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赏花会

天公作美,晴空万里。洛阳城今日万人空巷,俱往各大名园争睹牡丹国色。

宗室赏花会设天香圃,从观德坊出发,向东穿过上东门即到。为此,上东门下天街封闭,专供被邀贵人使用。

赵克继一身亲王常服,气度雍容,在众人簇拥下,于万花丛中接受宗亲谒见。

郑氏换上了翻新过的旧褙子,下系一条颜色相配的旧年锦裙,真娘也穿上了自己的那身。母女二人对镜照了又照,远处看,崭新的鲜红领口袖口,配上华美的“蜀锦”鸾鸟纹,气象一新。

一路上,两人互相搀扶,心跳如同擂鼓。既怕离人太近被瞧出破绽,又怕离得太远失了礼数。

好容易捱到天香圃气派非凡的大门前,郑氏又特意花钱在街边叫卖牡丹的小贩花篮内挑选,给自己的发髻上簪了一朵开得正盛的洛阳红牡丹,给真娘鬓边簪了朵小巧的粉色童子面,增添几分鲜活气。

来到园林入口,递上宗室名帖。守门的内侍验看无误,目光扫过她们崭新的领口袖口,并未多言,挥手放行。

园内已是冠盖云集,珠光宝气。赵氏宗亲们个个锦衣华服,尤其是女眷,身上头顶脚上争奇斗艳,浑身流淌奢华光泽。

郑氏和真娘如同误入凤凰群的两只小小雀鸟,低着头,缩着肩,尽量沿着人少的边缘行走,恨不得将自己隐入花丛之中。沿途遇到几位面熟的旁支宗妇,对方也只是客气地点头寒暄,目光并未在她们衣饰上过多停留。

终于,到了正式谒见赵克继的敞轩前。宗亲们按序排班,一一上前见礼。两人拖到了最后一组,手心捏出了汗,恭恭敬敬地走到赵克继座前数步远,屈身下拜:“拜见克继公。”

赵克继闻言随意地瞥了一眼下方。

他显然对这对边缘宗室母女印象模糊,身旁的女使赶忙在他耳边耳语,告诉他这是哪一房的。他的目光落在两人崭新的领口和袖口,脸上的不悦淡了些许。

“嗯。”赵克继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算是应了。

他事务繁忙,哪有心思细看角落里的穷亲戚。只觉今年这母女俩总算没再穿那身旧得发乌的衣裳来丢人现眼,虽料子看着依旧寻常,至少领口袖口是新换的蜀锦,纹样也合规矩,勉强算有了点长进。

罢了罢了,能应付场面,不丢宗室脸就行。

“花会吉时快到了,都散开赏花去吧,莫要在此杵着。”他淡淡丢下一句,不再多看,径自带人往前走去。

“谢克继公。”郑氏和真娘如蒙大赦,连忙再拜。

直到紫袍身影消失在花丛深处,两人才敢直起身,后背的衣裳都已被冷汗浸透,相视一眼。

“过关了?”郑氏声音发颤。

真娘紧紧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庆幸地低声道:“糊弄过去了。”

两人长长舒了一口气,如同两滴水珠,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喧闹的海洋,寻了个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角落席坐下。

一阵微风吹过,带来浓郁的牡丹花香。真娘抬手想拂开被风吹到颊边的碎发,指尖不经意划过领口,触手没有凹凸的提花肌理,只有颜料附着绫面的微涩。

她飞快地放下手,抬头向四周望去,远处赵克继被一群华服丽人簇拥着,指点满园国色天香,笑声朗朗,不曾向她们投来一瞥。

她将鬓边的牡丹扶正,心中默默祈愿顺利撑到花会终了。

半个时辰后,女眷被请入天香圃主宫殿群的华堂内品茶休憩。

堂内已铺开盛宴,布置得花团锦簇,熏香袅袅。案上摆着各色精细果点,时令鲜果,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更有女使穿梭,奉上温热的香茗。

宗亲女眷按序落座,环佩叮当,或低声谈笑,或矜持品茗,一派雍容气象。

真娘母女如坐针毡,挑了个最不起眼的末席,紧挨着柱子坐下。真娘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上,唯恐一个动作大了,就蹭花了纹样。面前案几上精致的点心羹汤,她看都不敢多看,更别提伸手去取。只盼着这煎熬的宴席快快结束,好早早离了这是非之地。

偏生有人不让她安生。真娘的谨小慎微,落入了一双审视与算计的眼眸中。

一位年岁比真娘稍长些的宗女兰娘,端着矜持的笑容,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兰娘论家世虽非顶流,也比真娘家殷实许多,身上湖蓝底子绣折枝玉兰的织锦褙子,虽非蜀锦,亦是上好货色,发髻间一支赤金步摇,随步履轻轻摇曳,倍显从容。

她容貌不算顶美,但气度举止皆照着宗女典范教养,一颦一笑都完美拿捏分寸。

只是那双看似含笑的眸子深处,望向真娘即便窘迫也难掩清丽的面庞时,带上了冷意与攀比。

同是旁支,同是待字闺中,两人在婚嫁场上不相上下,真娘这张脸,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兰娘在真娘身侧站定,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她领口:“许久不见,妹妹这身倒是别致新颖。这领口的鸾纹样式,姐姐瞧着眼生,莫不是南边新出的花样?妹妹眼光真好。”

兰娘又仔细瞅了瞅,真娘身上蜀锦的光泽,总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与她身上自然流转的锦缎光华截然不同。

她心中疑窦四起。

此言一出,真娘如遭雷击,脸色唰白了三分,只觉得兰娘的目光像针一般。她本就心虚,此刻更心慌意乱,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硬挤出僵笑来:“兰姐姐说笑了,不过是旧衣翻新罢了,寻常料子。”

兰娘眼底的冷意更甚,面上笑容越发和煦:“妹妹何必自谦,这花样确实独特,姐姐瞧着喜欢得紧,向妹妹讨教,是在哪家新开的绸缎庄买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挪近了半步,假装想看得更真切些。

真娘被她看得心头发毛,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兰娘见她这副惊慌失措又欲盖弥彰的模样,心中疑云顿成阴翳。

这料子,必有古怪。

与此同时,天香圃内另一座宫殿,男宾也入席就坐。

主管京西路财税的转运判官唐义问,正忧心忡忡与身旁的河南府知府攀谈:“下官得报,今春陕西流民恐已逾万,正逼近河南府边界,其势汹汹。流民嗷嗷待哺,地方仓廪空虚,赈济粮款缺口甚巨。若处置不当,恐生民变,祸及京畿。”

河南府尹年纪与赵克继相当,日前已向朝廷递交致仕书,只等获批荣养,早对公务无心。他慢悠悠地品着手中香茗,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言行举止满是敷衍。

“唐判官忧国忧民,拳拳之心本府知晓。然此等大事,牵涉数路,耗资巨万,自有中枢宰执诸公运筹帷幄,朝廷调度。我等守土有责,只需管好这一亩三分地便是。”他放下茶盏,捻着胡须,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开源节流方是长治久安的正道啊,府库充盈,何事不可为?”

旁边一位官员谄媚接口:“知府高见。唐兄身为京西路转运判官,主管一路钱谷转运,赋税征收,若能多收些税赋充实府库,何愁无钱赈济?这开源二字,唐兄肩上担子,可比我等重得多咯。”

这话看似恭维,实将赈灾之责全推给了唐义问。

唐义问心中苦涩翻涌,恨不得呕出血来。开源谈何容易,洛阳乃旧党官员聚居之地,这些人在城内城外大量购置住宅田产庄园。

依大宋律法,官员享有优免特权,名下赋税极轻,甚至全免。河南府实际能收到的赋税锐减,府库空虚。本想着明面上规定官员不得经商,他可从过路商税着手,可每家官员都想着法子借公务之名夹带货物,免除官吏盘查。

利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唐义问自己也是官宦子弟,父子二人都是旧党中坚,深知其中厉害,纵有万般忧愤,又怎敢轻易开口捅这马蜂窝。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无声叹息,颓然垂首,满腹苦涩无力。

另一端的暗流汹涌与官场机锋,丝毫未影响女眷这边的紧张气氛。

兰娘试探完毕,心中已有七八分笃定。她眼波流转,扫过真娘案前犹自冒着氤氲热气的香茗,决定先回席,再寻找时机。

不久后,一名手捧托盘,负责续水的女使,步履轻盈地从真娘身后经过。兰娘起身与她巧遇,身形微晃,脚下一个不稳,口中一声娇呼,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撞向那名女使。

女使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手中沉重的铜壶和托盘瞬间失去平衡,一整壶水不偏不倚,尽数泼洒在真娘的后背之上。

热水瞬间浸透衣料,好在此时天寒,身上衣层厚,灼热感虽明显但可忍受。但茶水所及之处,领口上精心描绘的,耗费了无数心血赖以遮羞的鸾鸟纹样,如同遇火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溶解。

鲜艳的石青和金粉化作一片狼藉,浑浊的污渍顺着后颈湿透的绫料往下流淌,将原本鲜亮的红绫底色也染得脏污不堪。更可怕的是,被热水直接命中的地方,颜料彻底消失,露出了底下的纯红绫底。

刹那间,以真娘为中心,整个华堂陷入一片死寂。

丝竹声停了,谈笑声断了。所有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聚焦在真娘胸前那片狼藉之上。

无数道目光,惊愕、鄙夷、幸灾乐祸、难以置信……如同冰冷的箭矢,将呆若木鸡的真娘和她面如死灰般的母亲郑氏,牢牢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郑氏如遭五雷轰顶,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真娘的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被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忍住,不让它们落下。欺瞒大宗正司,在庄严隆重的赏花盛会上失仪露丑,她不敢想会受到什么责罚。

兰娘一双美目瞪得溜圆,仿佛也被意外惊呆了。但眼底闪过的快意,如同毒蛇的信子。

她惊呼道:“真妹妹,你这衣裳怎会如此?天啊,莫不是……”

她恰到好处地顿住,留下无限遐想的空间,引导的意味十足。是贪便宜买了劣等货色遇水即化?还是胆大包天,故意弄虚作假,以次充好,欺瞒大宗正司?

堂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都明白,无论是哪种可能,这对母女今日都完了。

真娘母女如坠冰窟,唯一的念头就是逃离。郑氏颤抖着拉上女儿的手,想带她迅速离开。

然而,她们绝望地发现,赵克继此刻就在华堂外不远处的牡丹丛中,与几位贵人赏花论诗。无论她们从哪个方向离开,都必将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下。

他那张威严而漠然的脸,仿佛就在前方等着她们自投罗网。

一直暗中关注着真娘这边动静的唐照环三人,在兰娘不稳撞向女使的那一刹那,心中就猛地咯噔一下。

她,琼姐和王掌计同时看到了热水泼向真娘后背,脸色剧变,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袖。

电光火石之间,唐照环来不及细想,猛地一扯王掌计衣袖,压低声音飞快地耳语了一句什么。王掌计眼中精光一闪,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唐照环又对另一边的琼姐吩咐:“把真娘子带到此处来,遮挡好,别让别人看见。”

话音未落,她矮小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猛地从角落窜出。她的目标,不是惊慌失措的真娘,而是离华堂门口最近,开得最为盛大雍容的一丛魏紫牡丹。

正值盛放,牡丹花朵硕大如碗,花瓣重重叠叠,紫红中透着华贵的宝光。

“哎,你做什么?”旁边有女使惊呼。

唐照环充耳不闻,在众人惊诧、不解、甚至带着斥责的目光中,她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不管大小,飞快摘下所有牡丹,动作快得带起残影。

摘花在手,她毫不停留,朝针线房奔去,只留下一句话:“花的钱,找绫绮场结账。”

泼水的女使早吓得魂飞魄散,呆立一旁。琼姐使出全力将她一把推开,拉着真娘母女到唐照环面前,又跟王掌计一同,将针线房的门帘拉上。

唐照环毫不犹豫,尽数掰下一朵魏紫牡丹的花瓣,将其一片接一片,按压在晕染开的污渍之上。

那地方还残留着之前彩绘时用于固色的弱胶矾水,花瓣的汁液和残留的胶矾水混合,粘性更强,将花瓣浅浅粘住。

琼姐见状,明白了她想用花瓣遮挡,拿起针线上前,帮她逐个固定花瓣。

唐照环又拿起一朵完整牡丹,请王掌计扶住真娘颤抖的肩膀让她稳住,拈起细小的绣花针,引上坚韧的丝线,运针如飞,针尖穿过牡丹花厚实的花托底部,丝线缠绕固定。

几针下去,唐照环将牡丹牢牢地缝在了真娘脸侧的衣领上。紧接着,针线并未停下,而是沿着真娘衣领一路向上,继续缝上数朵牡丹。

最后,她拿起最大一朵魏紫,将花茎插入真娘因慌乱而有些散乱的发髻之中,让紫红色的硕大花朵,颤巍巍地簪在真娘的鬓边。

做完这一切,唐照环深吸一口气,用清脆的声音赞叹道:“魏紫国色,与您今日这点绛唇的领口真是相得益彰,方才那点茶水,倒像是天意,正好润出花王本色。”

她边说边引着真娘从针线房中走出,进入众人视野。

方才那片狼藉刺眼的污渍不见,真娘的衣领被一朵深紫带绒光的硕大牡丹花瓣巧妙覆盖,深紫色的花瓣重重叠叠,雍容华贵,花心金黄,散发出馥郁的香气。

更有几朵较小的牡丹顺着她的衣领蜿蜒而上,最终在她发髻一侧形成了一簇自然又华贵的簪花。

从衣领到发髻,深紫与金黄交相辉映,浑然一体。被颜料污损的红色领口,此刻竟成了牡丹花饰最自然华贵的根基,仿佛那晕染,只是为了衬托这抹国色。

惊愕的寂静只维持了一瞬。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冷气。随即,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整个华堂炸开了锅。

“天爷!这是……”

“好巧的心思,好快的手。”

“牡丹像从她衣襟上长出来一般,妙啊。”

“这丫头是谁?好生厉害的手段。”

嗡嗡的惊叹声和议论声瞬间淹没了整个华堂。所有鄙夷嘲讽的目光,此刻尽数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惊奇与赞叹。

郑氏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真娘呆立着,感受胸前牡丹散发的浓郁花香,仿佛刚从地府被拉回人间。

兰娘心中快意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嫉恨。她精心策划的意外,竟成就了对方一场惊艳的造化。

华堂外的花径上,被堂内骤然爆发的喧哗惊动的赵克继,辞别身边的高官,循声向华堂走来。

满堂惊叹未绝,门口光影一暗。众人望去,只见赵克继面沉如水。方才堂内骤然爆发的喧哗,显然惊动了这位主持花会的宗室耆老。

堂内瞬间又安静下来,落针可闻。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真娘身上的惊世骇俗与赵克继间逡巡。真娘母女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何事喧哗?!”

赵克继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全场,最终,牢牢锁定在真娘脸侧深紫带金的硕大魏紫上。

他几步走到真娘面前,久居上位的威压让真娘站立不稳。克继公并未关注她的脸,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长在衣襟上的牡丹攫住了。

他弯下腰,凑得极近,近得能闻到牡丹馥郁的香气。他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用指尖最轻最轻的皮肉,如同触碰稀世珍宝般,轻轻拂过牡丹最外层的一片深紫色花瓣。

触感温润,鲜花特有微凉与弹性,花瓣上细密的绒毛清晰可感。

是真的牡丹,刚刚采摘下来的。

不是画,不是假花。

更妙的是,几片覆盖在衣襟污渍上的花瓣,与领口缝制的整朵大花和发髻旁的簪花,形成主次分明的华贵图景,更添十分富贵。

刹那间,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劈开了他脑中的关窍。

牡丹价昂,一株名品动辄二三贯,极品如魏紫姚黄,五贯也难求。世人皆视若珍宝,只作园中赏玩,便是宫妃命妇,也不过簪上一朵聊作点缀。

若能借此机,掀起一股用牡丹花大量装饰头顶,甚至遍缝牡丹以为衣饰之用的风潮,那洛阳牡丹的销路何愁不畅,价格何愁不涨。

洛阳宗室名下的牡丹园将借此获得泼天的富贵,连带在官家心中的分量,也将大大增加。

这念头一起,赵克继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方才因喧哗被打扰和真娘衣料可能造假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他猛地直起身,脸上阴霾一扫而空,转向还站在真娘身旁的唐照环,眼中纯是惊艳与赞叹,再无半分宗室亲王的架子。

“小丫头你姓甚名谁?师从何人?此等化腐朽为神奇,夺天地造化之功,老夫平生仅见。上苍假汝之手,赐予了天香沾衣图,乃我大宋国运昌隆,获花神庇佑之祥瑞。”

他随即高声召唤侍立一旁的画师,

“将此景细细绘下。此乃今日花会第一等盛景,当呈送御前,请官家同赏天赐祥瑞!”

他特意强调了呈送御前,画师哪敢怠慢,立刻铺纸研墨,凝神勾勒。

真娘母女此刻若非场合限制,便要当场给唐照环跪下。

精心盘算的毒计非但没能让真娘身败名裂,反而让她得了这天大的脸面,连那卑贱的小丫头都入了克继公的法眼。兰娘只觉得如同吞了只苍蝇般难受,恨得银牙咬紧。

唐照环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连忙上前一步,深深一福:“回克继公,小女唐照环,乃绫绮场王掌计门下学徒。些许微末伎俩,全赖王掌计平日教导有方,不敢居功。”

她特意将功劳归于在一旁的王掌计。

王掌计初时惊得心都要跳出腔子,此刻见峰回路转,徒弟更如此机敏谦逊,纵使平日里再清冷无波,此刻也又喜又傲,腰杆不由得挺得笔直,脸上也放出光来。

赵克继赞许地点头:“教得好!绫绮场有此等慧心灵手之人,乃我宗室之幸,皆有重赏。”

满堂气氛陡然逆转,方才的鄙夷死寂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的附和与赞美。

“克继公慧眼,此真乃祥瑞。”

“天香沾衣,妙不可言,真应今日花会之景。”

“真娘子得此祥瑞加身,福泽深厚。”

危机不仅解除,更变成了整个花会最耀眼的插曲,化作泼天的富贵与脸面。

风波平息,华堂内气氛比先前更为热烈。众人移步至精心布置的临水轩榭,但见曲水蜿蜒,两岸设下诸多案几,备好笔墨纸砚,只待才子们挥毫泼墨。

赵克继兴致高昂,立于水榭中央,先是一番洋洋洒洒的讲话,盛赞洛阳牡丹冠绝天下,又褒扬西京人杰地灵,更强调此番宗室齐聚敦睦亲谊,最后点明重头戏,今日佳作,连同祥瑞图和极品牡丹,都将献于官家御览。这是扬名立万,直达天听的绝佳机会。

他亲自命题:“便以‘洛都春色动京华’为意,咏此牡丹盛会,三炷香为限。”

此言一出,寒门学子们摩拳擦掌,眼放精光。富家子弟和官宦之后,更是自信满满,他们自幼饱读诗书,名师指点,家学渊源,岂是寒门可比。

真娘静坐赵克继身边,姿态端庄不动,画师工笔描绘不停。唐照环在她侧旁,随时关注衣领和发髻上鲜花状态,她稍作示意,女使随即采摘新鲜花朵送上。

香炉中青烟袅袅,时间飞逝。

香燃过半,富家子们已纷纷落笔,个个摇头晃脑,自信满满。他们的诗作陆续呈上,辞藻华丽,引经据典,极尽堆砌之能事。句句不离富贵气象,美则美矣,毫无灵魂,更遑论触动人心。

林览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手腕沉稳,笔走龙蛇。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浓墨重彩地描绘牡丹本身,而是紧扣动京华之动字,给出了一首极其标准的颂圣诗。

帝阙春深诏洛花,

天香随辇入京华。

琼苑承恩千枝秀,

共沐尧天四海霞。

此诗四平八稳,颂圣得体,将牡丹献京提升到帝恩浩荡,泽被四海的高度,对仗工整,用词典雅,挑不出错处,也难见惊艳。

这正是林览所求的稳妥。在呈送御前的前提下,不出错就是最大的成功。他赌的就是华丽空洞的诗作,反不如他这首中规中矩的颂圣诗来得安全可靠。

在香即将燃尽的最后一刻,一个声音响起。

“克继公,下官见此盛景,心有所感,亦愿附骥尾,献丑一首。”

众人望去,正是主管转运的唐判官。

赵克继略感意外,但此刻心情正好,便颔首道:“唐判官既有雅兴,但作无妨。”

唐义问走到案前,望着眼前金碧辉煌,花团锦簇的盛景,再遥想西北方向那哀鸿遍野的惨状,心中悲愤激荡,提笔蘸墨,挥毫写下:

《观牡丹盛会感怀》

天香满洛邑,烽火望陇西。

愿分琼苑色,染作征人衣。

只有四句,却笔力遒劲,力透纸背。

前两句,以眼前极致的繁华对映心中极致的忧患,巨大的反差如同惊雷炸响。后两句是石破天惊的祈愿,愿将宗室盛宴上的国色天香,分给在西北苦寒之地,与西夏浴血奋战的戍边将士。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繁复的典故,只有直指人心的对比和悲天悯人的情怀。尤其最后一句染作征人衣,将牡丹的华贵与征衣的粗粝和血污强行并置。

这哪里是咏牡丹,分明是泣血的谏言,直指朝廷赈济不力,边备空虚。

富家子们目瞪口呆,林览眼中则爆发出异样的光彩。

唐义问知道自己此举极为冒险,但想到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流民,想到自己转运粮饷的无力,他豁出去了。此诗若真能随贡品入御前,或许能直达天听。

赵克继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焉能不知唐义问的用意,借花会之机,行讽谏之实,将他精心营造的四海升平,共沐天恩的祥和气氛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紧张。富家子们面露不屑,寒门学子则被诗中悲愤之气所激,眼神复杂。更有官员脸色难看,心中暗骂唐义问不识时务。

赵克继心中恼怒唐义问搅局,可他的身份摆在那里,亦是旧党中坚,他不能当场呵斥。

而且这诗所言之弊,确有其事。若是压下不报,日后万一被有心人捅到御前,他反倒落个蒙蔽圣听的罪名。

沉默良久,他终于做出决定:“今日诗会,佳作纷呈,各有所长。然林生之诗,立意高远,颂圣得体,深合今日洛都春色动京华之题旨,当为今日魁首,录入诗册首页,呈送御览。”

“至于唐判官,”赵克继目光转向唐义问,语气冰冷,“忧国忧民,拳拳之心,其情可悯。然此诗格调沉郁,与今日欢庆之旨不合,单开一册,附于诗册之后,一并呈上吧。”

此语一出,意思再明白不过。林览的诗是主菜,是祥瑞的点缀,唐义问的诗是附件,是不得不呈送的杂音,官家看不看或者看了作何想,就与他赵克继无关了。

富家子们听闻魁首被林览这穷书生夺去,脸上顿时露出愤愤不平之色,却又慑于赵克继的威势,不敢当场反驳。林览则激动得满脸通红,身体止不住颤抖。

他赌对了!

兰娘坐在女眷席中,只觉得这花会索然无味到了极点。她今日盛装而来,精心打扮,只待有才子作诗赞美她的容光,或是至少能吸引克继公的注意,为日后议亲增添砝码。

结果呢?

风头全被抢光了。

先是真娘被泼茶污衣非但没丢脸,反得了天香沾衣的祥瑞名头,还要被画下呈送御前,一步登天。

接着低贱的绣娘唐照环,竟得了克继公当众赞叹,连带她师傅王掌计都水涨船高。

最后连诗魁,都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寒门穷小子林览夺了去。

煞风景的唐判官,也凭几句歪诗引得众人瞩目。

而她兰娘,堂堂宗室贵女,竟成了无人问津的摆设。精心挑选的湖蓝锦缎,此刻也失去了光彩,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中灼烧,精心描绘的指甲要将掌心掐出血来。

诗会终了,魁首已定,祥瑞已绘。

赵克继兴致高昂,朗声宣布开宴。

女使们穿梭如织,将原本用于茶歇的殿宇重新布置,珍馐美馔,玉液琼浆,流水般呈上。丝竹再起,觥筹交错,满殿尽是欢声笑语,方才的惊涛骇浪和忧国忧思,都被满堂富贵风流冲刷得一干二净。

唐义问见自己的诗作虽被单列,终究能随诗册呈送御前,心中一块巨石落地,满心欢喜。他正欲入席,眼角余光瞥见知府阴沉着脸,朝他使了个眼色,向殿外踱去。

唐义问心头一紧,跟了过去。

回廊幽暗,远离宴席喧嚣。

知府停步,转过身,声音如同淬了冰:“唐义问,你今日好大的风头。”

唐义问拱手欲言。

知府抬手打断,眼角掩不住的疲惫:“我知道你忧心国事,一片赤诚。可你也要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官场沉浮也如此。

本人的致仕陈情早已递上东京,只待朝廷定夺。你可知风声已起,这位子,十有八九要落到那边的人手里了。”

他刻意加重的那边二字,意指锐意变法的新党。

唐义问脸色微变。他与知府同为旧党中坚,判官又主管财税钱运,本就敏感,若真如知府所言……

知府看他神色,继续道:“新官上任,必用自己人,你这判官的位子还能坐得稳几时?何苦在克继公面前强出这个头,既得罪了宗室,又惹得满堂侧目。

你图什么?图几句清名?还是图给即将到来的新知府,递上一把整治你的刀子?”

话语间,尽是对他的失望与恼怒。

唐义问沉默片刻,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恳求道:“下官岂不知其中利害,然流民前锋已近渑池,转瞬即至洛阳城下。转运司库空虚,实在捉襟见肘,难以为继。

下官斗胆,能否请您老出面,劝谕洛阳城内绅商大户,捐输钱粮,暂解燃眉之急。朝廷必有旌表,青史亦当留名。”

知府捋着胡须,眼神淡漠,声音毫无波澜:“唐判官,捐输赈灾,本是义举。然捐输一事,全凭自愿,绅商之财,亦是辛苦所得。如今行市艰难,谁家不是紧巴巴地过日子,你让老夫如何开这个口。此非为官之道,亦非长久之计。你还是好自为之吧。”

他见唐义问仍冥顽不灵,心中厌烦更甚,拂袖而去,径直回了喧嚣的宴席。留下唐义问一人,孤立于幽暗的回廊,如同被遗弃在繁华之外的孤魂。

劝捐无望,库银空虚,流民迫近。这千斤重担,难道真要将他压垮?

“唐判官何故在此独自伤神?咱家或许能为您分分忧?”正头疼欲裂之际,一个尖细含笑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唐义问悚然一惊,只见绫绮场监事陈公公不知何时踱了过来,如同鬼魅般悄立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上挂笑。

“陈监事言重了,些许小事,不敢劳烦。”唐义问勉强拱了拱手。

陈公公踱步上前,绿豆小眼里闪着精光:“咱家虽是残缺之人,也感佩您这份为国为民的心肠。可惜啊,这官场之上,多是明哲保身之辈,能如您这般赤胆忠心的,少之又少喽。”

唐义问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含糊应道:“监事过誉,下官职责所在。”

陈公公低笑两声,凑得更近:“方才咱家也听了那么一耳朵,捐输确实难办。不过您愁的,不就是赈灾的银钱么?咱家倒是有个法子。”

唐义问心中一动:“监事有何高见?”

“五月开征夏税,按旧例多以丝绢抵扣。此时节,有织机的人家日夜赶工,没织机的人家也寻人代织。市面上的素绢,眼见要涨价了。咱家估摸着,从眼下的一贯二三百文,到四月底,涨到一贯五六百文都不稀奇。”

陈公公捻着光溜溜的下巴,见唐义问凝神听着,眼中精光更盛,

“绫绮场库里存着的素绢,虽是陈货,却也妥帖收着。您若急用钱,咱家可以做主借一批,负责找路子卖出去,银钱您拿去救急。

等到十月入冬,市面上没人买绢了,绢价必定回落,跌到一贯一甚至更低。到时候,您只需拿出卖绢所得的部分银钱,买回同等数量的素绢,还回库房便是。

这一进一出,中间的差价足够解燃眉之急。神不知,鬼不觉,既解了灾情,又无损官库分毫,岂不两全其美。”

陈公公说得眉飞色舞,仿佛真是为国为民献上妙计。

唐义问听得心惊肉跳,这分明是挪用官库物资,高卖低买,利用绢价季节性波动牟取差价。

他强压住心头瞬间的动摇,沉声道:“此计不妥!绫绮场库藏乃国家所有,岂可私相授受,断不敢行此僭越之事。”

陈公公掏出一方素白帕子,假意擦了擦眼角:“哎呀我的大判官,咱家岂不知这是官库之物,可这不是为了赈济流民,事急从权。

咱家位微言轻,空有忧国忧民之心却报效无门,今日见您如此高义,终于有机会略尽绵薄之力,心中实在激动难言。既觉不妥,就当咱家没说过。

不过,法子就在这儿,若改了主意,随时可来找咱家。”

说罢,他对着唐义问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转身施施然离去。

唐义问虽严词拒绝,陈公公那番高卖低买赚差价的话,却如同魔音入耳,在他心里生了根。宴席上,他寻了个由头,找到一位平日还算相熟的布商。

“……本官手头有一批旧年素绢,数量不少,欲寻个合适的价格尽快出手。所得款项,部分用于赈济流民,亦是功德。”他不敢提绫绮场,只含糊说是旧年素绢。

富商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脸上堆满为难:“您可是给小人出了个大难题,如今这行市,不景气啊。

这等陈货,压价太狠,小人于心不忍,可若按市价,小人这买卖也得赔本不是?再说了,转运判官衙门卖绢,传出去,恐惹非议,对大人您的官声……小人也是替您着想。”

这分明是想趁火打劫,压到地板价。

一位官员恰好听见了只言片语,故意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唐义问听清。

“管钱运的官不去琢磨怎么把该收而收不上来的硬骨头啃下来,倒想学商贾贩夫,做起布帛买卖。难怪……”他故意顿住,后半句“难怪朝廷不喜,旧党也嫌你多事”虽未出口,但鄙夷嘲讽的意味比刀子还利。

唐义问顿时面红耳赤,嘴唇哆嗦几下,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对着布商胡乱拱了拱手,落荒而逃。

另一边,唐照环追上与国子监其他生员一同出门的林览:“林秀才请留步,等等我。”

林览停下脚步,敬佩地对她拱了拱手:“今日妙手,实在是美不胜收,在下身上半袖有幸由小娘子捉刀,真是与有荣焉。”

“别这么客气,我都不好意思了。”唐照环掏出刚从赵克继那拿到的赏银,捧到林览面前,“我这几日没空去国子监,能否麻烦您帮我带给我爹?”

林览当即收下她手中布包,郑重地塞进怀里:“小娘子所托,在下自当尽心完成。”

“谢谢林秀才。”唐照环跟他道别,回到王掌计和琼姐身边。

夜已深沉,案头堆积的流民急报,像是一张张无声控诉的脸。唐义问枯坐半夜,窗外月色凄清。

最终,他长叹一声,唤来心腹长随:“去给绫绮场监事陈公公下个帖子,请他明日过府细谈。”

转眼四月初二,按规矩,昨日就该发上月的学徒工钱了。唐照环在小院里左等右等,荷包都摸平了,也不见动静。她心里记挂着要攒钱去看爹爹,忍不住去问王掌计。

“掌计,工钱怎地还没发下来?”

王掌计闻言抬起头,脸上也带着愁容:“别说你们学徒的工钱,便是我这正式官匠的月俸,也还没个影子呢。”

唐照环吃了一惊:“连您的也……”

王掌计揉了揉眉心:“许是事忙,延误几天吧。再等等,兴许明后日就有了。”

又过了三四日,依旧毫无动静。就在众人私下议论纷纷之际,库房那边突然传出消息。

陈公公体恤大家,特命绫绮场所有人等,不论官匠杂役,即刻到库房领取上月工钱。

消息传来,绫绮场一片欢腾。王掌计也松了口气,带着唐照环和琼姐,随人流往库房方向走去。路上,唐照环眼尖,瞧见前面几个先领了工钱的绣娘和杂役,个个哭丧着脸,怀里抱着几匹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匹,步履沉重地往回走。

“咦?她们怎么抱着布出来?不是领钱么?”琼姐也瞧见了,小声嘀咕。

唐照环心中咯噔一下,王掌计心中也升起不祥预感。

轮到她们三人进去,陈公公并未露面,只有他心腹黄内侍坐在案后,旁边堆着小山似的布匹,懒洋洋地翻着名册:“按你三人月钱折算,共领素绫五匹。”

库丁闻言,从堆积如山的布匹中,抱出五匹灰扑扑的绛色素绫料子,重重地放在王掌计面前。

王掌计愣住了:“敢问这是何意?我们的月俸工钱,向来是发铜钱的。”

黄内侍这才抬起眼皮,皮笑肉不笑地道:“您这话说的。如今朝廷对西夏用兵,又赶上陕西流民涌入,处处都要花钱。府库里实在周转不开了,原本呢,要延迟到年底再发的。

可咱们陈公公体恤各位辛苦,特意向上峰申请,用库房库存的布料,按市价折算抵发工钱。你们拿了这料子,自己到市面上卖了,总比干等着强。这可是陈公公费心为你们争取的恩典呐。”

唐照环听得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分明是强买强卖,用仓库里的积压陈货抵充工钱。她刚想开口理论,却被王掌计一把按住手腕。

王掌计看着黄内侍那有恃无恐的脸,又看看库房内外那些抱着布匹敢怒不敢言的同僚,心知此事必有更上层撑腰,且扣着“支援军需赈灾”的大帽子,此时硬顶,绝无好处。

唐照环看到她眼中的警告和无奈,只得把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三人沉默地抱起五匹散发着陈腐气味的灰绛绫布,步履沉重地回到了小院。

关上院门,三人迫不及待地打开布匹查验。但见素绫颜色灰暗不均,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翻到布匹内层,赫然可见大片黄绿色的霉斑。

“全是霉布。”琼姐脸色煞白。

王掌计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想起一事:“是了,我刚来绫绮场那月,陈公公曾将一批霉变的绢帛,以次充好混入发往边军的物资里。结果被边军退回,查问下来,他推说是库房保管不善所致,只罚了几个看守库房的小吏了事。没想到,今日竟将这腌臜手段,用到克扣咱们工钱的头上了。”

“岂有此理,找他去换。”唐照环血气上涌,抱起一匹霉布往外冲。

王掌计咬了咬牙:“去库房。”

三人抱着布,再次来到库房。库房外已围了不少同样领了霉布,敢怒不敢言的工匠,见王掌计带头,纷纷投来希冀的目光。

王掌计压抑怒火,将霉布往桌上一放:“这料子霉烂不堪,根本是废品,如何能抵工钱。请公公给我们换成银钱,或者换些能用的好布。”

“这是什么话,你说霉烂?哪里霉烂了,些许陈年旧迹,洗洗晒晒不就得了。我看你是存心找茬,怠慢公事。库房发什么,自有上峰定夺,岂容你挑三拣四。”

黄内侍赤裸裸地威胁道,

“你说这布不能用?好啊,谁若觉得这布抵不得工钱,不愿要的,现在就把布放下,滚出绫绮场。咱家正好报上去,告一个怠工拒领,心怀怨望之罪。莫说工钱没有,饭碗也别想要了。

如今转运司那边,正调用着咱们绫绮场库里的素绢,库房空虚,能拿出这些布来抵发工钱,已是格外开恩。你们若再不知足,搅扰了转运司唐判官的大事。后果可不是你们几个小小匠人能担待得起的。”

唐义问?他调用绫绮场的素绢做什么?难道真和赈灾有关?可这调用,怎会和发霉布抵工钱扯上关系。

黄内侍话说得含糊,却又掷地有声,仿佛王掌计她们再闹下去,就是阻挠唐判官的赈灾大计,罪同资敌。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重如山岳。工匠们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眼神惊恐又绝望。

王掌计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气,不再看黄内侍,默默弯腰重新抱起五匹令人作呕的霉变绫布,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出了库房。

“我们走。”

有她示范,再无人敢发言,只得抱起手中布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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