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成亲

两年后。

元祐五年,春末。

雁门关旁那片荒芜了多年的官地,如今已是桑林成片。绿油油的桑叶在春风中摇曳,如碧波荡漾。一串串紫红的桑葚挂满枝头,压得枝条弯了腰。

唐照环提着个竹篮,篮底已铺了薄薄一层桑葚。她移动到一棵桑树下,把袖子挽到手肘,伸手去够最顶端的桑葚,踮着脚,够不着,再踮,还是够不着。

她回头喊:“阿四,麻烦搬个凳子来。”

话音未落,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摘下了那串桑葚,放进她的篮子里。

唐照环回头,正对上赵燕直含笑的眼。

“你这手倒比凳子好使。”她笑道。

赵燕直摘下一颗桑葚,递到她唇边:“尝尝。”

唐照环张口含住,果子在舌尖轻轻一抿,汁水迸溅,甜中带酸,满口生津。她眯起眼,神情满足:“比去年的甜。”

“那是因为去年你光顾着工坊,没亲自来摘。”赵燕直又摘了一颗送入她嘴里。

不远处,阿四和小夏正围着另一颗桑树忙活。阿四爬在树上,一把一把地往下薅,小夏在树下接着,一边接一边嚷:“轻点轻点,都让你搓破皮了。”

石磊和定娘子则在更远些的地方,石磊笨手笨脚地摘着桑葚,定娘子在一旁指点,时不时嗔他几句,石磊憨憨地笑。

小夏跑到唐照环面前,举起手中的篮子,里头桑葚堆得冒尖:“您看够不够?”

唐照环看了看,赞道:“够了,不能再加了,别压坏了。”

阿四笑嘻嘻道:“用我娘的法子酿桑葚酒,定比市面上那些果酒强。”

日头渐高,竹篮渐满。众人聚到桑园中央新搭的凉棚下,长案上放着陶盆,木杵和纱布。

阿四娘走到案前,拿起一颗桑葚,对众人道:“都看好了,快速把果子捏碎,让汁水流出来。”

她手指一捏,紫红的果子便在她指尖裂开,浓紫的汁液顺着指缝淌下,滴进陶盆里。

众人纷纷效仿。

阿四捏了几颗,忍不住舔了舔手指,被小夏一巴掌拍开:“脏不脏。”

阿四委屈:“我净过手的。”

众人都笑起来。

碎果完毕,阿四娘将果浆倒入陶缸,取出早已备好的碎糖撒入缸中:“桑葚酒一定要加糖,不然发酵出来,又苦又涩,还有股中药味。糖加得足,酒才甜润。”

众人依言行事,将糖倒入果浆中,用长木杵搅拌均匀。

“这是酒曲。”她将纸包递给石磊,“一斤果子加三钱,拌匀了,倒入缸里。”

石磊接过拆开,按比例撒入缸中,再次搅拌。

最后一道工序,是封坛。

阿四娘将调好的果浆舀入酒坛,坛口蒙上细纱布,再用麻绳扎紧。

“记住了,”她叮嘱道,“千万不能把坛口封死。前几日酒曲要呼吸,会冒气儿。封死了气出不来,坛子会炸。”

史管家缩了缩脖子:“这么吓人?”

唐照环笑道:“不信你试试?”

史管家连连摆手:“不试不试。”

众人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将所有桑葚都处理完毕。

一半酒坛搬进桑园新挖的地窖里。另一半则抬往停在桑园外的车队,随赵燕直一起回汴京。

众人散去,凉棚下只剩赵燕直和唐照环两人。

唐照环低头整理,忽觉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回头,正对上赵燕直深邃的眼眸。

“怎么了?”她问。

赵燕直走近两步,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似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只道:“路上小心。”

“这话该我说才对。回汴京路上小心,别急着赶路,注意身子。”

赵燕直却不接话,只看着她。

唐照环被他看得心慌,垂下眼继续收拾东西。却听他忽然道:“要不再晚几日走?”

“本来就已卡着最后期限往回走了。再晚,可就赶不上咱们的婚礼了。”

赵燕直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带进怀里。

“舍不得。”他闷闷地说。

她环住他的腰,柔声道:“见酒如见面。等酒酿好了,你也该出发往永安县接我了。”

赵燕直听着这话,眼中的不舍终于化作笑意:“到时候可得让百姓们好好看看,传说中痴情守候多年,终于抱得佳人归的才子长什么样子。”

唐照环笑出声:“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赵燕直不以为意,反而更得意了:“那当然。更何况我娘子给我亲手做了迎亲服。从选蚕茧,织造到缝纫,全是娘子亲手做的,天下有几个相公有这种殊荣。”

唐照环被他一口一个娘子叫得脸红心跳,别过脸去,小声道:“还没到时候呢。”

赵燕直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去年真真是个丰收年。

唐守仁年初提前补了县令的缺,带着溪娘和弟妹们赴任去了。唐鸿音乐得借此不去谋官,带真娘母女住在洛阳。

桑园正式运转,第一批桑树开始产叶,第一批蚕茧缫成丝线。流民如今个个有了户籍和生计,逢年过节往监当府送土产,感念唐照环的恩情。

最重要的是,年底吕知州将唐照环这些年安边恤民的善举整理成文,奏报了朝廷,赐了彰表。

有了这份褒奖,唐照环的身份便不再是小官之女,而是受朝廷嘉奖的贤良。

赵燕直那边也没闲着。他按照当年唐照环忽悠克继公的说法,四处塑造两人形象。

两家从小相识,长辈曾有意结亲,唐家家道中落后主动与淄王府疏远,赵燕直信守承诺却百般寻访不得,在皇陵与唐小娘子偶遇,宁可不婚也只要娶她。

又有好事者发现,当年洛阳“红妆为君织天绫,破奸谋定一缕香”传奇故事中的主人公正是这两位,于是把整件事编成了话本,传得天下皆知。

人人都道,大宗正司再不点头,谁路过都去啐一口。

官媒以最快速度上门,六礼一一行过,婚期定在八月二十一。

作坊外传来阿四的喊声:“酒坛都装好了。”

夕阳渐渐沉入山峦,暮色笼罩了桑园。

两人携手出了凉棚,登上候在路旁的马车。车后,跟着浩浩荡荡的车队,满满当当装着万和祥代州工坊出产的织金绫。

两年来,代州商家织造的织金绫全部返销回辽国,在辽国名声大起,甚至成了辽国使节赠送宋朝高官的礼物。渐渐地,织金绫在宋国也有了名气。

可万和祥织造的,可以在宋朝出售的织金料,唐照环一匹都没卖,全囤在库房里。

只拿来做了两人成亲期间会穿的各式衣裳配件。

从迎亲到回门,从婚服到常服,每一件都用最好的料子,最精的工艺,最细的心思,要让两人的婚礼成为所有人记忆中最惊艳的一幕。

杨景也准备好了,只等两人婚礼完毕,织金绫将一夜之间出现在汴京最顶级的铺子里。到那时,不愁卖不出好价钱。

唐照环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掠过的暮色,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

唐照环揉太阳穴:“想想成亲那几日要换十几套衣裳,就觉得好累啊。”

赵燕直握住她的手:“要不少换几套?”

“那可不行。”唐照环瞪他一眼,“我辛辛苦苦做了那么久,不穿出来给大家看看,岂不白费了。”

赵燕直伸手揽过她的肩,低头在她耳边道:“那你就想想,等织金绫推出去,你能挣多少钱。

汴京那些贵妇人疯了似的来抢,到时候,料子你开多少价,她们出多少价。”

唐照环坐直了身子,眼中闪着光:“对,到时候得先限量,吊足胃口,再一点点放货……”

她越说越兴奋,想起《九品芝麻官》的经典场景:“我看过一个话本,说有个人赚了钱以后,拿银条给自己垒了一堵墙,把自己围起来,坐在里头数银子。等咱们赚了钱,我也要试试!”

赵燕直看着她那副神往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好,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垒。”

唐照环靠在他肩上,也笑了。

三个月后,汴京。

大红喜帐低垂,帐钩上系着五色丝绦,轻轻晃动。窗外隐隐传来前院宾客散尽的嘈杂声,渐渐远去,终归于寂。

喜房内喜烛并排燃着,床榻上铺着大红撒金的被褥,绣着鸳鸯戏水的枕。空气中弥漫淡淡的熏香,混着交杯酒后残留的酒气。

唐照环靠在床柱上,只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

从四更天起来梳妆,到被接到淄王府,拜见男家祖先及舅姑,再到礼宾宴客,她整整换了六套衣服,每一套都精美绝伦,但超级重。

终于换上了软和轻便的寝衣,她只想躺平睡个三天三夜。

“累了?”

赵燕直坐在床沿,朱紫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间无半分倦色,神采奕奕地望着她。

唐照环忍不住问:“你怎么不累?”

赵燕直坦然道:“心里高兴,便不觉得累。”

唐照环靠着他的肩,闭着眼,舒服得直想叹气。

可那人却不让她安生。

“今日宾客送的那些贺礼,你可瞧了?”

唐照环摇头:“还没有。”

“我现在让人都端来,你挑挑,有喜欢的便留着。若都不喜欢,你只管说想要什么,我去给你寻。”

唐照环听这话不对劲,睁开眼,狐疑地看着他。

他脸上笑意意味深长。

“怎么忽然提这个?”

赵燕直垂下眼,语气难得别扭:“昨日铺床礼上装满东珠的金匣,打开底层还有一处朔州宅子地契,是耶律驰送的吧。分明在说,若你受了委屈,便去投奔他。”

原来如此。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让他正视自己:“你吃醋了?”

赵燕直别过脸,耳根泛红,嘴上却硬:“谁吃醋了,我只是觉得他这般张扬,未免太不把我放在眼里。”

唐照环凑近他,一字一句道:“可你已经把我最喜欢的礼物,也就是你自己,送给我了呀。”

烛光下她粉面升晕,眼波流转,说不出的动人。赵燕直心头郁气全散了。

“唐照环,你真是……”他说不下去了,只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在她耳边轻声道,“春宵苦短,咱们歇了吧。”

唐照环身子一僵,随即从他怀里挣出来,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真的累坏了,能不能今天好好睡觉,明天再说。”

赵燕直凑近她,在她唇上亲了一口,促狭一笑:“你睡你的,我自己忙。”

唐照环狠狠瞪他一眼。

赵燕直无辜地看着她:“你不是累么,让你好好歇着还不好?”

唐照环被他气笑了,伸手在他腰间拧了一把,嗔道:“怎么可能睡得着?”

她一抬头对上他的脸,这张她怎么都看不够的温柔面庞,又一点一点往她心里钻。眉眼是清的,如远山含黛,鼻梁挺直,线条从眉骨一路滑下,干净利落。

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散落,一缕碎发垂在额前,平添几分慵懒。

太没出息了,自己居然被他这副皮相迷得挪不开眼。

唐照环咽了口唾沫,咬牙道:“你,你别以为这样看着我,我就……”

话没说完,他笑了一下。烛火摇曳,将他眸中笑意映得明明灭灭。

就那一下,唐照环只觉得自己应是累昏头了,不然怎么会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比满屋子的富贵摆设还要晃眼。

她败下阵来,认命地叹了口气。

美色误人,古人诚不我欺。

她咬了咬唇,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算了,”她小声道,“舍命陪君子吧。”

赵燕直任由她动作,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深。

但她紧张,怎么解都解不开。

赵燕直握住她的手,低低笑了一声:“方才的胆量呢?”

唐照环脸颊烧得厉害,羞恼道:“我紧张不行啊。”

赵燕直心头一荡,低头深深吻住她的唇,辗转反侧。

唐照环被他吻得喘不过气,身子软了大半,手上却不肯认输,终于将衣带解开。

衣襟滑落,露出他的肩。线条清瘦,骨骼分明,在烛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唐照环将手指落在他肩上,沿锁骨线条抚摸,感受温热坚实的触感。

赵燕直呼吸微顿,松开她,将她鬓边垂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再去解她衣襟。

唐照环的呼吸渐渐乱了。她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却被他轻轻一带,两人一同倒下。

帐幔遮住了满室烛光,两人的影子投在纱上,交叠在一起,融成一片。

帐中,衣料窸窣,缱绻交叠。

她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指尖发颤。他的吻从唇边滑落,沿着下颌,颈侧,一路向下,如蝶翼拂过,又如春水漫溢。

她忍不住嗯了一声,随即咬住了唇。

他在她耳边低低笑了,声音沙哑:“不用忍。”

她睁开眼,瞪他,眼波却柔得像化开的蜜。

红烛摇曳,将帐上的人影映得忽明忽暗。细细的喘息与低语被夜风卷着,散入无边的月色里。

烛火燃尽,只余一缕青烟袅袅。窗纸透进晨光,天色将明未明。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