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让利
唐照环定了定神，起身离席，对着吕知州跪坐俯身。
“知州容禀。民女女扮男装，实属无奈。边地经商，女子多有不便，行路招眼，交涉易受人轻慢，出入军营榷场更是处处掣肘，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她抬眸，目光坦然，
“民女知此举有违常理，但自认万和祥这一年所作所为，无一件有负代州，无一件伤了百姓。
若知州觉得不该如此，我愿领责罚。只求知州念在如今万和祥开设多个工坊，上下近百口人，多靠工钱养家糊口。罚我一人便是，莫要牵连他们。”
她说得恳切，眼眶泛泪，却始终没让泪落下来。
帐内一时寂静。炭火噼啪轻响，烤羊的油脂滴落声滋滋的，却无人动箸。
耶律驰盯着吕知州，手又按在腰间弯刀上。
吕知州忽然笑了，他抬手虚扶：“起来吧。老夫活了这把年纪，什么风浪没见过？你这点事，还不至于让老夫大惊小怪。只是有些事，过了明路才好办。暗地里折腾，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唐照环觉着这话听着不像要追究，但她不敢大意，仍跪着，恳切道：“知州教诲，民女铭记。往后万和祥行事，定当处处循规蹈矩，不敢有违。”
吕知州自然明白，赵燕直费心安排今日这场宴，无非要他点头认可唐照环的身份，挡掉未来潜在的风波。
可点头，总要有个由头。
赵燕直适时开口：“万和祥想在代州长久立足，离不开知州照拂。榷场之事，利之所系，难免有人眼红。万和祥愿将其中一部分利益，献于官府。不求偏袒，只求公允。”
这话说得直白，做为报答，万和祥愿意让利给他。
榷场交易，利润丰厚，吕知州岂会不动心。可若亲自出面，被御史弹劾一个与民争利，他几十年的清名便毁了。
“万和祥有心，老夫心领。只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赵燕直一眼，“老夫这把年纪，只想安稳。”
隐在幕后，便是他的条件。
赵燕直正要开口，耶律驰砰地一声将酒杯顿在案上。
“你们这些宋人，说话弯弯绕绕，听得我头疼。
我只知道一件事，辽国捻金线，比你们的强。你们的织机，比西京道的强。所以我愿意出捻金线，代州有实力的工坊都可以来买，织好了我高价回购。
但是，这生意，我只认一个人监管。”
他抬手，指向唐照环，
“她点头的货，我才买。”
帐内一静。
“我只认她。因为我知道她做生意公道，不似其他南边商人，磨磨唧唧，扣扣索索，看着就来气。”他扫了吕知州一眼，“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但她和我的合作，谁也别想搅黄。”
吕知州自然听得出耶律驰这是在表态，也是在施压。唐照环于他，不只是合作者，更是他信得过的人。动她，便是动他的生意。
这北朝蛮子，究竟与赵燕直达成了什么默契？
唐照环心中五味杂陈。她没想到，耶律驰会用这种方式护她。她站起身，对耶律驰敛衽一礼：“都监厚爱，在下感激不尽。”
随即转向吕知州，恳切道：“知州，我有一请。”
吕知州抬眸：“说。”
唐照环深吸一口气：“万和祥愿退出这批织金料的织造。”
赵燕直未开口，耶律驰想要说什么，却被唐照环一个眼神止住。
“都监方才说，由我来监管这批货。若万和祥自己又参与织造，难免有徇私之嫌，难以服众。故万和祥退出，只做监管，不参与生产。”
她目光坦然，
“如此一来，其他工坊便无话可说，这桩生意也能真正惠及代州。”
吕知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赏。这小娘子，年纪轻轻却懂得主动让利，且思虑周全，难得。
赵燕直此时方开口：“知州，晚辈听闻，您老家真定府一带，织造技艺冠绝河北。不知可有相熟的工坊，愿来代州设立分号？
监当府地方宽敞，可暂借与他们落脚。人手方面，万和祥最近刚培训了一批熟手，若他们需要，也可暂借。待站稳脚跟，再自行招募便是。”
吕知州听懂了，让他的人进来分一杯羹，又不用他亲自出面。
真定府的工坊来了，有他背后护着，没人敢刁难。生意做大了，利是干净的，名声也是干净的。七十致仕前，若能攒下一份家业，晚年也有依靠。
他看向赵燕直和唐照环，目光里那层审视的薄雾，终于彻底散去。
好一对年轻人。
一个舍得让利，一个懂得铺路。一个坦荡，一个缜密。这代州的局，他们竟能盘得这样活。
他在边州二十余载，见过多少商贾来来去去，能让他另眼相看的，屈指可数。
他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缓缓道：“老夫确有几个同乡，似在真定府开织坊，手艺可能还过得去。待老夫修书一封，问问他们可有来此之愿。”
这便是应了。
唐照环心头那块巨石，终于落地。
耶律驰显然对这些弯弯绕绕不感兴趣，他抓起一块烤羊肉，大口嚼着，含糊道：“你们商量你们的，我只管收货。”
帐内的气氛，终于松快下来。
宴席散时，已是二更天。
吕知州踏出帐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跟出来的赵燕直。
月色下他身姿挺拔，眉目温润，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小觑的沉稳气度。
吕知州捋须端详片刻，缓缓道：“赵监当，老夫在边州二十余载，见过的年轻俊杰不少，能如你这般办事稳妥的，屈指可数。你这份心思，这份手段，前途不可限量。”
赵燕直躬身一礼：“知州谬赞。晚辈只是尽力而为。”
吕知州摆摆手，又看向他身后不远处的唐照环：“女子经商，不易。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可直接来找老夫，不必总是绕弯子。”
这话说得轻，分量却重。
唐照环深深一礼：“多谢知州体谅，民女记下了。”
吕知州不再多言，上了马车，消失在月色深处。
唐照环立在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车，心头涌起万千滋味。
赵燕直来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与她并肩而立。
夜风拂过，带来青草的清新。远处，雁门关的轮廓在月色下隐隐浮现，沉默而巍峨。
唐照环声音轻得几乎能被风吹散：“我们真的做到了？”
赵燕直转头看她，她眼神恍惚，似乎仍不敢相信。
他想说，是的，做到了。他想说，你今夜表现很好。他想说，我很欢喜，我用我的方式，护住了你。
可他说出口的，只是平淡的一句：“嗯，做到了。”
他不能说得更多，不能让她看出他此刻的心跳有多乱，不能让她知道，他竟想去抚她鬓边的流苏，将她揽入怀中。
他不能，还不到时候。
唐照环终于放心地笑了，莲花金钿在她眉心闪光，衬得她整个人像月下仙子。
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等，等她长大，等她明白，等时机成熟。可此刻，看着她立在月色里，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对他露出释然而欢喜的笑。
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不确定自己还能等多久。
他的声音比平日更柔和了几分：“回去吧。”
唐照环点头，与他一同往马车走去。
夜风拂过，她的裙裾轻扬，与他的袍角在风中交缠，难舍难分。
那日宴后，唐照环心头踏实了许多，便一心扑在桑园与工坊之间。
夏日起，城外荒地已开垦出百十亩，唐知全的账本上银钱流水般花出去。四月交易得来的羊群挑了一批放养其上，让它们吃掉杂草，顺带肥地。
李铁枪带着几十个流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夯土建房，挖渠引水，一派热火朝天。
万和祥的生意也顺风顺水。
石磊的冷盆缫丝法渐渐摸出门道，缫出的丝韧性好，光泽润，虽仍比不上寻常上等货，却已能织出细密的素罗。
小夏领着几十个绣工，按照能力分别织造不同品类，预备下一批交付。
周安坐镇铺子，迎来送往，笑脸迎人。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走着。
可这踏实，维持了没多久。
这日午后，唐照环在万和祥坐镇，阿四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慌张道：“掌柜的，您快回监当府，王副将说洛阳绫绮场给知州带了信，要拿您！”
唐照环心头一凛，起身回监当府。
见唐照环进来，赵燕直示意她坐，安抚道：“不慌，送信的人不是官府差役，只是绫绮场的一个小内侍。”
唐照环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却没心思喝：“信上怎么说？”
赵燕直从案头取过一张纸，上面是信件要点：“绫绮场主管监事高公公，以你乃绫绮场学徒服役期未满为由，要求你回洛阳继续服役。若你不从，请代州协助，将你押送回去。”
唐照环眉头紧蹙：“服役期未满？我明明已经……”
“你且说说，当年是怎么回事。”
唐照环理了理思绪：“那年公子扳倒陈公公后，绫绮场换了新监事，就是这位高公公。他新官上任三把火，说冗费太重，要裁减人手。年底考校时，每个官匠手底下的学徒只能留一半。
王掌计手下当时只有我和琼姐两个。我琢磨着，琼姐比我性子沉稳，手艺也扎实，留下她更合适。况且那时我已盘算着离开洛阳，便主动跟师傅说我退出。”
赵燕直问：“可有凭证？”
唐照环回忆着：“走之前，让所有离开的学徒都去签了文书，按了手印，算与绫绮场两清。”
“那是你单方面签给绫绮场的。绫绮场可有发给你什么凭证，如消籍的文书？”
唐照环细细回想。当年离场只当是寻常离职，签了文书便走人，哪里想过要什么凭证。她脸色渐渐变了，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给我。”
赵燕直眸光微沉：“难办了。”
唐照环不是蠢人，瞬间明白过来。她自己手里没有任何能证明她已经脱离绫绮场的文书。高公公只要咬定学徒约还在，她便是逃役之人。
“高公公不会无缘无故发作。”赵燕直缓缓道，“背后必有人撺掇。”
唐照环点头，咬牙道：“定是罗会长那伙人。他们前几日还在散布对万和祥的不满，如今便来了这一手。”
“好在提前与吕知州通了气。否则代州官府接到这样一封信，你既无消籍凭证，又是女扮男装，于情于理，他们都会将你押送回去。”
唐照环心头一阵后怕：“现在怎么办？”
赵燕直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翠竹，做了决定：“先拖。”
“拖？”
“对。吕知州已稳住送信的小内侍，说安排人去找你，让他先去客栈休息。吕知州既肯传消息给我们，便是不想轻易把你交出去。这个情，咱们得领。”
赵燕直写了张纸，让人拿给王镇，
“我请镇哥找个合适的人，去驿馆会会那内侍。别慌，这事儿有解。”
他的话具有无穷力量，唐照环心头乱麻松了一些：“我马上写信回洛阳，求王掌计和琼姐帮忙，寻当年签给绫绮场的文书底稿。只要找到，便不怕他们。”
赵燕直点头，又道：“罗会长那伙人既已出手，必不会只这一招。这几日，你多留神。”
唐照环应了，匆匆去写信。
驿馆中，内侍正翘着脚喝茶，门被敲响。
一位文士拱手含笑道：“在下是代州押司，姓冯。奉知州之命，来与您商议唐照环一事。”
“坐吧，知州怎么说？”
冯押司不疾不徐道：“使君说了，唐照环之事按大宋律例处置。按律，地方官府捉人，需有正式公文为凭。
您此番前来，是绫绮场派您送信，可那信只是私信，并非官府文书。若要将人押送回去，需得高公公从洛阳递正式公文到代州来，附上当年唐照环签的学徒约底档，我等查验无误，方可依律行事。”
内侍脸色一变，腾地站起：“你是要刁难咱家？”
“您言重了。若单凭口说，今日您说她是逃役，明日他说她是逃奴，那还不乱了套？有正式公文，有底档可查，方能拿人。”
内侍正要发作，冯押司不紧不慢补了一句，
“当然，为表重视此事，钤辖已下令，代州城各处城门三月内不许唐照环出城。您且先回洛阳，等高公公的公文到了，若她真是逃役，自会送她回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内侍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反驳。
他只得悻悻拱手，心中暗骂，这些地方官打起官腔来，一个比一个难缠。
然而，风浪并未平息。
“知州容禀。民女女扮男装，实属无奈。边地经商，女子多有不便，行路招眼，交涉易受人轻慢，出入军营榷场更是处处掣肘，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她抬眸，目光坦然，
“民女知此举有违常理，但自认万和祥这一年所作所为，无一件有负代州，无一件伤了百姓。
若知州觉得不该如此，我愿领责罚。只求知州念在如今万和祥开设多个工坊，上下近百口人，多靠工钱养家糊口。罚我一人便是，莫要牵连他们。”
她说得恳切，眼眶泛泪，却始终没让泪落下来。
帐内一时寂静。炭火噼啪轻响，烤羊的油脂滴落声滋滋的，却无人动箸。
耶律驰盯着吕知州，手又按在腰间弯刀上。
吕知州忽然笑了，他抬手虚扶：“起来吧。老夫活了这把年纪，什么风浪没见过？你这点事，还不至于让老夫大惊小怪。只是有些事，过了明路才好办。暗地里折腾，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唐照环觉着这话听着不像要追究，但她不敢大意，仍跪着，恳切道：“知州教诲，民女铭记。往后万和祥行事，定当处处循规蹈矩，不敢有违。”
吕知州自然明白，赵燕直费心安排今日这场宴，无非要他点头认可唐照环的身份，挡掉未来潜在的风波。
可点头，总要有个由头。
赵燕直适时开口：“万和祥想在代州长久立足，离不开知州照拂。榷场之事，利之所系，难免有人眼红。万和祥愿将其中一部分利益，献于官府。不求偏袒，只求公允。”
这话说得直白，做为报答，万和祥愿意让利给他。
榷场交易，利润丰厚，吕知州岂会不动心。可若亲自出面，被御史弹劾一个与民争利，他几十年的清名便毁了。
“万和祥有心，老夫心领。只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赵燕直一眼，“老夫这把年纪，只想安稳。”
隐在幕后，便是他的条件。
赵燕直正要开口，耶律驰砰地一声将酒杯顿在案上。
“你们这些宋人，说话弯弯绕绕，听得我头疼。
我只知道一件事，辽国捻金线，比你们的强。你们的织机，比西京道的强。所以我愿意出捻金线，代州有实力的工坊都可以来买，织好了我高价回购。
但是，这生意，我只认一个人监管。”
他抬手，指向唐照环，
“她点头的货，我才买。”
帐内一静。
“我只认她。因为我知道她做生意公道，不似其他南边商人，磨磨唧唧，扣扣索索，看着就来气。”他扫了吕知州一眼，“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但她和我的合作，谁也别想搅黄。”
吕知州自然听得出耶律驰这是在表态，也是在施压。唐照环于他，不只是合作者，更是他信得过的人。动她，便是动他的生意。
这北朝蛮子，究竟与赵燕直达成了什么默契？
唐照环心中五味杂陈。她没想到，耶律驰会用这种方式护她。她站起身，对耶律驰敛衽一礼：“都监厚爱，在下感激不尽。”
随即转向吕知州，恳切道：“知州，我有一请。”
吕知州抬眸：“说。”
唐照环深吸一口气：“万和祥愿退出这批织金料的织造。”
赵燕直未开口，耶律驰想要说什么，却被唐照环一个眼神止住。
“都监方才说，由我来监管这批货。若万和祥自己又参与织造，难免有徇私之嫌，难以服众。故万和祥退出，只做监管，不参与生产。”
她目光坦然，
“如此一来，其他工坊便无话可说，这桩生意也能真正惠及代州。”
吕知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赏。这小娘子，年纪轻轻却懂得主动让利，且思虑周全，难得。
赵燕直此时方开口：“知州，晚辈听闻，您老家真定府一带，织造技艺冠绝河北。不知可有相熟的工坊，愿来代州设立分号？
监当府地方宽敞，可暂借与他们落脚。人手方面，万和祥最近刚培训了一批熟手，若他们需要，也可暂借。待站稳脚跟，再自行招募便是。”
吕知州听懂了，让他的人进来分一杯羹，又不用他亲自出面。
真定府的工坊来了，有他背后护着，没人敢刁难。生意做大了，利是干净的，名声也是干净的。七十致仕前，若能攒下一份家业，晚年也有依靠。
他看向赵燕直和唐照环，目光里那层审视的薄雾，终于彻底散去。
好一对年轻人。
一个舍得让利，一个懂得铺路。一个坦荡，一个缜密。这代州的局，他们竟能盘得这样活。
他在边州二十余载，见过多少商贾来来去去，能让他另眼相看的，屈指可数。
他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缓缓道：“老夫确有几个同乡，似在真定府开织坊，手艺可能还过得去。待老夫修书一封，问问他们可有来此之愿。”
这便是应了。
唐照环心头那块巨石，终于落地。
耶律驰显然对这些弯弯绕绕不感兴趣，他抓起一块烤羊肉，大口嚼着，含糊道：“你们商量你们的，我只管收货。”
帐内的气氛，终于松快下来。
宴席散时，已是二更天。
吕知州踏出帐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跟出来的赵燕直。
月色下他身姿挺拔，眉目温润，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小觑的沉稳气度。
吕知州捋须端详片刻，缓缓道：“赵监当，老夫在边州二十余载，见过的年轻俊杰不少，能如你这般办事稳妥的，屈指可数。你这份心思，这份手段，前途不可限量。”
赵燕直躬身一礼：“知州谬赞。晚辈只是尽力而为。”
吕知州摆摆手，又看向他身后不远处的唐照环：“女子经商，不易。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可直接来找老夫，不必总是绕弯子。”
这话说得轻，分量却重。
唐照环深深一礼：“多谢知州体谅，民女记下了。”
吕知州不再多言，上了马车，消失在月色深处。
唐照环立在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车，心头涌起万千滋味。
赵燕直来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与她并肩而立。
夜风拂过，带来青草的清新。远处，雁门关的轮廓在月色下隐隐浮现，沉默而巍峨。
唐照环声音轻得几乎能被风吹散：“我们真的做到了？”
赵燕直转头看她，她眼神恍惚，似乎仍不敢相信。
他想说，是的，做到了。他想说，你今夜表现很好。他想说，我很欢喜，我用我的方式，护住了你。
可他说出口的，只是平淡的一句：“嗯，做到了。”
他不能说得更多，不能让她看出他此刻的心跳有多乱，不能让她知道，他竟想去抚她鬓边的流苏，将她揽入怀中。
他不能，还不到时候。
唐照环终于放心地笑了，莲花金钿在她眉心闪光，衬得她整个人像月下仙子。
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等，等她长大，等她明白，等时机成熟。可此刻，看着她立在月色里，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对他露出释然而欢喜的笑。
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不确定自己还能等多久。
他的声音比平日更柔和了几分：“回去吧。”
唐照环点头，与他一同往马车走去。
夜风拂过，她的裙裾轻扬，与他的袍角在风中交缠，难舍难分。
那日宴后，唐照环心头踏实了许多，便一心扑在桑园与工坊之间。
夏日起，城外荒地已开垦出百十亩，唐知全的账本上银钱流水般花出去。四月交易得来的羊群挑了一批放养其上，让它们吃掉杂草，顺带肥地。
李铁枪带着几十个流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夯土建房，挖渠引水，一派热火朝天。
万和祥的生意也顺风顺水。
石磊的冷盆缫丝法渐渐摸出门道，缫出的丝韧性好，光泽润，虽仍比不上寻常上等货，却已能织出细密的素罗。
小夏领着几十个绣工，按照能力分别织造不同品类，预备下一批交付。
周安坐镇铺子，迎来送往，笑脸迎人。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走着。
可这踏实，维持了没多久。
这日午后，唐照环在万和祥坐镇，阿四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慌张道：“掌柜的，您快回监当府，王副将说洛阳绫绮场给知州带了信，要拿您！”
唐照环心头一凛，起身回监当府。
见唐照环进来，赵燕直示意她坐，安抚道：“不慌，送信的人不是官府差役，只是绫绮场的一个小内侍。”
唐照环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却没心思喝：“信上怎么说？”
赵燕直从案头取过一张纸，上面是信件要点：“绫绮场主管监事高公公，以你乃绫绮场学徒服役期未满为由，要求你回洛阳继续服役。若你不从，请代州协助，将你押送回去。”
唐照环眉头紧蹙：“服役期未满？我明明已经……”
“你且说说，当年是怎么回事。”
唐照环理了理思绪：“那年公子扳倒陈公公后，绫绮场换了新监事，就是这位高公公。他新官上任三把火，说冗费太重，要裁减人手。年底考校时，每个官匠手底下的学徒只能留一半。
王掌计手下当时只有我和琼姐两个。我琢磨着，琼姐比我性子沉稳，手艺也扎实，留下她更合适。况且那时我已盘算着离开洛阳，便主动跟师傅说我退出。”
赵燕直问：“可有凭证？”
唐照环回忆着：“走之前，让所有离开的学徒都去签了文书，按了手印，算与绫绮场两清。”
“那是你单方面签给绫绮场的。绫绮场可有发给你什么凭证，如消籍的文书？”
唐照环细细回想。当年离场只当是寻常离职，签了文书便走人，哪里想过要什么凭证。她脸色渐渐变了，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给我。”
赵燕直眸光微沉：“难办了。”
唐照环不是蠢人，瞬间明白过来。她自己手里没有任何能证明她已经脱离绫绮场的文书。高公公只要咬定学徒约还在，她便是逃役之人。
“高公公不会无缘无故发作。”赵燕直缓缓道，“背后必有人撺掇。”
唐照环点头，咬牙道：“定是罗会长那伙人。他们前几日还在散布对万和祥的不满，如今便来了这一手。”
“好在提前与吕知州通了气。否则代州官府接到这样一封信，你既无消籍凭证，又是女扮男装，于情于理，他们都会将你押送回去。”
唐照环心头一阵后怕：“现在怎么办？”
赵燕直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翠竹，做了决定：“先拖。”
“拖？”
“对。吕知州已稳住送信的小内侍，说安排人去找你，让他先去客栈休息。吕知州既肯传消息给我们，便是不想轻易把你交出去。这个情，咱们得领。”
赵燕直写了张纸，让人拿给王镇，
“我请镇哥找个合适的人，去驿馆会会那内侍。别慌，这事儿有解。”
他的话具有无穷力量，唐照环心头乱麻松了一些：“我马上写信回洛阳，求王掌计和琼姐帮忙，寻当年签给绫绮场的文书底稿。只要找到，便不怕他们。”
赵燕直点头，又道：“罗会长那伙人既已出手，必不会只这一招。这几日，你多留神。”
唐照环应了，匆匆去写信。
驿馆中，内侍正翘着脚喝茶，门被敲响。
一位文士拱手含笑道：“在下是代州押司，姓冯。奉知州之命，来与您商议唐照环一事。”
“坐吧，知州怎么说？”
冯押司不疾不徐道：“使君说了，唐照环之事按大宋律例处置。按律，地方官府捉人，需有正式公文为凭。
您此番前来，是绫绮场派您送信，可那信只是私信，并非官府文书。若要将人押送回去，需得高公公从洛阳递正式公文到代州来，附上当年唐照环签的学徒约底档，我等查验无误，方可依律行事。”
内侍脸色一变，腾地站起：“你是要刁难咱家？”
“您言重了。若单凭口说，今日您说她是逃役，明日他说她是逃奴，那还不乱了套？有正式公文，有底档可查，方能拿人。”
内侍正要发作，冯押司不紧不慢补了一句，
“当然，为表重视此事，钤辖已下令，代州城各处城门三月内不许唐照环出城。您且先回洛阳，等高公公的公文到了，若她真是逃役，自会送她回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内侍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反驳。
他只得悻悻拱手，心中暗骂，这些地方官打起官腔来，一个比一个难缠。
然而，风浪并未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