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小夏

次日清晨,雨歇天青。唐照环早早起身,用罢早饭,去寻七娘母女。

知军府将她们安置在西跨院一间僻静小屋里。唐照环推门进去,七娘正蜷在床角,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小夏则坐在床边凳上。

见唐照环进来,小夏猛地站起身,瘦小的身子绷得笔直,眼中满是戒备,像只竖起尖刺的小兽。

唐照环不以为意,反手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可用过早饭了?”

小夏不答,只死死盯着她。

一旁伺候的婆子忙道:“用过了,粟米粥并炊饼,都吃了。”

唐照环点头,从随身携带的布包中取出针线匣。她将匣子打开,里头整齐排列着粗细不一的针、各色丝线、剪刀、顶针等物。

“小夏,”她温声开口,“你会用针线吗?”

小夏盯着她,半晌才硬邦邦道:“只会用大针补麻布补丁。”

“那便够了。”唐照环拿起最粗的缝皮针,又拿出一块素白绢布,一条约两尺长的毛皮,“我知道你想护着你娘,但你们无钱离开,也无自保之力。”

小夏嘴唇抿紧,眼中闪过不甘。

“我不能无缘无故帮人,那是给自己惹麻烦。我是商人,不养闲人。”

小夏眼中希冀的光黯淡下去,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唐照环话锋一转:“但是,我可以教你一门手艺。”

她拿起针线,示范如何用大针穿透坚韧的毛皮,又不损伤背面娇嫩的绢布里衬。

“皮子硬,需用力刺透,但素绢娇贵,使劲时不能扯破布料。这护脖做好,冬日围在颈间,又暖又轻便。”

她抬眼看小夏,目光清亮,“今日一天,你若能学会,并做出两条像样的护脖,我便给你一个活计。我出面带你们母女去代州城,往后,你可以靠工钱养活你和你娘。”

小夏怔怔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发抖,小脸血色上涌,眼中迸发出近乎凶狠的光:“你说的……当真?”

“自然是真的。”唐照环将针线推到她面前,“你可愿学?”

小夏深吸一口气,将针线紧紧攥在手里,咬着下唇,一字一句道:“那还等什么,开始吧,我死也要学会。”

唐照环看着她眼中倔强的火苗,心中轻叹,起身走到小夏身后,握住她执针的手,带着她刺下第一针。

“手腕要稳,力道要匀。对,就这样……”

针线穿梭,毛皮与绢布渐渐缝合。唐照环在一旁指点,声音低缓耐心。七娘依旧呆坐床角,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

此刻,赵燕直正听王镇禀报,癞头李与嫖客昨夜在营外废窑意外摔伤。他神色淡然,只在听到两人三个月下不得床时,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

他淡声道:“那两人既已伤重难行,便请将他们调往合适地方,莫再出现在人前。”

“是。”王镇领命退出。

赵燕直想起昨夜唐照环那副又愤慨又难过的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这人,总见不得不平事。也罢,既然她有心,他便替她扫清些障碍。至于那条生计之路能否走通?他倒期待,她这次又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秋日西斜,将宁化军营垒的影子拉得老长。唐照环正在整理这几日随手记下的毛皮鞣制要点,忽听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迟疑地停在了门口。

“进来。”她放下炭笔。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小夏瘦小的身影挤了进来。她双手紧紧攥着两条灰扑扑的物事,走到唐照环面前,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也不说话,只抿着嘴。

“做好了?”唐照环拿起那两条护脖。

灰兔毛皮缝在素绢上,针脚倒是齐整,粗粗看去,挺像那么回事。她凑到窗前亮处,细细翻看。从皮毛边缘到绢布接缝,每一处都仔细检视。

“不合格。”半晌,她放下护脖,声音平静。

小夏脸上血色唰地褪去,眼中瞬间迸出怒意:“哪里不合格?都是按你说的做的,皮子缝牢了,绢布也没破,我连杂毛都挑干净了!”

唐照环也不恼,从自己布包里取出那条做示范的半成品,并排放在桌上。

她指着自己的领口内侧,接触脖颈的那一圈里衬:“看这里。我缝的时候,线头都藏在皮子和绢布的夹层里,只留极短的线尾,露出来的少。你那条,线头外露半寸有余,戴久了,粗糙线头会磨伤脖颈皮肤。”

小夏凑近细看,不服气道:“不过些许线头,剪短些便是。”

唐照环拿起小夏那条,双手分别拉住皮毛与绢布,轻轻一扯,绢布上立时出现几处抽丝痕迹。

“你再听我今日说的,皮毛硬,需用力刺透,绢布娇,使劲时不能伤布。你用力过猛,每针都扯得太紧,绢布经纬都被拉变了形。眼下看不出来,戴久了,磨蹭多了,这里必先开裂。”

小夏心中知她有理,却仍梗着脖子:“那又怎样,东西卖出去了,买家用破了,也是他自己的事。”

唐照环看着她,叹了口气,拉过凳子坐下,示意小夏也坐。

她声音缓了下来:“我与你讲个道理。

从好的方面说,东西做得结实漂亮,客人用着舒坦,回头客就多,生意才能做得长久。

从坏的方面说,布行的主顾,可不只是寻常百姓。达官贵人、将门家眷,都可能来买。他们若觉得东西有问题,肯让你退换,已是仁慈。更多时候……”

她伸手,指尖在小夏那条护脖开裂处虚点一下。

“只需这般一道小口子,贵人戴出去,被同侪耻笑用这等劣物,颜面扫地。他恼怒起来,不必亲自动手,只需吩咐一句,自有人来寻你的晦气。到那时,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夏身子一颤。

唐照环继续道:“比如,有人存心找茬,纠集三五闲汉,日日堵着你叫骂。你一个小姑娘,反抗得了么?便是不明不白病故了,又有谁替你喊冤?”

小夏咬着下唇,手指死死绞着衣角,眼中倔强渐退,换上恐惧。她自幼在军营边长大,见过太多蛮横无理之事。那些军汉酒后斗殴,打死个把流民,不过赔几贯钱了事。若真是贵人……

唐照环看着她煞白的小脸,心下一软,声音却越来越硬:“现实便是如此。你若怕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只当我没说过那话,你和你娘,明日自行回营去。”

她不再看小夏,自顾自收起桌上自己的围脖,动作不紧不慢。

屋内陷入死寂。窗外传来归营的号角声,悠长凄清。小夏低着头,肩膀发抖。良久,她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却一滴泪也没掉。

“我不怕!”她一把抓起桌上那两条护脖,转身就往外冲,临到门口,又顿住,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我改,改到你说行为止!”

唐照环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轻轻摇了摇头。

夜渐深。知军府内灯火次第熄灭,只余巡夜人手中的灯笼在廊下缓缓移动。

唐照环等到二更梆子响过,小夏也没再来。她心下怅然,暗想,到底是个孩子,怕是知难而退了。也罢,明日再想别的法子安置她们。

她准备吹灯就寝,刚走到烛台前,房门被猛地撞开。

小夏像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头发凌乱,脸被秋夜寒风吹得通红,手中紧紧攥着两条护脖。

她喘着粗气,将东西往唐照环手里一塞:“我改好了,还是今天,你看看。”

唐照环展开,就着烛光细看。这回的护脖,领口内侧的线头果然藏得严实,只在必要处露出极短的线结。翻过绢布背面,针脚均匀舒展,不再有紧绷拉扯的痕迹。

“如何?”小夏紧紧盯着她,眼白处血丝密布。

“很好。”唐照环终于开口,唇角扬起赞许的笑意,“改得极好。这条护脖,便是放在万和祥柜上,也够格了。”

小夏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咧了咧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我就想着,总比回去被打骂,到死都逃不脱强。这么一想,手就稳了,眼就亮了,什么都能改好。”

唐照环心中酸涩,抬手想摸摸她的头,小夏却下意识一缩。

唐照环收回手,温声道:“你去睡吧。你和你娘的事,我来安排。”

小夏重重点头,转身往外走,脚步虚浮。到了门口,她忽然回头,低低说了句:“谢谢唐掌柜。”

说完,飞快地跑远了。

唐照环站在门边,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轻轻掩上门。

次日一早,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唐照环特意起了个大早,梳洗完毕,对着铜镜练习了几遍说辞,这才往赵燕直的住处去。

她要说服赵燕直,带七娘母女离开军营,理由她都想好了。

小夏有学手艺的韧劲,七娘虽疯癫,或许在安稳环境里能慢慢好转。万和祥需要可靠的人手,就算只添两个洒扫仆役也划算。若赵燕直问起安置费用,她可以从万和祥账上支取。

走到书房外,守在门口的随从见她来,低声道:“公子刚起,正在用早膳。”

唐照环点头,通报过后,理了理衣襟,推门而入。

屋内,赵燕直正坐在窗边小几前,慢条斯理地用着一碗粟米粥。听见动静,他抬眼看她,唇角微弯:“这么早?”

他示意她坐,又让人添了碗筷。

唐照环哪有心思用饭,在他对面坐下,斟酌着开口:“公子,关于那对母女……”

“哦,那件事,我正准备跟你说。”

赵燕直放下勺子,取布巾拭了拭嘴角,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昨夜收到消息,癞头李因当值擅离,酗酒滋事,已被派往百里外的烽燧戍守,为期半年。

王知军那边,听闻你颇青睐七娘,特意派人来卖了个人情。说七娘家已无人,若唐掌柜喜欢,可直接将人带走。待癞头李戍满归来,再送还便是。自然,需得给些钱财,堵他的嘴。”

唐照环怔住了。她打了一肚子的草稿,酝酿了满腹的说辞,此刻全都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呆呆看着赵燕直,心中猜测,癞头李的差事,总不会是你安排的吧?

赵燕直反问道:“唐掌柜应是要与我分说小夏的重要性,带母女二人走的必要性么?我洗耳恭听。”

唐照环脸上一热,讪讪地双手捂脸。

“宁化军营中,尚未有能瞒过王知军耳目的事。”赵燕直执起茶盏,慢饮一口,“更何况,你青睐人妻的名声,早已传遍军营了。”

唐照环耳根发烫,低下头去。半晌,才轻声道:“那也是看在公子的面子上,多谢了。”

“无妨。”赵燕直放下茶盏,“既如此,你去安排她们一同返程吧。”

唐照环应下,起身行礼告退。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公子,癞头李戍边之事,是您的意思吗?”

赵燕直抬眼,眸色温润如常。

“军纪如此,与我何干。”他顿了顿,唇角微弯,“不过王知军确是治军严明,赏罚分明。”

唐照环心中了然,不再多问,快步退了出去。

返回代州的路上,秋色渐深。道旁树木黄叶纷飞,远山层林尽染。两辆青篷马车一前一后,王镇带人骑马护卫。七娘和小夏坐在后头那辆车上,小夏紧紧挨着母亲,不时掀帘偷看外头陌生的景致。七娘依旧神情恍惚,静静望着车外流逝的田野,偶尔露出笑容。

回到代州监当府,已是第三日傍晚。唐照环将七娘母女安置在后衙一间僻静小屋,离自己住处不远。

万和祥后院住的都是年轻伙计,定娘子虽热心,但石磊家也有几个半大学徒,七娘这般模样,怕有不便。

思来想去,她禀过赵燕直,将母女二人暂时安置在监当府。这里清净,且有府中仆妇照应,最为稳妥。

安顿下来后,唐照环并未立刻安排活计给小夏。她私下找了鲁师傅,嘱咐他这几日给七娘母女饮食上多费心,熬些滋补的汤水,饭菜也要精细些。

鲁师傅拍着胸脯保证:“唐掌柜放心,别的俺不敢夸口,这灶头上的事,包在俺身上。”

如此过了五六日,七娘脸上渐有了些血色,小夏也不再瘦得颧骨凸出。

这日傍晚,小夏终于忍不住,主动来寻唐照环。

她身上那件唐照环给的旧夹袄不再空空荡荡,只是眼神依旧警惕,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兽。

“唐掌柜,”她声音干涩,“你是不是打算把我们母女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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