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七娘

王知军调侃完唐照环,又转向赵燕直,亲昵地抱怨道:

“我老王是个粗人,以前也请过官伎,偏生我这个大外甥素有洁癖,嫌她们身上香粉气重,曲子也俗,板着个脸,弄得大家不自在。得,后来索性不请了,咱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赵燕直执杯浅啜,闻言只淡淡一笑,并不接话。

唐照环正挟一箸羊肉,手一顿。她知王知军误会了,把自己当成了有特殊癖好的纨绔。她本不欲多言,但瞥见席间其他几名军官也露出暧昧了然的神色,心下不快。

她心念电转,索性顺着这话,故意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幽幽道:“知军有所不知,那些年轻官伎,美则美矣,却少了些风韵。

在下偏就喜好那等历经世事,体贴知趣的良家妇人。尤其是这等受尽委屈,楚楚可怜的。越是被她男人苛待,在下越是心生怜惜,想要好好疼爱一番。”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还摇了摇头,一副尔等不懂的憾然模样。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王知军举到唇边的酒杯顿住,眼睛瞪得铜铃大。席间其余陪客也皆瞠目,有人呛咳,有人低头忍笑,气氛诡异至极。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看似斯文的年轻商人,口味如此独特且直白,好人妻这一口不说,还说得如此坦然?!

赵燕正执杯的手晃了一下,杯中之酒漾出细微涟漪。他扭头看向唐照环,见她唇角噙着浅笑,耳垂却红得要命,知她是故意语出惊人,以堵这些武夫粗鄙的调侃,心下无奈。

他将酒杯搁在案上,对王知军道:“知军莫怪,唐掌柜年少任性,言语无状。”

唐照环顺势低头,自顾自又夹了一箸炙肉,放入口中慢慢嚼着,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出自她口一般。

王知军回过神来,干笑两声,忙道:“无妨无妨,唐掌柜性情中人,性情中人,哈哈,喝酒,喝酒!”

宴席终了,王知军亲自将赵燕直与唐照环送至后院,又陪着说了几句客套话,方才告辞离去。夜风穿过庭院,卷来远处营垒隐约的刁斗声,更添萧索。

唐照环被一名小婢引至西厢客房。小婢在门前止步,福身道:“贵客夜宿此处,热水饭食已备在屋内。若有吩咐,可拉门口铃绳。”

说罢,她匆匆离去,神色躲闪。

唐照环在门前静立片刻,深吸一口气,方抬手推门。

推开门,屋内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白日里拉住她衣角的女子,正蜷缩在方凳上。

她已梳洗过,换上了一身新衣裙,头发勉强挽了个髻,露出张洗净的脸。许因热水蒸腾,面皮上透出不正常的潮红。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惶,像只受惊的兔子,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来,瘦得嶙峋的身子微微发抖。

唐照环心中一叹,反手掩上门,温声道:“莫怕,是我。”

那女子没听,只死死盯着她关门的动作。门闩落下的轻响,像触动了机簧。

女子瘦得脱形的脸上,顿时浮起讨好的媚笑,踉跄着扑过来,伸手就去扯唐照环的衣领,口中含糊道:“您回来了……奴伺候您歇息……”

唐照环猝不及防,被她冰凉的手指触到脖颈,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她连忙抓住女子的手腕,尽量放柔声音:“你莫急,先坐下,我们好好说说话。”

女子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痴痴笑着,另一只手又去解唐照环的腰带,嘴里颠来倒去仍是那几句:“郎君……给钱……奴会好好伺候……”

唐照环心下焦躁,又不敢用力推搡,怕伤了她。她扣住女子双肩,稍稍拉开距离,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句问:“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怎会嫁到此处来?”

女子眼神涣散,依旧只会媚笑,全不接话:“奴会的……您试试……”

唐照环心知再问不出什么了,瞧她神智昏乱的模样,怕平素被折磨得狠了,早已半疯。

罢了。

她索性不再挣扎,顺着女子拉扯的力道,引她到桌边。桌上摆着几碟下酒菜,还有一壶酒。想来知军府的下人误会,以为她要酒菜助兴,才备下这些。

唐照环扶着女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片肉,递到女子唇边,哄道:“你且吃点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

女子怔怔地看着嘴边的肉,喉头滚动了一下,却不动。唐照环自己先咬了一小口,做出很好吃的样子,再递过去。如此反复几次,女子终于迟疑着张开嘴,就着她的手,一点点吃了起来。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或许是饿极了,吃得狼吞虎咽。

女子风卷残云般将饭菜扫去大半,唐照环又倒了小半碗酒,哄着她慢慢喝下。酒意上涌,女子脸上潮红更甚,眼神也愈发迷离。

时机正好。

唐照环站起身,扶起摇摇晃晃的女子,引她走向里间的床榻边,轻轻一推,女子便软倒在被褥上。

唐照环迅速拉过被子,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泛红的脸。

她俯身,在女子耳边用最轻柔的声音说:“闭眼,我一会儿就来陪你。”

许是酒意上头,许是裹紧的被褥给了些许安全感,女子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口中呢喃渐低,终是沉沉睡去。

唐照环确认女子真的睡熟了,这才躺到她身边,盖上另一床被子,心中五味杂陈。

边地苦寒,她是知道的,却未曾想到竟至如此地步。女子被迫卖身,周围人麻木到见怪不怪,这哪里还是保家卫国的雄师,分明是一潭发臭的死水。

窗外天色渐渐泛出鱼肚白,唐照环揉了揉僵硬的脖颈,轻手轻脚起身,就着盆中隔夜的冷水草草洗漱,重新束好头发,穿戴整齐。

女子仍未醒,蜷缩在被子里,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唐照环没有吵醒她,只在床边静静坐着,直到女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见了唐照环,她先茫然,随即又浮上那抹媚笑,伸手要来拉她。

唐照环从随身荷包里摸出一角碎银,塞进她手心。

“也不知你能不能听懂。

这点碎银,至少值一百文钱。你把它缝进贴身穿的衣角里,除非专门去摸,从外面看不出来。”她放慢语速,反复比划,“这是你自己傍身的私房钱,藏好了,莫让你男人知道。”

女子呆呆看着手中银子,眼中媚态渐渐褪去,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却将银子紧紧攥住,按在胸口。

唐照环知她未必全懂,但能领会藏钱之意便好。她起身开门,清晨冷风灌入,激得人一颤。廊下已有仆役洒扫,见她出来,神色古怪地避让。

去到前厅,赵燕直已用罢早饭,正与王镇低声交代。

见唐照环身影,他目光在她眼下青黑上一扫:“昨夜未曾安睡?”

唐照环摇摇头:“不妨事。公子今日如何安排?”

“老徐去验看毛皮,定级议价。我需在营中四处拜会几位都将,有些关节需疏通。你呢?可要同去?”

唐照环想起屋里那女子,心中浊气又翻涌上来。她摇头:“我想先送那女子回家,顺道威慑她男人一番,免得我们一走,他又动手打人。”

赵燕直沉吟片刻,点头。

“也好,请镇哥跟着你。”他转向王镇,“若有不开眼的,便宜行事。”

王镇抱拳沉声:“是。”

知军府派了辆牛车代步。唐照环扶女子上车,她缩在车厢一角,低着头不说话。

唐照环温声问:“你家住何处?指个路,我们送你回去。”

女子毫无反应,只将身子蜷得更紧,脸埋进膝盖,一声不吭。

唐照环还想再问,前头车夫闷声道:“小郎君莫问了,小人知道她家住哪里。”

唐照环掀开车前布帘,问道:“老哥知晓她来历?”

车夫头也不回,只看着前方道路:“营里都叫她七娘。听说是七月生的,才叫这名儿。三四年前跟着她男人癞头李过来时,脑子还清醒,人也齐整。只说娘家没人了,具体哪儿人也没提过。”

“那癞头李做什么的?在军中任何职?”

“就是个普通军汉,厢军的。”车夫甩了下鞭子,“酗酒赌钱,输了便逼七娘……唉,好好的一个人,硬给逼疯了。”

唐照环听得心头火起,攥紧了拳头。车夫不再多言,只专心赶车。

牛车行了约莫一刻钟,拐进一片更为破烂的营区。这里的房舍连土坯都少见,多是木板茅草胡乱搭就的窝棚,低矮潮湿,气味难闻。

王镇先下车,按刀四顾,见无异状,方请唐照环下来。

唐照环转身去扶七娘,七娘探出头瞧见自家,如同见了鬼一般,猛地向后缩去,整个人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死死抓住车厢壁板,不肯下来。

此时,癞头李趿拉着草鞋走了出来,脸上犹带着宿醉的浮肿。

他瞧见牛车,又见唐照环衣着光鲜,眼睛一亮,扑到车边,伸手就要拽七娘:“贵人用过了就是不一样,收拾得真水灵。快下来,刘老三还等着呢,交了二十文的!”

他最后一句话,如同毒针刺入七娘耳中。七娘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蜷缩得更紧,恨不得钻进车厢板缝里去。

唐照环强压怒火,正欲上前拦阻,一旁的王镇却横跨一步,挡在她身前,对她摇了摇头。

他虽未言语,但唐照环看懂了他眼中的意思。

昨日拦阻还可说是路见不平,今日再不让人归家,癞头李反告她一个强夺军人妻,麻烦不小,须得有个稳妥的由头。

唐照环咬牙,正思量如何应对,忽听一声稚嫩尖叫:“爹!你放开我娘!”

一个小女孩猛地从木板屋里冲了出来,踉踉跄跄扑到路上,头发枯黄,面黄肌瘦,身上破夹袄短了一截,露着细瘦的腕子。

她冲着癞头李尖声哭喊:“她都这样了你还不放过她,逼她为了你喝酒出去卖,你要不要脸。”

癞头李恼羞成怒,放弃拉七娘,转身快步走到女孩面前,扬手就要打:“赔钱货!滚开!”

恰在此时,又一个男人从屋里骂骂咧咧地走出来,满脸不耐地吆喝。

“吵什么吵,老子掏了钱的!要么让你婆娘赶紧进来,要么把老子的钱还回来!都不干?”他淫邪目光在女孩身上一扫,狞笑起来,“别看你年纪小,老子现在就给你开苞了!”

电光石火间,唐照环有了主意。

她侧身对王镇快速低语:“王大哥,信我一次,把小女孩和癞头李隔开。”

王镇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神清明坚定,不似冲动,便不再犹豫,一挥手,两名精悍护卫上前,轻易将癞头李从女孩身边拉开。

癞头李叫骂道:“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

唐照环故意抬高声音,用纨绔子弟的蛮横语气道:“你个狗乱叫什么,爷还没腻呢,今天还要她陪一天。”

癞头李眼珠子转了几转,看看唐照环一行人明显非富即贵的架势,心里迅速盘算。

这贵人显然更有钱有势,攀上他,以后七娘能卖出更高的价钱。可嫖客的钱已进了赌坊,哪里还得出来?

他换上一副谄媚嘴脸,对唐照环道:“贵人喜欢,那是她的福气,您尽管带走,尽管带走。”

“刘爷,您看贵人要了。钱我是还不出了,这么着,”他一把拽过那女孩,“我闺女小夏,模样还行。要不,您凑合凑合?”

嫖客本有不甘,听癞头李这么一说,眯眼打量女孩,舔舔嘴唇:“也行。”

小夏吓得尖叫一声,转身想跑,却被他一把拽住了胳膊。

“放开我!我不去!爹你疯了!”小夏拼命挣扎哭喊。

唐照环见此情景,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她厉声对王镇道:“王大哥,把那两个腌臜货给我押过来,还有那个小女孩,也带过来。”

王镇动作极快,亲自上前,一手一个,如同拎小鸡般将那嫖客和小夏带到唐照环面前。嫖客还想叫骂,被王镇在膝弯处不轻不重地一磕,顿时跪倒在地,哎哟呼痛。

唐照环居高临下,冷冷看着嫖客,又看向面如土色的癞头李,朗声道:“我问你,这小女孩多大?”

癞头李被她眼中寒意慑住,讷讷道:“十、十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