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十月榷场

十月末,雁门关外,草木凋尽,远山裸露着铁灰色的岩脊,寒风卷过旷野,扬起砂石尘土,打得人脸生疼。

唐照环裹着厚实的灰鼠皮斗篷,随赵燕直坐在马车里。车窗外,朔州榷场的木栅围墙渐行渐近,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辽国士兵披甲执戟,立于已经敞开的大门道旁。

车队行至榷场入口,一名辽军首领抬手示意停车。他认得赵燕直,抱拳行礼,操着生硬的汉话:“例,查验,见谅。”

赵燕直神色温雅,从容下车,自有随从将官凭文书递上。

那首领仔细验看,又朝马车内张望。唐照环垂首端坐,斗篷风帽掩去大半面容。

“车内何人?”首领问。

“万和祥掌柜,随行验货。”赵燕直语气平静。

首领还要再问,赵燕直已温声道:“天寒地冻,让车马货物早入内卸货。天色已晚,某还需步行拜会耶律都监,以示敬意。”

首领知道他言语分量,且见唐照环身形平常,不像习武之人,恭送放行。

赵燕直转身对车内低声道:“你先随车队去验货区,待我与耶律都监寒暄毕,再来寻你。”

唐照环在车内应了声,车夫甩动鞭子,马车随着装载货物的大部队,缓缓驶入榷场。

她掀帘回头,见赵燕直整了整衣冠,步履从容地往榷场深处去。朔风卷起他玄青鹤氅的衣角,背影清瘦挺拔。

与上次相比,赵燕直一眼看出榷场新修了一排屋舍,最当中一间尤为宽敞,想必是专门为耶律驰准备的理事之所。

侍女引他入内,其他随行另有去处。屋内四处铺着厚厚毛毡,陈设齐全,装饰金玉,风格是辽人喜欢的粗犷贵气。

只是不见耶律驰身影。

“赵监当请稍坐,主人临时有急务,片刻即回。”侍女奉上奶茶果点,躬身退下。

赵燕直端起茶碗,指尖摩挲碗壁,眼中神色微沉。

耶律驰刻意晾他,无非是想压他一头。无妨,既来了,见招拆招。

验货区设在榷场东侧,是一片以粗木搭建的敞棚。数十辆大车依次排开,宋辽双方吏员正清点货物,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民夫卸车、开箱、将货物一一搬出以供清点。丝帛、毡毯、药材、茶叶、瓷器,双方货物堆叠如山,还能听到牛羊叫声从远处传来。

唐照环下了车,正欲寻老徐询问验货进度,忽听身后传来熟悉的戏谑声音:“哟,这不是唐掌柜吗?怎的愿意亲自来吃此地风沙?”

她心头一跳,转身便见耶律驰负手立于三步外,鹰隼般的眸子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

他今日未着辽式戎装,穿了身下摆全用织金树状图案装饰的锦袍,外罩大氅,金冠束发,衬得眉目愈发深邃英挺。只是看向唐照环时,总像狩猎者打量猎物。

“耶律都监?”唐照环压下诧异,定神行礼,“您怎在此处?公子方才去寻您了……”

耶律驰踱步走近,靴子咯吱轻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其实她个子在女子中不算矮,身形也不算瘦削,但在他面前仍显得纤细。

“榷场交易是大事,我自然要亲来看看。”耶律驰语气随意,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挑眉,“倒是你,万和祥生意做得这般大,还需你这掌舵人天寒地冻亲自押货验看,赵燕直也忒不怜惜人了。”

唐照环听出他话中讥诮,却不恼,只不接茬,笑道:“都监亲力亲为,实乃榷场之福。在下是劳碌命,不亲眼看着心里不踏实。咱俩在这里遇到也是有缘,我正好有东西要给您,请稍等。”

她快步回到马车,从里面抱出个包袱,小跑回耶律驰面前,打开包袱,双手奉上。

“这是我自己今年新制的几样皮毛小件,外用上等灰鼠皮,里衬是万和祥刚上的喜鹊连珠斜纹绫,针脚不敢说顶尖,自觉也还过得去。特献给都监,谢往日关照。”

耶律驰挑眉,接过包袱。里头一套三件,护脖,手筒加暖耳,皮毛油亮,缝工细致。

他心里满意,面上却只淡淡道:“马马虎虎。既然是你心意,我勉为其难收下了。”

他随手将包袱丢给身后亲卫,吩咐:“收好了。”

“都监不嫌弃便好。”

送礼已毕,耶律驰却并不离开,反而跟着唐照环在验货区转悠,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些货品成色市价之类的闲话。唐照环心中无奈,只得随他跟着。

棚内正乱着。双方吏员对着货单清点,宋方这边有老徐带着,他经验老到,验皮看茶一丝不苟。辽方那几名吏员却似吃力许多,尤其是个年轻文吏,对着货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拨弄算筹,手指仔细看,在抖。

这批货数量庞大,品类繁杂,折算汇总核对,确是繁琐。

唐照环看了一会儿,见那年轻文吏急得额角冒汗,算筹摆了一地仍理不清,忍不住上前,温声道:“这位兄台,可否借算筹一用?”

那文吏见是个宋人搭话,正要拒绝,耶律驰在旁抬了抬下巴:“让他试试。”

唐照环得了准许,蹲下身,将散乱的算筹归拢。

她并不用传统的纵横排列,而是快速将算筹按品类数量分成小堆,旁人脸上纷纷露出惊讶与不解之色。

其实唐照环自己在店里算账,都用阿拉伯数字和各种现代计账手法,算完了再用传统样式记录结果。可在这边,她也不好当众显露,便全靠口算心算,只把算筹当关键节点用。

她算得极快,且每算完一类,便用炭笔在随身小簿上记下,数字工整清晰。那辽国文吏起初还盯着看,后来便只张着嘴发愣。周围其他几个辽国吏员也围拢过来,窃窃私语。

耶律驰抱着胳膊,目光落在唐照环专注的侧脸上。见她指尖沾了炭灰,鼻尖冻得微红,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盯着数字时旁若无人。

他心中讶异渐浓,这汉家小子,不仅会织布裁衣,竟连算账都这般利落?

待唐照环将货单上所有品类算清汇总,不过两刻钟。她将簿子递给年轻文吏:“兄台核验一下,可是此数?”

文吏接过,对照货单算了半晌,抬起头时眼神都变了:“一,一丝不差,神算啊。”

周围几个辽国吏员也围拢过来,啧啧称奇。有人又抱来几卷茶货账册,故意出题刁难。唐照环从容应对,无论多重多杂的数目,到她笔下皆条分缕析,片刻即得结果。

她甚至随手画出简表,教各位吏员如何分类速算,引得众人连连点头。

耶律驰看着她在人群中侃侃而谈,日光透过敞棚缝隙洒在她侧脸,映得专注的眼睛亮如星辰。他忽然想起当初汴京初遇,这少年也是这般,明明怕得声音发颤,却还强撑着与他辩理。那时只觉得有趣,如今……

“都看什么看?干活去!”他忽然喝道。

众吏员一哄而散,唐照环本松懈下来,转身却见耶律驰目光灼灼盯着自己,心头又是一紧。

“没想到,”耶律驰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你不仅会绣花做衣,算账也这般厉害。赵燕直那厮,倒捡了个宝。”

唐照环被他夸奖,得意道:“万和祥每日进出货品,银钱流水,账本我都要亲自复核的。开店营生,若连账都算不清,岂不让人糊弄了去。”

耶律驰心中一动。

这唐照环,脑子转得快,动手能力强。长得不算顶俊,但眉眼干净,笑起来让人瞧着舒服。性子也好,不似那些见了他要么谄媚要么畏惧的汉人。

虽也怕他,但那是因为不了解,若多相处些时日……

他忽生出一个念头,且如野火燎原,越烧越旺。

心随神动,他凑近唐照环,目光扫过四周,见无人注意,开始游说。

“我父王已为我安排妥当,先管两年榷场,若做得好,便分我一座城池,让我从零建起。

我手下缺人,尤其缺你这般有能耐的。

你跟着我,副城主之位虚席以待。吃穿用度,宅邸仆役,皆按我国贵族例配。你想做什么买卖,搞什么工坊,银钱人手,随你调用。”

唐照环心头剧震,强笑道:“都监说笑了。我是汉人,在辽地为官,如何服众?”

“这有何难,选个汉民多的城池便是。”耶律驰不以为意,唇角扬起桀骜的笑,“有我给你撑腰,谁敢不服。若还不识相,砍了也无妨。”

唐照环背脊发凉,仍试图推脱:“纵然都监厚爱,我也过不来。宋国律法严苛,若有人私投辽境不归,全家连坐,流放刺配都是轻的。在下虽不才,却不敢连累亲族。”

耶律驰闻言,竟当真认真思量起来。他摸着下巴,目光在唐照环脸上逡巡,眼睛一亮。

“这更简单,我给你弄个‘暴病身亡’便是。榷场里死个把人,寻常事。宋国官府只当你死了,绝不会牵连旁人。”他越说越觉可行,“这样你无后顾之忧,也不必再回那劳什子宋国。往后跟在我身边,想做什么做什么,岂不快活。”

他想起近一年来,与唐照环不过见了寥寥数面,每回都觉意犹未尽,想想便教人恼火。

与其一年见一两回,不如就此留在身边。耶律驰如此想,心头极端愉悦。

他伸手一把攥住唐照环手腕:“趁此番交易要三日,正好布置。走,我现在就带你去寻个身形相仿的替身。保证做得天衣无缝,连赵燕直都瞧不出破绽。”

“都监使不得!”唐照环惊呼,拼命挣扎。可耶律驰手劲极大,铁钳般扣着她腕子,拽着便往僻静处走。

“你,你松开!”唐照环急得声音发颤,“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不必计议。”耶律驰回头,眼中闪着势在必得的光,“你再不乖乖跟我走,就你这小身板,我直接夹胳膊底下带走了。”

唐照环脑中飞转,正欲再寻借口,一道温润却带着寒意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耶律都监,请松手。”

赵燕直不知何时带着王镇已至,立在丈许外,一身玄青鹤氅在风中拂动。他面色平静,唯有眼神深如寒潭,落在耶律驰紧扣唐照环腕部的手上。

耶律驰脚步一顿,却不松手,反而将唐照环往身后一带,挑眉道:“赵监当,这人我看上了。我愿花重金买下,你开个价。”

“她在赵某心中,万金不换。”他抬眸,直视耶律驰,“何况,她不是货物,是人。该去该留,当由她自己抉择。都监这般强掳,非君子所为。”

唐照环腕上疼痛钻心,脑中急转。她只当耶律驰是看中她的算账本领,心里慌乱,只想先稳住这煞星。

她急声道:“您不是说缺会算账的人?我愿意教。速算之法,我可倾囊相授。咱们要在此处待三日,我现下便可开课,您派多少人来学都行。下次榷场开市,我还来,保证教会。”

赵燕直已行至近前,接过话头,声音渐冷:“她既选了不留,还请都监放开。榷场乃两国通商重地,若闹出强掳宋商之事,恐伤和气。于都监仕途,怕也无益。”

最后二字,他说得极轻,却让耶律驰身后几名亲卫下意识按住刀柄。王镇悄无声息上前半步,立于赵燕直侧后方,手搭上腰间。

气氛剑拔弩张,远处辽宋吏员都停了动作,惴惴望来。

一名辽国副官匆匆赶来,忙堆笑打圆场:“哎哟,这是做什么?各位万事好商量。”

他凑近耶律驰,低声耳语几句。

耶律驰面色变幻,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唐照环腕上已是一圈青紫,她慌忙退到赵燕直身侧,惊魂未定。

那副官又转向赵燕直,拱手笑道:“误会,都是误会,都监只是爱才心切。唐掌柜既愿教,那再好不过。我明日便挑几个机灵的小子来学。

这样,今晚都监设宴,还请赵监当带唐掌柜务必赏光,咱们把酒言欢,方才那点小事,便当风吹过了。”

赵燕直颔首:“恭敬不如从命。”

耶律驰拂袖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深深看了唐照环一眼,那眼神混杂着遗憾、不甘与势在必得,终抛下一句:“晚上见。”

唐照环站在赵燕直身侧,看着耶律驰远去的背影,腿一软,险些站立不住。

赵燕直伸手虚扶了一把,指尖在她肘间一触即离,低声道:“没事了,可伤着?”

唐照环摇头,心有余悸:“他……他怎会突然……”

“无妨。”赵燕直抬手,似想拍拍她肩,最终只拂去她斗篷尘沙,“有我在。”

他语调平静,唐照环却听出底下暗涌的寒意。王镇无声退至他身后,手仍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扫视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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