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招人

次日,唐照环去了万和祥。刚坐下不久,前堂伙计来报:“掌柜的,乐营崔鸨母来了,说要见您。”

唐照环挑眉:“请她进来。”

崔鸨母穿一身殷红团花褙子,头上插着金簪,脸上扑着厚厚的粉,摇摇曳曳地进来,未语先笑:“唐掌柜,叨扰了。”

两人分宾主坐下,伙计上了茶。崔鸨母也不绕弯,直接道:“我昨日瞧见了您手里那个小丫头,哎哟,可真真是个美人坯子,骨相清秀,身段窈窕,唐掌柜好眼光。”

唐照环不动声色:“崔妈妈过奖。她是故人之女,托我照看几日。”

崔鸨母掩口轻笑,一副我懂的表情:“您何必瞒我,这丫头是为赵监当预备的吧?

赵监当那样的贵人,身边自然要有个知情识趣的可人儿。要我说,这等绝色,若不好好雕琢,太可惜了。不如让她进乐营,歌舞乐器,待人接物,保管调教得妥妥帖帖。

吃穿用度皆由乐营出,不用监当府出半文钱。赵监当何时需要,一声招呼便送府上,多省事,多方便。”

唐照环端起茶盏,慢饮一口,不动声色。

崔鸨母见她没接话,又道:“我知道,人家有爹娘的。不过我都打听了,她爹是宁化军的军汉。军汉嘛,十个有九个缺钱,多给几贯,保管他点头。若他闹,自有官府压着。”

她见唐照环依旧沉默,察言观色,心思急转。

“我明白了,您不想让这丫头伺候旁人,想养在自家院里。”她一拍手,“那也好办,营里有清班,不见外客,只学本事。我免费教,只要她每年上元、乞巧、四月开煮、中秋开清这四个大节,参加官府的游行献艺就成。”

崔鸨母越说越热切。

“过两年赵监当升迁调任,或对她腻了,再让她正式进乐营,到时候有了技艺名声,定是红牌。唐掌柜,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唐照环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两下,终于开口:“崔妈妈想得周全,此事我还需思量。”

崔鸨母笑容不减:“应当的,应当的,您慢慢考虑,我随时恭候。”

待崔鸨母的脚步声远去,唐照环才转向贵客室的屏风:“出来吧。”

早上坚持要跟着唐照环再来万和祥的小夏低着头从屏风后缓缓走出。

“都听见了?”唐照环问。

小夏点头:“听见了。”

“你怎么想?”

小夏站在原地,瘦小的身子不住发抖。她想起昨日乐营许诺的锦衣玉食,想起太白楼的雕梁画栋,官伎们的巧笑嫣然,也想起那几个被喝斥出去的年长官伎眼中的屈辱,想起崔鸨母说到“腻了”时那轻描淡写的语气。

良久,她抬起头,眼中犹豫终于散去,只剩下清冽的坚定。

“我想缝围脖。”小夏一字一句道,“我娘就是被逼着卖身才疯的,我若走了那条路,她怎么办。做工是苦,是累,但手艺是自己的。我想堂堂正正挣钱,养活她。”

唐照环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瘦削的肩。

“选得好。”她赞许道,“从今日起,你便是万和祥的人。不过我暂时不用你缝围脖,还有件别的事要你做。”

小夏听到唐照环说暂时不用她缝围脖,愣了愣,脱口道:“那……那要我做什么?”

她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唐照环改了主意。

唐照环不答,只道:“你去把阿四叫进来。”

小夏应了声,转身快步出去。不多时,领着阿四回到了后堂贵客室。

阿四脸上带着惯有的机灵笑容,见了唐照环便行礼:“掌柜的找我?”

“坐。”唐照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待二人坐下,亲自执壶斟了两杯温茶推过去。

她神色郑重,阿四见状也收了嬉笑,正襟危坐。

“万和祥要送一批毛毡去宁化军,货数量不小,需得可靠人手押送清点。”唐照环开门见山,“你二人一同押送,到了以后, 另有要务。

小夏,我不要你只做个普通绣娘,我要你在宁化军中,招募可靠且有手艺之人,男女不限,来监当府缝制毛皮小件。

如今已是九月初,须在十一月十五前,将监当府收来的毛皮边角料制成各种小件。我估算过,约需招到二十余人赶工,方能赶在车队出发前做完,运往洛阳汴京发卖。此外,再招几个懂厨艺的,给大伙儿做饭。”

她从案头取出一张清单,讲给二人听。小夏听着唐照环报出所需的毛皮小件品名,各自的尺寸和数量,心头一跳。二十多人啊,她从未管过。

“招募来的人,包吃包住,工钱按件结算,视手艺粗细、大小而定。你便如我当初考教你那般,先试做,再指点,看他们愿不愿学,肯不肯改。”

唐照环看向小夏,语气转肃,

“记住,不能为人情所困,必须以技艺为先。若招来的人做不好,或性子不安分,易生事端,我唯你是问。”

小夏背脊不由挺直,重重点头:“我明白。”

唐照环又看向阿四:“你负责与宁化军那边联络,寻郭将军行个方便,护你们周全。招募事宜,你辅助小夏,但以她为主。具体如何行事,你二人下去商议。若有不明,可问店中老人。五日后,车队出发。”

阿四拍胸脯道:“掌柜的放心,宁化军那边交给我吧。”

小夏却还忐忑:“我怕做不好……”

“你既选了这条路,便得学着担事。我看人不会错,你骨子里有股韧劲,够用了。”唐照环起身,从柜中取出个布包递给小夏,“这里有针线样板量具,还有一贯铜钱,作招募时的开销。账目记清,回来对账。”

小夏双手接过,布包沉甸甸的,似有千斤重。

五日后,代州城尚在薄雾中未醒,十辆大车装满了捆扎整齐的毛毡,另有两辆载人骡车自万和祥后院驶出。

赵燕直因要筹备十月下旬与耶律驰的第二次榷场交易,此番未能同行,只让王镇护她周全。

时隔半月再入宁化军营,景象依旧。土坯营房,晾晒的破旧军衣,神情麻木的士卒,小夏透过车帘缝隙望着这一切,手紧紧抱着装着样板银两的布包,心中反复默念这几日与阿四商议的章程。

唐照环先递了拜帖去知军府,管家出来回话:“王知军出行未归,行前吩咐过,唐掌柜有事,可寻郭成郭将军安排。”

一行人遂转向郭成营帐所在。

郭成正在校场操练亲兵,闻报匆匆赶回。他一身戎装未除,见了唐照环抱拳行礼,目光落到阿四身上时,神色柔和许多。

“阿四,长高了,也壮实了。”郭成拍了拍少年肩膀,眼中有关切,“在万和祥可好?”

阿四笑嘻嘻行礼:“郭叔放心,掌柜待我可好了,顿顿管饱,月月有钱拿。”

郭成欣慰大笑,向唐照环问明来意。听罢,他当即唤来两名副将。吩咐一位带一队人,配合阿四行事,护他们周全。另一位协助万和祥的徐师傅,带人去清点毛毡,入库造册。

两名副将领命,郭成对唐照环道:“既要在营中招人,便在郭某家中暂住吧。虽简陋,总比营房洁净些。粗茶淡饭,莫要见怪。”

唐照环谢过,一行人安顿下来。老徐自去交接毛毡,唐照环则带着阿四小夏,由副将引着,往营区行去。

她此番打定主意不出声,只远远看着,全由阿四小夏二人处置。

小夏先领众人去了自己原先生活的窝棚区。

许多军眷在屋外晾晒衣物,修补家什。忽见骡车驶来,又见小夏从车上下来,众人皆是一愣。

半月不见,小夏模样大变。身上穿着唐照环给的半新夹袄,头发梳成双丫髻,虽仍瘦小,但面色红润,与半月前那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判若两人。

众人见她回来,皆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小夏?真是小夏!”

“哎哟,这衣裳鲜亮的。”

“你娘呢?听说被贵人带走了?”

小夏定了定神,走到空地处,提高声音道:“各位婶子姐姐,我娘在代州城医治。我为给娘治病,向万和祥的唐掌柜借了笔钱,如今在铺子里做工还债。”

阿四适时上前,朗声接话:“咱们万和祥如今活儿多,人手不够。小夏特意求了掌柜的,给咱们这片的婶子姐妹们一个机会,招人去代州城做工,缝毛皮小件。

包吃包住,工钱按件结算,手艺好的,一个月挣一两贯不成问题。男女不限,只要手巧肯学。”

这话如石子投入静水,激起层层涟漪。妇人们眼睛亮了,交头接耳。在军营,许多军汉一月粮饷折现也不过七八百文,还得养活全家。若妇人自己能挣这些……

“你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阿四拍胸脯,“咱们万和祥在代州城的名声,诸位打听打听就知道,唐掌柜最公道!”

小夏早有准备,从布包里取出各色物事,摆在临时搬来的木板上。

“有手艺的,现下便可试做。没手艺但学得快的,我也愿教。只是,”她神色一肃,“来试之前,须先去溪边把手洗净。若脏手污了皮料,损了货物,我得赔钱,诸位也挣不着工钱。”

这话说得在理,当下便有十来个妇人少女跑去溪边洗手。副将命手下维持秩序,让想试的人排队。

小夏坐在木板后,让试做的妇人缝个最简单的皮护腕。

有人率先做好提交,小夏仔细看了,点头道:“婶子手艺尚可,但线头藏得不好,容易磨手腕。若愿学改进,便可录用。”

妇人连连点头:“愿学,愿学。”

另有人交上来的针脚密,但力道不均,绢布边缘抽丝。小夏细细看了,摇头:“针脚尚可,但伤绢布了,您再练练。”

那妇人脸色一白,强势道:“差不多得了。”

小夏咬紧嘴唇,硬起心肠道:“不行。手艺不过关,做坏了料子,我要赔钱的。”

如此一连试了三四轮,只留下五个手艺确实不错的。

有人被刷下后哭求,有人骂骂咧咧,小夏皆不松口。阿四在一旁帮腔打圆场,副将则根据情况,叫兵士将闹事的请开。

被拒的人中,有个常给小夏一口吃的婶子,抹着泪求情:“小夏,看在邻里的份上,带我去吧,我家三个娃呢,饿得嗷嗷叫。”

小夏心头一酸,却想起唐照环那句不能为人情所困,咬牙道:“不是我不帮,这活计要赶工,您手艺确实不行。我这儿有四十文,您先拿着,给娃买点吃的。”

她从自己袖中摸出钱袋,数出唐照环给她两条围脖的工钱四十文,塞进婶子手里。

婶子攥着钱,哭得更凶,却不再纠缠。

小夏与选的人约好后日清晨出发,在营门外汇合,一同前往代州,让众人各自回去收拾。

午后,小夏又引众人去了另一处营区。此地房舍稍齐整,住的多是些低阶军官家眷。

听闻招工,来围观的人不少,但真上前试做的却寥寥。

小夏认得其中一位,知晓她绣活极好,主动上前问道:“你可愿来试试?”

她看了眼身旁板着脸的父亲,低下头,小声道:“我爹不让。”

她爹冷哼道:“万和祥的掌柜,不就是个专挑人妻祸祸的怪人,让我闺女去那种地方,没门!”

小夏脸涨得通红,急道:“不是的,唐掌柜是好人,他救了我娘,还给我活计。”

见她还要争辩,唐照环在远处摇头,用口型道:“招旁人便是。”

最终在这片营区,只招到两个丈夫身死,独自抚养孩儿的寡妇。她们生计艰难,顾不得那些风言风语。

两日奔波,终招齐了人手。装毛毡的车已空,正好载人。

临行前夜,郭成设了简宴,对唐照环道:“唐掌柜此举,倒是解了郭某一件心事。营中这些妇人,日子实在困顿。有个正当营生,于军心安定亦有裨益。王知军那边,我已去信说明。”

唐照环举杯:“多谢郭将军行方便。”

郭成饮尽杯中酒,又找机会对王镇道:“北面烽燧苦寒,癞头李怕是熬不过今冬了。此事,赵监当不必再忧心。”

王镇颔首:“有劳郭将军。”

第三日清晨,二十名新招的绣工,连同她们年幼的孩子,另有两个自称厨艺不错的伙头兵,背着简单行李,上了牛车。郭成又拨了一队十人的兵士,日夜随行护卫回代州,防这些新招之人路上生事。

车队浩浩荡荡离开宁化军营,小夏回头望了一眼渐远的营垒,心中百味杂陈。

阿四凑过来,笑嘻嘻道:“怎样,当考官的滋味?”

小夏摇摇头,没说话。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