想要咱们的布匹茶叶瓷器不假，但需求量时多时少，根本没个准数。
好些商人兴冲冲拉了货过去，结果要么路难走耽搁了，错过开市时间，要么到了地头，人家只要一点点，或者压价压得极低。
你辛辛苦苦拉过去，又得辛辛苦苦拉回来，折腾一趟，本钱都折在路上，拉去的货成了陈货，更卖不上价。赚的那点，还不够赔的。”
唐照环和唐鸿音听得心头愈发沉重。
“对面催得急，又不能不去。所以啊，去朔州榷场，对咱们代州商家吃力不讨好，轮到谁头上谁倒霉。本地的都是能推就推，推不了就随便凑点次货应付。”
阿四抛出最后一个重磅消息，
“你们这店之前的布庄，就是货砸在手里，拉回来一路损耗，本钱赔了个精光。东家急红了眼，为了翻本，后来才铤而走险，去碰了私盐的线，结果……”
阿四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原来症结在这里，罗会长哪里是给机会，分明是挖好了坑，等着他们万和祥跳进去。
若他们备不齐货，或不肯去，便是违抗行会，辜负官意。若去了，赔了本，万和祥自然伤筋动骨。若被逼急了想走捷径挽回损失，罗会长再动用官面关系收拾他们，名正言顺。
店门照开，柜台后周安与伙计们依旧站得笔挺，麻料尽数下架，素纱、素绢、素罗依旧有售，旁边立上了新价牌。
素纱：每匹一贯六。
素绢：每匹两贯二。
素罗：每匹三贯三。
价格不仅比开业优惠价高出近一倍，甚至比罗会长昨日勒令的行会规矩还高。
昨日还摩肩接踵的店铺，顿时冷冷清清。偶有进店的客人，一打听价钱，无不咂舌摇头，嘀咕“怎地涨了这许多”，“还不如去别家看看”，转身便走。
周安和伙计们望着空荡荡的店堂，脸上难掩焦虑。
唐鸿音老神在在地拨弄算盘，唐照环在柜台后整理布样，两人神色皆平静。
周安心头惴惴，忍不住低声问唐照环：“东家，咱们这价是不是定得太高了点？前几日刚抢购过，今日本就该冷清些，再提这么高的价，怕是……”
唐照环手下不停：“罗会长要我们按他的规矩来，我们按了，还超额，才能让他没话说。你安排伙计们这两日轮流休息，前几天也累坏了。”
将近午时，店门外来了个老汉。年纪约莫六旬，头发花白，膝盖和手肘处打着厚厚的补丁，脚上一双草鞋沾满泥泞，面色黝黑，皱纹深如刀刻，一看便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苦哈哈。
他佝偻着背，在店门外徘徊了好一阵，才迟疑地挪进店里，用浓重的本地口音问：“听说你们素绢卖得便宜？”
“客官您来晚了，小店前三天开店优惠，如今按行会定价售卖，每匹两贯二。”有伙计随口答道。
老汉焦急道：“结束咧？咋就结束了哩？俺一听说，就从乡下赶过来，走了大半日，就想着买两匹便宜些的素绢，好凑了去交夏税。这，这价，俺实在买不起啊。您行行好，能不能还按前几日的价钱，匀给我一匹？就一匹。”
唐照环心头一软。这老汉的模样神情，绝非作伪。他脸上的疲惫，眼里为夏税愁苦的真切，都刺得她心头难受。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可以按旧价卖给他。但理智瞬间拉紧了警绳。
罗会长昨日立过规矩，今日就有贫苦老汉上门求买便宜货，时机未免太巧。焉知这不是对方试探底线的伎俩？若她心软降价，传出去便正好给了行会发作的借口。
她硬起心肠，坚决地摇了摇头：“老丈，实在对不住。行会定下的价，我们小本经营，不敢违背。今日这价，是断不能再低了。”
老汉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瞬间又苍老了几分。
他嘴唇哆嗦着喃喃道：“一匹素绢，得卖多少粮食，纺多少麻线才够啊……”
他转过身，步履蹒跚地就要往外走，背影佝偻，透着说不尽的凄凉，看得店内伙计都别过了脸。
唐照环心头名为恻隐的弦被狠狠拨动，咬了咬牙，出声叫住他：“请留步。”
老汉茫然回头。
唐照环快步走到他面前，低声道：“价是不能低了，不过老丈家里可有质地好的麻布，可拿来抵价。”
老汉迟疑地点点头：“家里婆娘手艺还行，每年都织些，除了自家穿用，还能剩下几匹全新的，原想攒着换点盐铁……真的能抵？”
唐照环语速极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不妨回去取来，我们验看之后，再行折算。”
这是她灵机一动想出的折中法子。既未公然降价违背行会定价，又给了对方实惠。更重要的是，她故意在对麻布的要求上留了个心眼。若是有人故意拿用过的旧布充数，她便有了拒绝的正当理由。
“成，成，俺这就回去拿布，掌柜的你千万等着俺。”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了，蹒跚的步履都轻快了不少。
看着老汉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唐照环舒了口气，对面露不解的周安低声道：“盯着点，看这老汉会不会回来，以及带回来的是什么布。”
周安会意，点头。
第二日一早，店门刚开，老汉回来了，身旁还跟着一个同样穿着补丁衣服，面容黝黑憔悴的老妇，两人各自背着个巨大箩筐。
两人气喘吁吁地将箩筐放在店门口，老汉揭开盖布，露出里面的麻布。经纬不够均匀，但每一匹都叠得方正，边角分明，绝无使用磨损的痕迹。老妇在一旁，有些局促地搓着手，眼神里满是期盼与忐忑。
唐照环仔细查验了每一匹布，又看了看这对老夫妻被生活压弯的脊梁和布满老茧的双手，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了。这绝非作伪，而是真正勤恳贫苦的织户。
她心中一定，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示意周安过来量尺寸、评品相。
周安心知东家有心多补贴这老两口，他不多言，与一个伙计上前，仔细清点布匹，测量尺寸，计算价值。
老汉和老妇紧张地看着，当听到最终折算出的银钱数目，与开业的优惠价相差无几，两人都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咋这么多？是不是算错了？”老汉结巴道。
“老丈的麻布织得厚实，用料足，自然值这个价。我们做生意，讲个公道。”
唐照环示意伙计将两匹上好的素绢包好，递到老汉手中。
老汉颤抖着手接过，老妇在旁已经撩起衣角擦起了眼泪，两人对着唐照环千恩万谢。
唐照环连忙从柜台下取出一个荷包，塞到老妇手里：“还有这个别忘了。”
老两口又是好一阵道谢，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看着他们消失在街角，唐照环沉默片刻，对一直默默守在店门内侧的李铁枪低声道：“李大叔，烦你暗中跟上去，尽量送他们一程。他们带着贵重绢匹，又一看便是好欺负的贫苦人，我怕路上不太平。”
李铁枪浓眉一皱：“我的职责是护着你和这铺子，若离开……”
“不妨事。”唐照环望向店外街角某个不起眼的阴影处，那里有个牵着牛的路人，“郭成的人还在附近，铺子里有伙计们，光天化日，又在州城，料也无妨。倒是那老两口，看着着实让人放心不下。”
李铁枪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心中了然，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周安这时面带忧色地凑过来：“您心善是好事，可若开了这个头，万一传出去，人人都拿破麻布来换好绢，这生意还做不做了，咱们又不是开善堂的。”
唐照环无奈又豁达地笑了：“若真那样，咱们这店开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趁早关门大吉，卷铺盖回洛阳。”
周安被她这话噎住，一时不知如何接口。
接下来的日子，万和祥的生意继续清淡。
其他几家布庄的掌柜，眼见万和祥提价后门庭冷落，自家生意却并未如预期般回流，在罗会长那里碰头时抱怨连连。
“万和祥虽提了价，可前几日那番折腾，把市面都搅浑了。如今客人挑拣得很，咱们库里陈货走不动，新货也不敢多进，日子难过啊。”
“就是，本来代州市面就这么大点，他们一来搞这么大动静，还让不让人活了。”
罗会长眯着眼听着众人的牢骚，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开口：“急什么？新来的，不懂规矩，总要给点教训，才知道这代州地界，谁说了算。老夫既然让他们涨价，自有后手。”
众人见他成竹在胸，这才稍稍安心，又奉承了几句，各自散去。
十日后，万和祥将开业促销时收的定金单子陆续兑现完毕，仓库里空空荡荡。
周安拿着账本，又是欢喜又是发愁：“好在前几日，我已往汴京和洛阳的分号都发了急信订货，估算着路程，就在这几日该到了。”
唐照环点点头，正想说什么，却见店门外，罗会长身影再次出现，这次他身后只跟着个账房。
罗会长踱着方步进来，目光在空荡的货架上扫过：“生意不错啊，货都卖空了？”
唐鸿音从后院迎出，脸上堆笑：“托会首的福，勉强糊口，您今日大驾光临，请里面上坐。”
罗会长在后堂贵客室里坐下，接过伙计奉上的茶，慢条斯理道：“前番你们守了行会规矩，老夫很是欣慰。如今，有个好机会给你们万和祥。”
唐鸿音与唐照环对视一眼，心中警铃大作。
唐鸿音恭敬道：“会首请讲。”
“雁门关外，辽国朔州，设有一处榷场，每年只四至十月开放，互通有无，今年开市在即。
往年代州这边，都是由几家老字号轮流组织商队前往。今年嘛，老夫念你们新来，又懂规矩，让你们万和祥先拉一批布匹过去，见识见识场面，也好赚些辽人银钱。”
朔州榷场？唐鸿音心中飞快盘算。他确实听说过，但所知不详。
他谨慎问道：“能得会首提携，晚辈感激不尽。不知往年这朔州榷场，都中意些什么样的布匹？价格如何？咱们也好有个准备。”
罗会长摆摆手，浑不在意：“辽地蛮子，能识得什么好东西，无非是些结实耐用的素纱素绢罢了。你们铺子里这些，正好对路。价格除去路途损耗和关税，利润颇为可观。”
唐鸿音沉吟道：“既如此，那晚辈这次，就先拉五十匹过去，试试行情。”
“五十匹？太小家子气。”罗会长脸上的笑容一收，“榷场交易动辄千百匹，五十匹够干什么？塞牙缝都不够，岂不让人笑话我代州行会无人，听着，单品种至少三百匹。”
三百匹，还是单品种。
唐照环心头一跳。他们库房现在空空如也，就算新调的货到了，也只能将将凑齐，更关键的是，他前倨后恭，突然送上这么个好机会，还强行规定数量，其中岂能无诈。
她忍不住开口道：“罗会首，承蒙厚爱。实在是库房近日空虚，调货尚需时日，恐误了榷场开市。
再者，我们前几日已占了同行不少生意，去榷场赚钱的好机会，不敢再独占。不如让给其他更有实力的老字号前去，方显公道。”
罗会长眼皮一翻，看向唐照环，语气冷硬：“唐小郎君，这可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此事老夫已向吕知州和张通判报备过了，言明此番由你们万和祥代表行会前往，以显我代州商界新旧协力，两位官人都已点头。
这是规矩，也是体面，容不得你们推辞。尽快备货，四月底前必须从朔州榷场返回。莫要让老夫，更莫要让州衙的两位官人失望。”
说完，也不等两人回应，他拂袖而去。
唐鸿音与唐照环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两人默契地走向账房，关上门。
唐照环先开口：“此事蹊跷，逼我们接这么大的量，限期又紧，像是个坑。”
唐鸿音声音低沉：“罗胖子没这么好心。只是，他抬出了知州和通判，我们若硬抗，之前打点的关系恐怕立刻就要反噬。”
“确实是个坑。”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又老气横秋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两人吓了一跳，唐鸿音猛地推开窗户，只见阿四那小子正蹲在窗根下，笑嘻嘻地抬头看着他们。
“阿四？你怎么来了？”唐照环问。
阿四嘿嘿一笑，灵活地翻过窗台跳了进来：“来买布啊。前些日子在你家这儿赚了钱，想做身新衣裳。以前衣裳太破，好些店铺酒楼都不让进，做了新衣，才好去更多地方接活计，打听消息也方便。”
唐鸿音正色道：“你都知道些什么？细细说来。”
阿四左右看了看，见店里并无外人，这才凑近了些：“你们可别被罗胖子唬了。
那朔州榷场，名声听着好听，实则两地之间，隔着老大一片山，翻山的路，难走着哩。一年里有小半年下雪封山，能通商的时间短，还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变天封路，困在半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是常事。
对面辽人穷得很，想要咱们的布匹茶叶瓷器不假，但需求量时多时少，根本没个准数。
好些商人兴冲冲拉了货过去，结果要么路难走耽搁了，错过开市时间，要么到了地头，人家只要一点点，或者压价压得极低。
你辛辛苦苦拉过去，又得辛辛苦苦拉回来，折腾一趟，本钱都折在路上，拉去的货成了陈货，更卖不上价。赚的那点，还不够赔的。”
唐照环和唐鸿音听得心头愈发沉重。
“对面催得急，又不能不去。所以啊，去朔州榷场，对咱们代州商家吃力不讨好，轮到谁头上谁倒霉。本地的都是能推就推，推不了就随便凑点次货应付。”
阿四抛出最后一个重磅消息，
“你们这店之前的布庄，就是货砸在手里，拉回来一路损耗，本钱赔了个精光。东家急红了眼，为了翻本，后来才铤而走险，去碰了私盐的线，结果……”
阿四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原来症结在这里，罗会长哪里是给机会，分明是挖好了坑，等着他们万和祥跳进去。
若他们备不齐货，或不肯去，便是违抗行会，辜负官意。若去了，赔了本，万和祥自然伤筋动骨。若被逼急了想走捷径挽回损失，罗会长再动用官面关系收拾他们，名正言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